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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添福添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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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龄走时揣着一腔怒气,难得地连凑上来的姑娘都没搭理,谢循悠悠地吃完一盏茶,拎着沉甸甸的荷包准备打道回府,只余赵拂荻与谢微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谢循扭头看了二人一眼:“怎么?打算住这儿了?”
谢微愣了个神,起身准备走,赵拂荻却稳稳当当地坐着没动,两只眼睛似是盯着眼前的茶盏,又似是神游天外,莫名地来了句:“如果裴家求娶公主,向来并不站队的刑部自然归入东宫门下,太子此番吃了个暗亏,连冯家也搭了进去,你要找个大家族补上冯家的位置,便选了裴龄。这点关窍连我都看得清,他自然也看得清,但是他没法子,只因你拿来算计的筹码是周珩,她是太子的唯一的嫡亲妹妹,自然也是你效忠保护之人,连她都可以用来交易,谢循,我不太明白,比起这些人,我应是毫无利用价值。”赵拂荻抬眼看着谢循,似是紧盯他的双眼,又似是透过这双眼,想看透一个人的心,她痴愣愣地问,“你日日留我在身边,又是想用来算计谁呢?”
谢循听完一席话,立于门边的姿势仍是方才吊儿郎当的模样,神情却冷了下来,他并不完全回转身来,只似是而非地答了句:“人之相识,贵在相知①,我虽以华阳迫使裴家成为东宫助力,但裴龄与阿珩两情相悦是真,太子受人诬陷是真,为长远计,裴家早日成为太子臂膀,对所有人都好。裴龄懂得此间道理,阿珩也会懂得。”
赵拂荻不想听他说什么成败得失,只有一个问题:“如此说来,他日若我能派上用场,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摆上棋局,是吗?”
谢循伸手推开门,夜里的风凉飕飕地灌进来,他转身踏过门扉,答道:“是。”
赵拂荻心口一堵,明明从前都已清清楚楚地约定过,也不知为何今夜偏要问个明白,平白讨了个没脸,眼下见谢循连哄骗的力气都懒得出,倒叫她心里酸溜溜的,不知生哪门子气,刷地一下起身来,听着谢循下楼的脚步声,闹脾气一般朝谢微道:“我不想同他坐一辆车。”
方才四人还热热闹闹打着马吊,这会子各自闹着别扭,谢微倒有些手足无措,想着方才自家大哥利落地撂了句话,多少有些扎人心眼,无非是多租辆马车,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自然点头应承下来。
只是到了楼下,停了两辆马车,小厮将两人往前头那辆请,赵拂荻埋着头一撩帘子,这才发现里头坐了尊大佛,扭头就想往后去,被谢循一声叫住:“上车。”
赵拂荻想起他并不知道自己想避开他,本想着男女有别,各自乘车也没甚么,此番被他叫住,若再走倒显得有什么猫腻,她心里头坦然,自是不想让人平白揣测,故而也没纠缠,不情不愿地上了车。谢微见她坐定,料想方才赵拂荻所言兴许只是气话,也跟着准备上车,被谢循一声叫住:“太挤了,你坐另外那辆。”
谢微闹了半天没想明白,三人行,何时多余的人变成了自己,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谢循已命人驾车,后头小厮恭恭敬敬地请她上车,好似是交代好一般。
赵拂荻今夜有些忸怩,向来说话干脆利落,此刻却显得拖泥带水,早已在心里悔恨多回,方才谢循发话时自己应该麻溜地钻到另外那辆车上,省得现在相对无言,唯有尴尬局面。
谢循也发觉她有了别样的情绪,从前只觉得这姑娘离经叛道,从不是需要拐弯抹角相处的人,方才便大喇喇地讲出来,可话说出口,又难得地懊恼起来,像是出锋的利刃忽而收了势头,心里总有种不痛快,将人留了下来,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思忖了多时,这才开口道:“方才是我失言,你不要往心里去。”
赵拂荻本以为听他服软会好受些,心里却像被点着的炮仗、踩着尾巴的狸猫,怒气夹着委屈酸楚,噼里啪啦、张牙舞爪地涌上心头,阴阳怪气道:“还要多谢你肯坦诚相待,应是时时耳提面命地告诫自己,岂敢忘诸脑后?”
被她夹枪带棒地说了一通,谢循本以为会火上浇油,偏偏心里头酸酸绵绵的,像是收了势的剑锋削过一寸薄雪,反倒是失了几分戾气,出言温声许多:“从前并不在意这些,为何今夜不依不饶起来,旁人是旁人,哪有把自己往旁人身上套的?”
