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她，和他们》上官春柔

5、分别 没有人陪你

　　在我过往工作的几年里，生活都是平静的，每年一次带爸爸去复检，每个月给家里寄回去爸爸的药，跟顾泽凯保持平淡的联系和相处，偶尔工作中的一些挫折和压力，是我几年来经历的最平凡的事情。

　　我最害怕又最不愿意回忆起来的，是那一年吧。

　　那年的年初，依照每年的惯例，我带着爸爸再一次踏上了武汉的路，只不过已经从绿皮硬座换成了卧铺，那个时候还没有开通直达的高铁，飞机场离得很远，是第二天凌晨到站的，我和爸爸轻车熟路的坐上出租车到了医院附近，每年的路线都是一样的，天还没亮，我们选择了不远的一家早点摊，我吃了一份热干面，爸爸吃了一笼包子，一碗稀饭，他是吃不惯热干面的。吃完饭慢慢悠悠的走到医院，还没开始挂号，医院的大厅里，凳子上，地上，躺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的是远道而来看病的，舍不得住一晚酒店，有的是家人在这里住院的，因为要陪床又舍不得加钱，可能很多年前的那些夜晚，妈妈和姐姐也是这样过来的吧，但是我很庆幸，距离手术已经过了十年了，账已经还清了，爸爸也还在，我们很好，我希望在这里的人也一切都好。

　　七点半开始挂号，选择了每次给爸爸治疗的医生，开单子，做检查，一切都没有变化，医生偷偷告诉我，爸爸的病还是很危险的，我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他的病例单子上，永远都写着高危病组，检查一早上就结束了，开了药，带着爸爸去吃了饭，买的半夜十二点多的火车，还早，我说来了好几年了，爸爸从来都只在医院停留，带他去逛逛吧，爸爸也很开心，选择了最有名的黄鹤楼，又是一个雨天，淅淅沥沥的，我们在标志性建筑跟前拍了合影，我不知道，那是我和他最后的合影。

　　因为上黄鹤楼有电梯，可是爸爸坚持想自己爬，那个时候，他还是走一会需要歇一会，上到顶上的时候，风景很好，可以在边上看到很远的地方，爸爸站在边上边休息边看风景，我从后面偷偷的给他拍了一张背影，这张背影，现在还在我的朋友圈里，可是我不敢在点开看看他。

　　从黄鹤楼上下来，雨更大了，我们选择了一个亭子休息了一会，爸爸很骄傲的说，我今天很厉害吧，走了这么久。

　　对，很厉害。

　　雨停了，我说时间还早，找个酒店休息会吧，毕竟昨天晚上是在火车上度过的，爸爸是个病人，需要休息的，但是他坚持不要，说吃点饭，去火车站坐着就好了，我知道他是怕花钱。没有听他的建议，我在离火车站不远的地方找了一家酒店，让他去睡会觉休息一会，等到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往火车站出发，路上去吃了一顿大娘水饺，爸爸很喜欢饺子，我自己买了一点鸭脖，来武汉，每次必不可少的都是热干面和鸭脖。终于踏上了火车，因为已经半夜十二点多了，火车上格外安静，我很快就睡着了，直到爸爸叫我“到了，差点我都睡过了”。

　　从火车站出来，爸爸自己坐车回家去了，我没有送他，又扭头买了一张车票，回到上班的城市了，那天，是三月十五号。那是我对于武汉，对于和爸爸的独处，最后的记忆。

　　后来在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晚上，那天是五月七号，一如往常的上班下班，回来吃过晚饭洗好碗，坐到沙发上正准备打开电视追综艺，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因为我每天都会和爸妈通电话，所以没有让我有一点警觉

　　“喂，妈，你吃了吗”

　　“……”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妈”

　　“你跟你姐回来吧”，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感觉

　　“怎么了”

　　“你爸走了”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的哭声

　　我好像被什么击中了，我爸走了，明明昨天晚上电话里，他还在叮嘱我好好吃饭，不要舍不得花钱。

　　为什么这么突然，我是在做梦吗，顾不上细想，拨通了姐姐的电话，挂完电话我整个人都是懵懵的，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我没办法接受这一切，顾不上想那么多了，订票，赶紧回家。

　　到家后，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多了，我和姐姐差不多是冲进家里了，家里站满了亲戚们，我冲到了卧室，爸爸平静的躺在床上，妈妈坐在床边抽泣着

　　“爸，我回来了”

　　我和姐姐冲向床边，我跪在床边大声的叫他，爸爸再也没有回应过我，我拉着他的手，第一次，我感觉到什么叫寒冷，一点点温度都没有，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种冰冷就好像还在我手心里一样挥之不去。我看着爸爸平静的脸，哭着，喊着，叫着，周围的人好像在劝我，可是我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的脑海里，爸爸坐在我旁边说，我今天厉害吧，走了好多路。脑子里不停的闪过之前关于爸爸的一切，年轻的爸爸，手术完虚弱的爸爸，坚强的爸爸，一直让我引以为傲的爸爸，忽然，突然，他就这么离开了。

　　葬礼几天就结束了，迎来送往，不同的人不同程度的哭着，安慰着，我自始至终好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妈妈也几天几夜没有合眼滴水未进，我没法回忆那几天我们是怎么度过的，就好像一场梦一样，直到爸爸入土的那一瞬间，我才觉得坚持不住了，我不管别人说的什么顾全大局，不管家里还有一堆事情要去完成，我只想我的爸爸不要离开，怎么样都行，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再也不能假装坚强了，我清醒了，我没有爸爸了。

　　每个人都只能陪你一段，没有人会陪你走完全程，葬礼过后，大家又投入了自己的生活，没有人会陪着你感同身受，我请了很长时间的假，在家里陪着妈妈，妈妈每天早上会到爸爸的坟前去哭，我没有拦着她，只是陪着她在边上默默的哭泣，拉着她。过后的一个月里，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样熬过来的，每天为了维持体力，我和妈妈基本上只会喝一点稀饭，饭是吃不下去的，睡觉也会半夜惊醒，我常常在梦里看到爸爸慈祥的脸，微微的笑着，对着我说，我今天厉害吧，走了好多路。我好想爸爸，不管过去多少年，我依然好想，朋友圈里那张爸爸的背影，我再也不敢再点开看了，我没有勇气。

　　对于武汉，爸爸走后的这些年，我再也没踏入过，有一次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也选择临时调整了自己的行程。有时候我在想，要不要再去坐一次和他坐过的火车，走一走和他走过的路，吃一次和他吃过的餐厅，再一次站在黄鹤楼上，看一看他曾经看的风景，只是想想，光是想想，我已经觉得难受的要窒息了，再也不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