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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牵丝戏彩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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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拂荻一阖眼,就觉得头顶酸痛与身上疲软一扫而光,整个人轻松极了,陡地一下沉,恍若坠入轻飘飘的云朵里,这感觉再熟悉不过。
须臾间,她的面前又出现了那块铜镜,赵拂荻上前一看,贺兰荻的脸渐渐浮现在镜中,两人相对无言,又突然异口同声道:
“你……”
“我……”
赵拂荻打了个哈欠道:“估摸着这梦也不是想做就做的,你捡重要的说。”
自那日两人会面后,贺兰荻便在心中理好了思绪,此刻也不犹豫,开口道:“若你之前所说的薛绎,是大周长公主与大越三皇子的独子,那么我必须要告诉你,想尽一切方法,杀了他。”
赵拂荻对贺兰荻的印象并不太好,自己在镜中见到的她与旁人口中的一般无二,怯懦无能,徒有一身好皮囊,且据她猜想,贺兰荻与薛绎之间,应是有情的。
没等赵拂荻问,贺兰荻生怕如那日般猝不及防地中断,正色道:“他被送来大越为质,是贞化十年的秋天,他在大越待了七年,我也无可救药地爱了他七年,好在如今看来,你应是比我聪明的,薛绎他,实在不是一个良配。”
“旁的事情或许你能打探到,我只告诉你我知道的。永平二十一年,那时大周的皇帝还不是现在这个,大越夺位之争激烈,强大的部落各自为战,自然打不过大周,所以那时的三皇子薛棠便被作为质子送往大周。之后贺兰氏崛起,一跃成为各部落之首,也就是现在的国主贺兰岐,薛棠一心想要回大越,贺兰岐便提出让他在大周培植细作。后来,贞化十年,贺兰岐凭借薛棠提供的军情机密,拿下了大周三州之地,贺兰氏便成为大越最强盛的部族。
但是最终,薛棠还是死在了大周,并且送来了他的亲生儿子薛绎同为质子,薛绎身份很尴尬,在大周他是罪人之子,在大越他是弃子之后,所以他的心里,一直是平等地恨着周越。”
赵拂荻的确不知道这么多内情,或许连裴龄都不一定知道,毕竟隔着长公主这个皇室中人,她却也奇怪,贺兰荻只是小小的宗室女,她身为贺兰氏,与薛绎应是有仇的,薛绎为何能告诉她这么多隐秘。
像是看出她的顾虑,贺兰荻继续道:“你一定也会好奇,为什么我能知晓这些。”
她下意识拢了下耳旁的鬓发,怅然且绝望道:“因为我是南越的药女,是被贺兰岐派去接近薛绎,给他下了玉锦之毒的人。”
因为大越在北地,所以大家说起时只称北越,赵拂荻还是第一次听到南越,便问了一句,贺兰荻答道:“大越曾经四分五裂,有一些人不愿参与部族间的争斗,就自行南下,绕道西南,在重山嶂岭中苟活,我这一支虽也叫贺兰氏,却与贺兰岐他们并无亲缘,我们自称南越人,不会骑马打仗,却擅毒虫蛊术。玉锦是指身长八尺遍布碧麟的锦蟒,玉锦之毒便是以蛇胆为药引,集数十种寒虫之毒于一体,服之遍体生寒,骨髓里都透着冷,薛绎知道我是下毒之人,也知道是贺兰岐在背后下令,但他依然卧薪尝胆数年,终是引我入了局。”
赵拂荻不知道七年间,薛绎是如何孤身一人,在北国忍住痛不欲生的寒疾,也不知道贺兰荻是如何明知他是引诱,仍步步沦陷,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薛绎现在看起来,虽孱弱了些,却不像身中剧毒。
贺兰荻拈着鬓发回忆道:“我是族中使毒的高手,族人虽离开家乡,但未有一日不在期待重回北越,我害怕贺兰岐,也害怕北越的其他人,可薛绎不是北越人,他一开始待我,其实是很好的。他明白我身不由己,从未怪过我给他下毒,还一直问起南越之事,说来也实在可笑,我们俩身上都流着北越血,却从未将自己当成过北越人,所以一往情深,如痴如狂,也怨不得旁人。”
赵拂荻也默然,她无法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贺兰荻,也无法置身处地地去体会她当时的饮鸩止渴,情爱之欢中,感性占据了上风,理性就必然会处于下风,她只是问道:“你做了什么?”