赵拂荻见他并未反唇相讥,倒是十分纵容,却也不领情,依旧是冷言冷语:“是,他们一个贵为公主,一个是国公之子,尚且要听小侯爷摆布。我命如草芥,自是不堪相比,明日睡一觉起来,也就能摆正自个的位置了。小侯爷宽宏大量,不与我等计较,他日甭说甚么棋盘子,纵是刀山火海,我也得硬着头皮闯一闯,如此才不辜负小侯爷的庇护之恩,这些道理,我还是懂的。”
谢循见她故意扭着头不看自己,倒豆子一般净说的气话,心中柳暗花明,方才锐利的剑势在心头挽着几个剑花,不像是取人性命,倒像是取乐的剑舞,也不知是取谁的乐子,一时起了兴致道:“哦?难得你心怀大义,不必我多费口舌。刀山火海倒是不必了,车行直路,炮打隔子,不同的棋子有不同的用处,你既心甘情愿为我卖命,眼下正好有桩事,非你不可。”
“心怀大义”的赵拂荻出言不逊道:“到底是在妖魔鬼怪手里头讨生活,小侯爷说得正是,纵然是让我上天杀玉帝,小女子也要伸长脖子够一够,断不能叫小侯爷失望了。”
谢循见她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好似真是打算引颈就戮一般,倒显得他无缘无故逼迫良家女子,也不再调侃,说起正事来:“太子妃如今住在永宁寺,太子殿下虽拨了人照顾,但我府里也得放个人过去,若事发突然,伺候的人一时进不了宫,来侯府报信也能解得几分近火,太子妃认得你,你又是个花样多的,能让她心里松快些,也能安心生产,可不就是非你不可了吗?”
赵拂荻想起冯月斋的境况,难免心生同情,顾不得与谢循正在斗嘴,下意识地细问道:“她身边之人除了我,还有哪些谁可信?若平安生产待如何,若出了意外,又该如何?”
谢循见她上心,加上冯月斋之事也非同小可,便敛了神色细细交代:“太子妃身边之人皆是经由拣选的,自是可信之人,不过以防万一,仍安插了暗桩,这些你都不用管,只说须得注意的,一是德安公公,在邙山时见过的,他虽从小服侍太子长大,但到底是大内的人,若陛下有别的旨意,也只放心交给德安公公去做,二是太医吕思勉,他是章太医的弟子,医术不凡,是个生面孔,太子妃并肚子里的龙裔,全仰仗他了,不仅要保证太子妃的安全,也需要护住吕太医的性命。”
赵拂荻边听边想,当时在邙山时的确见过冯月斋身边的老太监,只是这些人大多千人一面,她实在有些记不清了,更别提什么吕太医,她一个小姑娘,谈何提及庇护?
“你要我陪着她没问题,解闷逗乐儿也行,只是一大一小,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一个人实在是不敢担保,你再安排几个得力的,否则宫里也不安心。”
谢循自然也没指望她一个,点头道:“明日一早,我亲自送你去永宁寺,你不必担心旁的,就只当自个是来解闷逗乐儿的。”
赵拂荻没这金刚钻,自然不想揽这门瓷器活,方才的别扭全然被他一个岔打到十里地外,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事倒是不难,只是也不简单,大过年的也不让人休息,你这做东家的,难不成就光嘴上说说?”
谢循听她话里话外又没了火药味,自是顺坡下驴,顺手将方才赢的银子丢给她,笑吟吟道:“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就当是个彩头,赵姑娘可别嫌弃了。若有旁的要事,例如店面铺子的买卖,在下能帮上的忙,也一定帮。”
赵拂荻寻思着明明是自个的银子,这会又回了自个的荷包,却显得他多慷慨大方,刚想撅回去,又听见后半茬话,堆着笑道:“小侯爷可别嫌弃我们小本买卖,光就尤平这条线,我手底下的伙计可不比他们刑部的手脚慢,要不然你再刻意给裴敬玄留线索,到底落了下乘,如此也算有功,小侯爷关照关照,也是情理之中的嘛。银子还是小事,尤平说到底也只是被人利用,算得上无辜枉死,刚巧咱们铺子也是做的丧葬买卖,便想讨小侯爷一个恩赏,若能将尤平的尸身好好安葬,也算是给伙计们积点阴德。”
这却出乎谢循意料,他看着赵拂荻,以为她前头起个兴,想必后头还有更要紧的便宜要占,没成想赵拂荻只替尤平求个身后事,便也没再试探口风,索性直接问了:“你与尤平不过一面之缘,不过是做了牵着风筝的线,他的死与你并无干系,何故大过年的要讨这么个晦气?”
赵拂荻拿着沉甸甸的荷包抛了两下,光就这些银子,也够下头芝麻小官忙活一阵了,想起尤平临死前的一问,她不禁悲从中来。尤平并不完全是个好官,他见大恶而不举,便是小恶,但能做到这些,已然是在范世昌眼皮底下一点不疼不痒的反抗,尤平死得早,无妻无子,无父无母,就算到了地府,说不定也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听闻下了地府,判官会判善恶忠奸,让他们转世轮回,尤平是个穷酸小官,我就怕他活着不懂为官之道,死了还没钱打点。我做的是死人生意,也是活人买卖,就当是为了死去的尤望山,活着的尤家庄父老乡亲,添福添寿吧。”
PS:①出自《孟子·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