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七曜耀

3、终点 易逝

　　我是后来才在城里上学的，我老家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小镇。
　　小镇人不多，我一放假就会回老家玩。我在老家，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阿琴。
　　阿琴一家都信佛，每次跟她聊天，聊久了她总能把话题拐到奇怪的地方。她说，不要在晚上五点之后出门，那个时候，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都跑出来了。她还帮我看属相，她说我是那种静谧之地的小溪。我觉得蛮不错，直到她告诉我，我妈是天上的炽火。难怪我跟我妈老吵架，原来是因为水火不容。
　　在我认识阿琴之前，“信仰”这个词一直都没有一个形象。认识阿琴之后，我“看”到了什么是“信仰”。她真的有在很认真、很认真的信佛。她会随时拿一串佛珠盘着，就算聊天都不忘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捻着佛珠。有一次我去找她玩，正好撞见另一个男孩子站在她门前。我正要敲门，那个男生就把我喊住了：“哎，别敲！她们家在念经！”我赶紧收住手，转头问他：“念什么经？不能进去吗？”他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刚刚叔叔说要念五个小时左右。”
　　五个小时？！我直接愣在了那里。
　　“...刚开始？”
　　“刚开始。”
　　“......”
　　“......”
　　我们两个相顾无言，都打算回家。结果走着走着突然发现，我们居然是一条街的。于是才继续交谈起来。
　　我们不是邻居，所以走到街口就分别了。然后我才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阿旭。
　　阿旭跟阿琴是一个班的同学，他今天去找阿琴，是去还书的。经书。这书是阿旭妈妈借的。至于完全不认识的两家人怎么借书，据阿旭所说，某天上学阿琴带了这本书看，而阿旭的妈妈那几天正好念叨着，想买这书但是买不到，念的次数太多，叫阿旭记住了，正巧看见阿琴有，就代他妈妈借了这本书回去看。
　　他妈妈自然十分高兴，连抄了一个多月，愣是把书抄完了。“毕竟是经书，买不到的话只能抄了吧。”阿旭是这么说的。
　　自那次之后，两家熟悉起来，阿旭经常给两家跑腿，什么经书啊、佛像画啊什么的，借呀还呀，都是他在跑。
　　时间长了，他有时还完东西还会在阿琴家玩上一会儿，经常会跟去阿琴家玩顺便蹭个饭的我碰上，慢慢的就熟悉起来。
　　后来，我要去城里上学了，阿琴还特意请我们吃了她做的饭，说着走之前再聚一聚，尝尝她的手艺。
　　于是，我跟阿旭对着桌子上的菜发愣。
　　“...怎么了？怎么都不吃？”阿琴端着碗，拿着筷子，非常的疑惑。
　　“...你家是信佛的对吧。”阿旭试图冷静。
　　“对啊，你们不是都知道吗？怎么了这是？”
　　“...那为什么，为什么桌子上会有肉啊！”我强装冷静失败了。
　　阿琴听完一愣，随后很无语地开口道：“那是豆腐做的，我记得你们应该都吃过啊？”
　　我跟阿旭还是很恍惚，吃过吗？什么时候吃过？我们怎么不记得。
　　算了，不重要，我们果断略过这个话题，开始吃饭。
　　“你去城里上学，还回来吗？”这是阿旭问的。
　　“城里假期是什么时候啊？”这是阿琴问的。
　　我咽下一口饭，对阿旭说：“看看，能不能对我有点信任，我家在这我怎么会不回来呢！”随后转头朝着阿琴，“好像是一样的，就是平时假期会少一点。”
　　“明白了。”阿琴点着头。
　　“切。”阿旭对我的说辞表示不赞同，“我那是没有信任么，你也不看看咱们镇里还剩几个人，人是一批一批往外跑，跑了就不见回来。谁知道你会不会也跑了不回来。”
　　“我肯定会回来啊，你们可是都在这呢！”我拍拍胸脯，再次承诺。
　　假期，我信守承诺的回来了。
　　然后一回来就被巨大的信息量淹没了。
　　“什——吗——！！？你说！！！你们两个！！！在一起了？！！！”
　　我震惊到模糊。一个箭步窜到阿琴旁边，抓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向我，盯着她问道：“你认真的？没有合起伙来耍我吧？没被他威胁吧？没...”
