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不孤》斐客

66、第 66 章

　　章太医连忙告罪失言，谢循也只当没听见，继续嘱咐道：“娘娘在永宁寺，身边不能没人照料，听闻章太医的徒弟医术亦十分高明，还请一并去寺中侍候，届时太医院那头，东宫会去替他告假。”

　　章太医思忖片刻，也不敢违抗太子的意思，只低头称是，不多时便将一名年轻太医招来，朝谢循道：“这便是老夫的徒儿吕思勉，曾是照料太妃的，太子妃的脉案也看过的。”

　　谢循见底下站着的年轻人约莫不到三十，拧眉道：“章太医的医术我是相信的，只是这吕太医……是否太过年轻了？”

　　章太医正要解释，就听吕思勉不卑不亢道：“宫中资历略深的太医都要紧着陛下娘娘们，微臣资历尚浅，常替师父采买药材，来往宫外也不惹人注意。”

　　谢循见他一语就切中要点，倒是个看得清形势的，既然是章太医一手教导出来的，想必医术也不错，便道：“明日起，你隔两日去永宁寺请一次平安脉，若遇难题也可请教你师父一二，届时会有马车接送，你只管带好药箱。”

　　将东宫一应事宜安排妥当，给他们夫妇留了一日时间话别，谢循也就在宫里暂歇了一夜，也不知是各自想开了，还是打算再图来日，周承璋比想象中的沉静，似乎只是送冯月斋出宫小住，而并非生离。

　　谢循将人送至永宁寺，留下太子身边的德安公公，亲自照料冯月斋的起居，这一忙，整个新年也就快过完了，而长平侯府连一顿团圆饭都没吃上。

　　一回到府上，疲累席卷而来，见着四处挂着的灯笼，才有几分新年的意味，他见四下无人，倒是不少丫鬟端着果盘往琼华堂去，见着谢循回来吓得手里的盘子都没端稳，险些摔了。

　　谢循抬脚朝琼华堂去，只听里头嘻嘻哈哈的一阵热闹，火锅的香味大老远都闻得到，罪魁祸首正带着一帮主子下人摇骰子划酒拳。

　　“双数喝两杯啊！开——六，六，来来来，喝喝喝。”赵拂荻一副女流氓的架势，将酒杯端到谢微面前。

　　谢微也较上劲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个我玩不过你，换一个，咱们打双陆，或是玩投壶。”

　　赵拂荻将骰盅摇得哗啦啦响，口中一边道：“行啊，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你说的那些都没甚意思，不如……打马吊吧？”

　　军营里不少人爱玩这个，只是碍于她是姑娘家，都不大同她玩，这会被赵拂荻说得技痒了，便撸起袖子道：“来来来，你们谁上？”

　　丫鬟下人们正指望赏钱过年，哪敢同她俩上桌子，一时都不敢吭声，只听背后传来悠悠的一声：“我上。”

　　谢微霎时间酒醒了一半，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讪讪地转身，瞧见谢循脸色，赔笑着喊了声“大哥”。赵拂荻伸手拈了块蜜瓜，正想溜走，被谢循一口叫住：“去哪儿？方才不是喊得欢吗？”

　　赵拂荻顺手擦了下汁水，干笑着：“这个嘛……就是过年嘛，玩一玩，玩一玩，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了，大家各自散了吧，散了吧。”

　　谢循顺势往桌子前一坐，把玩着骰子，什么豹子顺子随便摇，看得赵拂荻两眼放光，偏还故意问了句：“散了？”

　　赵拂荻一时手痒难耐，大着胆子道：“不然，再玩会儿？”

　　谢微也觑着自家大哥的神情，一时没敢接话，只听谢循说道：“算上我也就三个人，谢律前些日子就去了阪州，三缺一啊……”

　　可见打麻将这事，果真是堪称国粹，赵拂荻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试探着问道：“不如，找个牌搭子吧？……”

　　当众人在花满楼的包厢里坐定时，裴龄临到门口了还怀疑是不是什么鸿门宴，大家心里多少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赵拂荻没成想自己头一回来这种高档会所，是为了打麻将。谢微没成想自己大过年的能跟自家大哥一块逛窑子，脑子还没清醒。裴龄更是没成想难得逛一趟窑子，竟然是为了打麻将。

　　三个人都是一副“你怎么在这，我怎么在这”的神情，唯有谢循推牌推得十分自然：“都带够银子了吗？”

　　三个人鬼使神差地掏出荷包，一脸迷茫地看着他，裴龄首先开口：“咱们几个来此处逍遥，难道是为了窃听什么机密？”

　　赵拂荻与谢微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纷纷觉得裴龄实乃天才，而谢循悠闲自在地码起了牌：“消遣罢了。”

　　众人纷纷又觉得索然无味，赵拂荻再次大胆开口：“莫非你瞧上哪个姑娘，不好光明正大地带回去，特地来此相见？”

　　谢微皱着眉头，竟然当真在思考自家大哥如此荒唐的可能性，第一手牌就被谢循碰走了：“你想多了。”

　　谢微默默将牌递过去，支支吾吾道：“总不会是陛下一怒之下革了大哥的职，所以便不顾御史们进言了？”

