4、两相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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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到了周一，照例隐身的李晓萌主动邀请了李瀚，两个人的聊天内容渐渐从游戏拓展到了各自的生活。
“你下班比想象中早诶！”这几天，李晓萌每天七点开始玩游戏，差不多七点半李瀚也上线了。
已知李瀚的上班时间是十点，午休一小时，晚上七点下班。标准上班族时间表，结合坊间传闻薪资简单一算，时薪喜人啊！
不是说程序员因经常加班聪明绝顶吗？
李晓萌酸了：“传说中的996呢？”
李瀚答：“分点。最近刚好忙完一个大项目，这几天纯属打卡坐班。干脆就不在公司摸鱼了。”
“你们上班还能摸鱼啊？”
听出了她的怨念，李瀚不禁有些好奇：“老师还要加班？”
李晓萌长叹一声，“上班时间批不完的作业、做不完的课件当然只能留到下班以后了。工作日我都是早七晚六，还总被剥夺午休。活儿，是干不完的！”
李瀚奇道：“这么早？新政策不是说小学生上课时间不能早于八点二十？”之所以知道这个还是因为他们大领导家里就有两个上小学的孩子。
“哎！有政策得等落地呀！”李晓萌解释道，“那是上课时间延后。我们是私立校，学生要来学校吃早饭、阳光晨练，所以七点就开校门了。要求值班教师六点五十到岗，开门开灯开窗，这些活儿公立校都不用干。现在还有课后服务，放学要分三批。就这，有些家长还不满意，要求随到随接。真的，彻底沦为服务业了。”
李晓萌倒完苦水，本以为李瀚会附和她的话，没想到他竟一声不吭。
李晓萌承认她有点“哗众取宠”。
这几天一起玩游戏，李瀚总是无条件carry她。哪怕李晓萌心血来潮在星耀局里练英雄，李瀚也是任劳任怨，从不说她一句。
这样润物无声的亲近让李晓萌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分寸感，像祥林嫂一样对着他说了很多负能量满满的话。
每一次，李瀚都很宽容。
可这一回，对面一直不说话。李晓萌有点恼羞成怒，索性直接从马可波罗头顶跳了下来，打算跟打野去。
李瀚见状忙问道：“你生气了？”
李晓萌：“没有啊。”
知道还问！
过去很机灵的李瀚仿佛突然变迟钝了，大咧咧道：“你们私立校，学费一定比公立校高吧！既然家长多交了钱，又为什么不能提要求呢？教育资源本质也是商品吧！”
嚯！李晓萌的火立刻就上来了！
平时不是挺会说话的吗？怎么这会儿就没有眼力见了？
她生硬地说道：“要这么说的话，是不是该把所有服务都明码标价啊？”
“你别生气，我只是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我是家长，可能也会忍不住有更多的期待。但这样的家长，应该只是少数。”依照他平日里的观察，大部分人对学校工作还是很配合的。比如他领导，经常要到学校里“义务劳动”、不定期地搞一些“爱心捐赠”。
“李老师，你有没有想过，跳出来看看现在的这份工作呢？”
……
这回轮到李晓萌不说话了。
李瀚提高音量：“李老师？”
李晓萌还没应，游戏里的队友先开麦了：“大哥大姐，你俩站在塔下摆造型呢？这是小弟第七次晋级赛了啊！我在这儿先祝你俩百年好合行不行？”
虽然场合不对，李晓萌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最讨厌没有素质的游戏玩家，挂机、送人头、骂脏话、人身攻击，每次遇到肯定举报，放在自己身上也是一样。于是，李晓萌先发了个“我的我的”以示歉意，然后迅速开技能技能清兵。
李瀚也紧跟着动作起来。
两人都不说话，李瀚却开始一个又一个地对着李晓萌发表情。
“李老师，我错了。原谅我吧~”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让李晓萌觉得内疚。
她有点失落地说：“你没有错。其实……我之前也不是这样的。”
正如赵美兰说的那样，李晓萌不是因为找不到别的工作才来B大附校教书的，也不是因为水平有限只能执教小学。她是真的很喜欢小孩，喜欢听童言童语，见童真童趣。
李晓萌当老师，是有企图的。
她想成为一个，让孩子们长大以后还能记住的好老师。
她愿做春风化雨，育万紫千红。
可李晓萌也同样坚持，只有被爱才能产生爱人的能力，谁来爱我呢？现在的她，心里的爱少得可怜。
同事、朋友甚至于父母，没有人能真正地理解她。
连她理想中有付出就会有回报的小孩子，有的时候也冷血的可怕。
作为非班主任，家长的很多要求落不到她的头上。但，班主任们会因此将很多工作推到非班主任头上。
