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七曜耀

9、我 死亡。新生

　　*
　　我是一个孤独的人。
　　我有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朋友。
　　有一天，他告诉我，他杀人了。
　　*
　　晚上六点多，正是盛夏，天才刚刚泛红，我已经简单的解决了我的晚饭。
　　我是一个人住，十平米的房子不能说舒适，但至少能为我遮风挡雨。我弯腰把吃完的泡面桶摆在门口，一抬头却差点撞到人。“你怎么来了？”我诧异的看着他。
　　来者是我唯一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一个朋友。
　　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我也记不清，大概是在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候是他救了我，我才得以活到现在。自那之后，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然后逐渐变得熟络。我不记得他具体住在哪，只依稀记得好像很近，不过那时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已经搬走一两年了。
　　这也是从他搬走之后，我第一次看见他。
　　他脸色苍白，说不出是什么神情。他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好半响，我才等来他说话。
　　“我杀人了。”他说。
　　*
　　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脑子是空白的。我知道他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杀人？哈？怎么可能。
　　这仿佛发生在电视剧或小说里的对话。我什么都来不及想。杀人，什么是杀人，让一个人死亡，失去生命，不再呼吸。
　　杀人犯。
　　让别人失去呼吸，失去生命的人。让一个家庭不再完整的人，让人们意料之外失去对方的人。
　　我无法把这些形容和他放在一起。
　　在我的记忆里，他只是那个在我与父母吵架时会为我挺身而出的人，我难过时会安慰我的人，最初认识的时候在救我的时候还会出口嘲讽我的人，温柔的人。
　　我好像一直都没有说话。
　　“...我杀了他，杀了她，杀了他们。”
　　“我是故意的，对不起，我是故意的。”
　　“我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掐住了她的脖子，然后她很快就不动了。她死了，然后他也死了。”
　　“对不起，我好像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对不起。”
　　他只是毫无逻辑的喃喃着，他的声音，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想一只蚊子，它们在围着我不停的绕。
　　我突然不能理解。不能理解他说的每一句话。
　　我好像在走，他跟在我身后，也在走。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我好像在跑，他跟在我身后，也在跑。
　　“我杀人了，我是故意的，我杀人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好像摔倒了，他好像停下了。
　　“我杀了她，我杀了她，就像书里那样，掐住她的脖子，她在挣扎，你看到了吗，她在挣扎...”
　　“别说了...别说了...”
　　“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张着嘴不知道想要说什么...”
　　“别说了！”
　　“她的双脚无意识的踢着什么，好像是我，但不疼...一点都不疼...！”
　　“我让你别说了！！”
　　他倒在地上，好像摔倒了，而我站着。
　　沉默着，我们。
　　不知道几点，但已是深夜。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所以一点都不疼。”说完，他笑了。
　　我觉得冷，很冷，然后迅速的热了起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而我倒下了。我躺在地上，我的手努力拽着他的小臂，我想要把他的手拽开。
　　我努力的蜷起腿，试图踢开他。
　　很热，像烧起来。我没有一点力气，失去呼吸，我就失去了一切。
　　我不自觉地张开嘴，呼吸吗？好像也不是。说点什么？好像也不是。
　　张开嘴我也无法呼吸，有想说的话也无法说出口。此刻的我只剩下沉默。
　　窒息，窒息，窒息。
　　我什么都听不到，整个世界，像是只剩下我的心在跳。
　　我也看不到，我的视线像电视机的雪花屏，一点一点蔓延，最后化为虚无。
　　我再也感觉不到自己，肩膀、后背、双臂、双手、腹部、双腿、双脚。即使我还在干呕，因为脖子很痛。
　　我干呕着，越是干呕越无法呼吸，脖子越紧，越痛，越黑。
　　我失去了我所知的一切。
　　*
　　死了。
　　就像预想的那样。他笑着，像灰尘一样，消散于世。
　　她死了，所以我也死了。他想着。
　　然后再也无法想了。
　　*
　　这个世界，有的人即使张开嘴也无法呼吸，有想说的话也无法说出口，拥有一切也无法活着。
　　*
　　我只杀了一个人，就是自己。
　　——谨以此文，纪念2019年10月3日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