贺兰荻笑得如寂然颓败的三月花,令人心生叹惋:“为了解玉锦毒,我在自己身上种了傀儡蛊。”
她定定地看着铜镜里的脸,熟悉的容貌却带着陌生的神情,她痴痴道:“牵丝戏彩蛾,傀儡度蛇行。傀儡蛊是遇强则强,以弱胜强的蛊虫,我自负驭蛊之术,却忽略了他深沉的心术。我们约定好,每月引蛊虫噬毒,但就在他收到一封密信后,一切都变了,他逼我吃下赤蜈,体内炽热难忍时,将玉锦之毒如数引入我体内,傀儡蛊噬了极热极寒的剧毒,我再无力祛除它了。”
“也是直至此时,我才大梦初醒。”
贺兰荻长舒一口气:“不过我也没让他好受,我曾告诉他玉锦之毒最忌鱼水之欢,他惜命得很,玉锦之毒虽大多数引到我体内,但仍存留少数,需定期泡药浴驱寒,偏偏药浴方子里,我搁了许多动情的药材,他不敢不信,从来只能强忍着。”
赵拂荻想起在石泉那晚,默默地问了句:“所以实际上是?”
贺兰荻古灵精怪地一笑,颓然之色一扫而光:“当然是,骗他的了,哈哈。”
赵拂荻噗嗤一笑,但对于自己身体里埋着的炸弹,仍然惴惴不安,亏得她从前还以为是阎王爷不敢收她,实在是胆大包天:“那这傀儡蛊,如今还在我身体里,可有法子解蛊?”
贺兰荻点点头道:“傀儡蛊之所以叫傀儡蛊,便是它过于强大后,就会支配人的身体,简单来说,它想要喝毒药,你就会对毒药万分垂涎,人会变成它的傀儡,但终有一日身体会承受不住,彼时也只有两败俱伤。其实解蛊之法我倒是知道,只是尝试过许多次,并没有什么用,但是你别怕,只要找到我师父,这事情也简单得很。”
“你且记住,我师父是南越的巫师娘娘阿诗朵,你去观音山上的不老坡寻她,她能发现你我不同,你不要瞒她,也别怕她,她会出手救你的。”
这次的梦很长,并不像她们先前猜测那般短暂,两个人说完正事,甚至还闲聊了几句,赵拂荻说起她头顶蹊跷的银针,贺兰荻思索道:“我这边倒是没什么异常,总是十分突然地与你见面,最早的那次,我开车等红灯,险些撞到人了。”
原来当日赵拂荻看到的景象并不是幻觉,早在当时就已经有预兆了,看起来似乎主动权还是她这里,她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闻瑾,一股熟悉的眩晕感袭来,不过两人都做好了准备,临别前贺兰荻仍不忘嘱咐了一句:“记得,想办法,杀了薛绎。”
赵拂荻睁开眼睛,却无半点困顿,她反应过来,若像贺兰荻所说,他们之间早就翻脸了,薛绎还在她跟前卖什么乖?看来最先发现这副壳子换了人的,就是他了,他又何必费这番功夫呢?
她多的不想,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你小子完了。
裴龄见她双眼发直,还笑得一脸诡异,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唤道:“你还认得我吗?醒醒,醒醒。”
赵拂荻默默抓住他的手腕:“小裴大人,劳烦倒杯茶。”
裴龄见她如常,蹦跶着去给她倒茶,赵拂荻这才发现自己还躺在地上,啧了一声:“你也忒没良心了,就让我躺在地上,这么冷的天,冻坏了怎么办?”
赵拂荻撑着手肘起身,裴龄端过热茶道:“我倒是想扶,你瞧我站都站不稳的,别等会两个一道摔了,连去报信的人都没了。”
当时赵拂荻骤然晕倒,他也曾怀疑过茶水有问题,不过等了半晌,他并没有不适,想起范世昌今日行事大胆,不禁捏了把汗,也不想在此干等着了,好在他入寺前嘱咐过,大约再过半刻外头就有动静了,赵拂荻也算醒得及时。
这梦做得颇耗体力,她总觉得头晕脑胀地不得力,眼下又听裴龄给她安排了新差事,支着额头道:“报什么信?谢循本事大得很,不必报信。”
她身体里的傀儡蛊未解,自己尚有桩事情悬在心头,哪管得了谢循他们这些大动作,裴龄却一改常态,既没有揶揄她,也没有顺嘴调侃谢循,只是难得地举棋不定:“也不知道让你去好不好。不过已经快到巳时了,范世昌的人手还没撤,我总有些不安。陛下祭太庙最迟不过辰时,范世昌要赶在圣驾回宫前在宫门口守着,眼下还不动身,只怕是那边生了变数,谢兰臣安排的刺客只不过是障眼法,禁军随手便可拿下。
我一时猜不到会出什么事情,但是京中的治安向来倚靠京兆尹,若是范世昌故意来迟,兵部的调令需要虎符和圣旨,那就只能去宫里征调殿前司了,太子妃认得你,纵然调不动禁军,东宫的守卫军能来也够用了。太子妃胎气不足,没有随驾,你拿我的官印进宫,想必也能求到援兵。”
赵拂荻见自己晕了一道,成竹在胸的小裴大人竟变得举棋不定,听意思怕不是要出大事,才放松的心口又悬了起来:“你说清楚点,否则我就是赖在这里等范世昌来,也绝不出去报什么信。”
裴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来:“我忘了贺兰徵也在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