　　阿旭一把揽过阿琴：“快放开快放开，那是我女朋友！”
　　阿琴作为中心人物并不想登上小镇的新鲜瓜报，扯着我们两个就往她家走，走着还不忘回答我的问题：“认真的，没耍你，没有被威胁。”
　　我不想说话，我好悲伤，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你们，你们怎么就这么背叛了我！说好的一起单身，一起走，你们怎么悄悄勾搭到一起了！”
　　阿旭得意洋洋：“你也可以脱单啊，这样大家不就都整整齐齐了。”
　　我：“...请不要戳我心窝子，谢谢。”我也想脱单，但是我找不到。颓废如我。
　　假期这种东西，总是过得很快。一个多月里我是天天找阿琴玩，然后天天被两个人秀恩爱。短短一个假期给我带来了巨大的伤害。就连送我去学校的时候都不忘给我秀恩爱。
　　后来，随着学业开始忙起来，我有一年半没在假期回去了。只终于回去了一趟，参加阿琴和阿旭的婚礼。是的，是的，他们结婚了。年少时的情感总是会很深刻，会结婚也是很正常的。我去参加了婚礼，我看得到他们眼睛里的坚定，认识这么多年，阿琴和阿旭，我是一点都不担心的。
　　但是还是会难过，就是，那种，你家精心照顾小蝴蝶找了个好朋友毛毛虫，然后你发现毛毛虫变成了另一只蝴蝶，然后你开始尽心照顾两只蝴蝶，结果有一天，毛毛虫变得蝴蝶带着你家蝴蝶跑了，你家蝴蝶还完全没有犹豫！
　　但是既然都飞出去了，我肯定是不会再抓回来啦。...不过要是阿旭对阿琴不好的话，我倒是会请他来一顿竹笋炒肉。
　　毕业之后我靠着之前攒的奖学金到处跑，去了很多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很多风景。在外面转了一年多，我才回到小镇。
　　...好像每次回来，都有什么大事。
　　阿琴病了。很严重。
　　阿旭说，阿琴上次在雪地里摔了一跤之后，就再也没好过。感冒，发烧，什么都吃不下，就连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她自己吃不了饭，只能上镇上的医院插胃管。
　　我说，怎么没告诉我。
　　阿旭说，阿琴说难得到处玩一玩看一看，一告诉我我肯定要回来，一回来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再去看那些风景了。就没有告诉我。
　　什么啊，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啊。我沉默着，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默默的帮忙，然后守在阿琴床边。
　　阿琴陆陆续续清醒过几次，她有的时候认出我了，对着我嘟嘟囔囔说着我听不清的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她笑。但更多的是她睁眼看看，没有几分钟又睡过去。
　　我跟阿旭一起又守了她一个多月。
　　没守住。
　　她留在了那个炎炎夏日的中午。那天中午，阿旭去医院给阿琴拿药，我草草吃完饭正要收拾收拾饭桌，就听见阿琴在说话。
　　很大声，她在喊。
　　“阿蓁，阿蓁！”她在喊我。
　　“阿旭，阿旭！”她在喊阿旭。
　　我冲进屋里，跪在地上，两只手抓着她高举的手臂。
　　“我在呢，阿琴。”我的声音意外的冷静。
　　“阿蓁，阿蓁，阿旭呢？”
　　“他去给你拿药了。”
　　“叫他回来吧。”
　　“......”
　　“叫他回来吧。”她又重复了一遍。
　　“...好。”
　　我给阿旭打了电话。
　　“阿蓁，阿蓁，栀子花开的怎么样？”
　　“开的不错，不过已经快谢了，明年我们一起去看。”
　　阿琴笑了一下：“等以后吧，以后会有机会的。”她看向床头的照片，是阿旭和她的结婚照，“我要走啦。这段时间，幸苦你跟阿旭啦。”
　　“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当然，只是要等很久。...晚安啦，阿蓁和阿旭。”
　　阿旭猛的打开门，只来得及听到那声晚安。
　　我们对着她的睡颜看了一天。
　　第二天，在为她换衣服的我发现她的脚底板很红，红的发烫。我想起她曾经跟我的一段聊天。
　　她说，如果人去世的时候脚底板很红，那就说明这个人去往了极乐。
　　她一定是去极乐探路了。她要去看看极乐有没有栀子花，有没有油菜花。毕竟我们约好了以后一起去看呢。
　　抬着她上山的时候，太阳刚起来没有多久。阳光照在棺木上，我才猛的想起，她是怕黑的。以前跟她秉烛夜谈，她就说过，她很怕黑，因为她总觉得黑暗里有妖怪。后来懂事之后，睡前总要念叨一句阿弥陀佛，那样就不怕了。
　　我看着棺椁慢慢被泥土覆盖，轻轻地说道：
　　“阿弥陀佛。”晚安，阿琴。
　　忙完一切，我开始浑浑噩噩起来。一天到晚睡，饿了就起来找点东西吃。就这么持续了几天。第七天晚上，我梦到了阿琴。
　　梦里，阿琴还是当年那个女孩。她牵着阿旭，笑着冲我挥手：“阿蓁阿蓁，我跟阿旭来看你啦！”
　　我几乎是下意识说了一句：“不是说一起去看栀子花？”
　　阿琴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对，我们去看栀子花。”
　　阿琴牵着我和阿旭，走着我看不清的路面，走到了一片栀子花海。
　　“怎么样？是不是很棒！”阿琴叉着腰，笑着问我。
　　我只是看着她，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我捂住了脸。
　　两只手落在我身上。一个在头顶，是阿琴。另一个在肩膀，是阿旭。
　　“哟，哭啦？真难得，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哭。”阿琴掐了一把阿旭，我听到阿旭倒吸了一口气。
　　“阿蓁，”阿琴揉了揉我的头发，“别理他，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阿琴，阿旭，”我埋着头，闷声闷气，“为什么要丢下我？”
　　“没有哦，我们一直在这里等你。不会丢下你的。只是，这里已经是我们的终点啦。但不要怕，我们一直在你身后啊。”
　　“那我——”
　　“别说什么我跟你们走啊，我们还要过两人世界呢，等我们过够了你再来。”
　　“时间要到了，阿蓁。最后拥抱一下？”
　　我站起来，向他们扑去。
　　没有扑到。我醒了。
　　枕头湿的厉害。
　　我从床上爬起来，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就往外跑。
　　阿旭、阿旭。
　　我跑到他们家门前，一个劲儿地敲。但是一直没有人开门。
　　我翻开地垫，备用钥匙还在。
　　打开门，奔向卧室。
　　奥，阿旭也睡了。
　　第二次上山，离上一次也就过了8天。
　　晚安，阿旭。
　　晚安，阿旭和阿琴。
　　我抬头，看向刺眼的烈阳。
　　晚安，我的过去。
　　早安，我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