　　裴龄却十分从容：“大周尚无打牌将乌纱帽打丢的先例，御史也不是干这个的，这倒是无需多心了。所以你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谢循摸了张牌，十分自然地倒牌道：“自摸。没卖什么药，不是过年吗，好好玩玩都不行？”

　　赵拂荻数了银子递给他：“不是，你这样我有点怕，别是被皇帝砸坏脑子了吧？要不要找大夫瞧瞧啊？”

　　谢循转手胡了个天听：“不必。”

　　裴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别是你们三个讲好了，来套我银子来了？”

　　谢微肉疼地数着银子：“小裴大人实在是多虑了，我大哥的手气还用得着咱俩吗？”

　　裴龄也正色起来：“行，看来小爷也得认真起来，可不能光是给你们送银子。”

　　月上中天，众人打了一夜麻将，多少腰酸背痛，更头疼的是，谢循一捆三，兜里银子都快装不下了，三个人哭丧着脸，不知道今夜为何来这里走一遭。

　　正要回府，谢循果然招来一人问道：“瑶光的客人走了吗？”

　　赵拂荻一脸暧昧地朝裴龄与谢微使眼色：瞧吧，我果然没猜错，他果然有相好的。

　　小厮回道：“片刻前已结账离开了。”

　　谢循顺手打赏一锭碎银子：“下去吧。上一壶九曲红梅。”

　　不多时，一名打扮清丽别致的雅妓呈上一壶茶来，将茶搁下后便无言地退了出去，茶盘下塞了张字条。

　　谢循看后便将字条放在茶炉里燃了，裴龄凉凉道：“我就说嘛，你会莫名其妙邀我打牌，才是见了鬼了。”

　　谢循喝了口茶道：“你不好奇瑶光的客人是谁吗？”

　　也不等裴龄发问，谢循就道：“沈淑妃的侄儿沈明，在翰林院做编修，同礼部的几个人搅在一起。”

　　裴龄身子前屈，问道：“有何玄机？”

　　谢循瞥了他一眼：“贺兰徵说服了陛下，从沧州借到了兵，这会在北越造他皇叔的反，且提出要与大周和亲。”

　　裴龄的脸一下子煞白，赵拂荻不明白宫里谁是谁，顺口问道：“怎么又要和亲？”

　　谢微也磕巴了起来：“贺兰徵想求娶大周的公主，用来获得大周的支持？”

　　谢循看着裴龄的脸色，一时间有些不是滋味：“陛下膝下公主不多，年纪合适的唯有嫡出的华阳公主与沈淑妃的十三公主，华阳公主身份尊贵，沈淑妃担心自己的女儿远嫁北越，便让沈明与礼部暗中苟且，不过那边还没定下来，说不准陛下会不会同意，今日过来也就是听一耳朵。”

　　裴龄咬着嘴唇道：“都听到了什么？”

　　谢循给他端杯茶，裴龄却不接，谢循便顺手递给赵拂荻：“大约也就是贺兰徵出其不意，趁贺兰岐尚在病中，已几乎掌握了北越皇城，估计国书年后就会传到京中。”

　　赵拂荻抿了口茶：“贺兰徵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叔叔，还要费这么一圈功夫？”

　　谢循啧了一声，觉得她将造反想得太轻巧：“贺兰岐死了，还有他的几个废物儿子，贺兰徵想要挨个铲除，也得花时间花心力，岂是说说这么简单？不若如今代行建国，大权在握来得舒坦。”

　　裴龄却只关心和亲一事：“若是和亲一事，能简简单单在花满楼吃个饭就解决，沈淑妃也不必出此下策吧？”

　　谢循点点头：“不错，沈淑妃不比郑贵妃得宠，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膝下唯有十一殿下与十三公主，若是北越要求和亲，就算沈明把整个礼部都请到花满楼，吃一个月的流水席，公主该和亲还是得和亲，只是……”

　　裴龄有些不耐烦：“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

　　谢循也不恼怒：“只是，十三公主与建陵王世子两情相悦，上回两个人借姨母寿辰在宫中私会，被华阳亲眼撞见，还不小心跌到御湖里去，这桩事你还记得吗？大约就是那回，为了掩盖风言风语，陛下就给两人定了亲事。”

　　赵拂荻与谢微目瞪口呆，没想到听到这茬八卦，正是看戏的心态，裴龄却心急如焚：“上回阿珩落水，是撞见这个了？那怎么也得……也得……”

　　谢循抬手让他不要焦躁：“只不过是私下里和沈淑妃提过，皇后娘娘也知道一些，没过明面，且碍着太后丧期，估摸着还得再藏些日子，总归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一旦此事过了明面，十三公主嫁到了中州去，那么和亲之事就只能落在阿珩头上了。”

　　裴龄伸手将茶碗拂在地上，怒道：“你怎么不明年再说！”

　　谢循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现下已是过了年了，我又不是顺风耳，能打听到蛛丝马迹已实属不易了，小裴大人，快让国公爷去提亲吧，就看建陵王与国公爷，谁的面子大了。”

　　裴龄恍然回过神来，咬着牙质问道：“姓谢的，你是故意的？”

　　谢循吹开茶沫子：“孺子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