她们总是说：“我们班主任已经很忙了，真的没时间。”
可是，我凭什么要因此承担额外的工作量呢？班主任费不是给我的、绩效不是给我的、职称也不是给我的，凭什么呢？
哪怕平日里都是关系不错的同事，李晓萌也很难接受这种“我累我有理”的论调。在其位谋其政，道理再简单不过。
除此之外，学校里不顺心的事情还有很多。说是“课比天大”，但留给老师们备课的时间恐怕只集中在寒暑假；说是成绩不重要，但每次开会都要被拉出来“游街”。
我并不能改变谁，每每想到这一点，李晓萌都会很难过。
这份一开始让她无比快乐的工作，现在却变得痛苦万分。
而且，她在变成自己最害怕成为的那种人。
李晓萌怀疑自己的心理状况已经出了问题。她以为，在亲眼见证过抑郁和焦虑是如何摧残一个人以后，自己能调节好。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李晓萌不禁开始回忆，有多少次她借着开玩笑的名义长篇大论，有多少次她含沙射影自怨自艾又不忘拖同事下水，有多少次她濒临失控口不择言？
这样的她，像极了，记忆里的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高中的好朋友杨奕欢。
杨奕欢和李晓萌都是文科实验小组的尖子生，因一起参加高三寒署假的培训班慢慢熟识。杨奕欢出生于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哪怕后来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名牌大学，家里给的生活费也极度苛刻。可杨奕欢坚持出了省，跑到了祖国的最南方，宁肯打两份工维持相对高额的生活支出。
大学的开放与多元没能让杨奕欢开阔心胸，反而让她深陷自我拉扯之中。城市的浮华与内心的疮痍形成鲜明对比，高自尊、低效能让这个原本就很敏感的女孩变得更加极端。
欲望膨胀，可自身的实力怎么都跟不上。
大学毕业后，杨奕欢应父母要求回到Q城工作，进入了一家地产企业的外包公司。然而，身边的同事总是因为她的过高学历用异样的眼光待她，这一切和大学里的实习环境完全不一样，各种不如意使得杨奕欢的朋友圈里充满愤世嫉俗的话语。
与此同时，身在Q城的她不再有机会享受学校的免费或低价的心理咨询，她的高工资，有很大一部分花在对抗焦虑之上。为了寻求心理寄托，杨奕欢还收养了一只猫。这也是当时李晓萌最不能理解的。养宠物真的很费钱。为了这只体弱多病的猫，杨奕欢三番两次开口借钱。
终于有一次，李晓萌忍不住劝她：“你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为什么要承担这份责任？”杨奕欢当时只说你不懂。
在杨奕欢情绪最低落的那段时间，李晓萌特别害怕接到她的电话。因为杨奕欢每次都是长篇大论满腹牢骚，最可怕的一次甚至没有寒暄，上来就是破口大骂。
李晓萌曾经对杨奕欢说过的话也被她翻出来作为攻讦的理由。
“你以为亲亲只是一只猫吗？你以为是我在照顾它吗？是它一直在照顾我！你什么都不懂！你根本没办法理解。我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我生病了李晓萌！我病了！这和你牙疼是一样的，我是神经病！”
虽然，在每一次情绪大爆发之后，杨奕欢总会道歉。可这样激烈的情感冲突如同一道道牛毛针，伤痕不见了，痛还在。
正是这通电话吓得李晓萌连夜坐上了回Q城的高铁。
她怕杨奕欢出事。
怕这个聪明、漂亮、好强的女人因为冲动做傻事。
现在的她，和当初的杨奕欢有什么区别呢？
从自怨自艾到歇斯底里，再完全失控，那太可怕了！
这一局，终究还是在李晓萌的浑浑噩噩中结束了。顺风翻车。重新回到游戏房间，李晓萌的眼圈已经泛了红。
其实，她和身边很多朋友抱怨过自己的工作，大家都劝她趁早离职，趁年轻多见见世面。可李晓萌没有勇气。她觉得待在学校的这四年让她变成了一个废人。每天都是鸡零狗碎，能力不进反退。什么也没学会，她的能力不足以支撑她找到一份好工作。
而且，一旦换了工作，又要找房子、搬家，再安定下来，想想就头大。现在的工作，虽然钱少事多，好歹不常加班，还有寒暑假，说出去也体面……
李晓萌也清楚，她不应该四处抱怨。没有哪一份工作是尽如人意的，也没有人愿意一直接收负能量。她们没有这种义务。而好朋友间的情分，长此以往，只会日渐消磨。
李瀚，作为一个纯局外人，再一次点醒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两相知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