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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人事管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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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申时,谢家三兄妹各自拾掇齐整,准备入宫,大殓流程极为繁琐,礼部自是忙得脚不沾地,谢循故意射那一箭,薛绎也找不到由头,只能硬扛着去宫里,一时间长平侯府里只剩下赵拂荻了。
她套着红buff,头上还顶着根针,本该老实躺着,兴许是喝了几盏红糖参汤,并不像往日那般虚弱,精神头尚可,于是她准备出门巡一巡铺子。
银针刚好插在她头顶,她梳了个高髻,将针藏在头发里,不然那样出门,也太吓人了。
想到当日薛绎所说,虽然赵拂荻知道他八成没说实话,但既给出这样一个说法,定是有迹可循的,故而她径直杀向福寿堂,对面的极乐人间。
赵拂荻许久没露面,屠旺几乎以为是有钱的东家忘了还有这么个铺子,已然将铺子当成自己与福寿堂竞争的心血,福寿堂换了新掌柜,不仅不会做活,更苛待下人,不少老伙计见屠旺发达,都来投奔他了,因此,如今的福寿堂不过是挂了个纸招牌,真正懂行的人,都相信新铺子的手艺,铺子日进斗金,连赵拂荻都大吃一惊。
她随手翻了下账本,天气一冷,果然有不少老人离世,屠旺对外甚少说腹语,旁人也只当他是个纯粹的哑巴,宅子里、亲戚间的污糟事也不怕他说出去。
赵拂荻没学过做生意,账本一时也看不出什么错漏,自然她也没什么心腹,屠旺更像是这家店的老板,她也不计较,当初的想法也不过是存点私银,不至于饿死街头。
屠旺是个实心眼,对师傅的偏心与冷漠十分痛心,若是赵拂荻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大约也只能另寻一家铺子,做一辈子伙计了,又加上口不能言,多少艰难点。因此心中对赵拂荻是十分感念的,他嘴笨,字却写的好,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银子也归置好了,只等东家查验。
“阿旺,你做事很好,理账也不错,若只是做个普通伙计,也是浪费了,这些时日我虽不在,但你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些是赏钱,要到年关了,拿些银子也好过年。”
她是没当过老板,但真真切切做过打工人,深知被资本压榨却不得不日复一日地工作,有多辛苦疲惫,不谈其他,最起码的员工关怀还是要有的。毕竟她旁边还有棵摇财树,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这点,也够普通人衣食无忧了。
不过御下讲究一个恩威并施,奖惩结合,她便挑了几个人下手。
“这个人为何连续数月都提前预支了月钱?”
底下一个样貌年轻的小伙子站出来道:“东家,我家老母病重,吃药得花钱,那点月钱怎么够呢?”
赵拂荻早猜到这些理由,毫不留情地驳道:“你家老母病重,你还有心思去青楼?”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裴龄待久了,对脂粉味也敏感了许多。
他没想到赵拂荻一个小姑娘,说话半点不给他留面子,也以为她好欺负,犟嘴道:“这是我家媳妇儿身上的,东家怎么能平白污蔑我?”
赵拂荻搁下账本道:“好,既是你我各执一词,那我便去查一查,若是查出我冤枉你,预支的月钱不必还了。但若是你扯谎,那我这里不敢留你,你自寻个出路去吧。”
屠旺是见过赵拂荻说干就干的利索劲儿,下头的小伙子在福寿堂干了两三个月,见屠旺这边月钱高一些,转头就来投奔了,他年轻力气大,扛棺材的累活也能干,他嫌身上死人味重,便时不时去逛逛青楼,老母生病也确有其事,不过屠旺也给过药钱,病早好了,他仗着赵拂荻不理事,想蒙骗过去,没想到小姑娘认真了,屠旺也只能劝劝,将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平头百姓身上最多的便是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可这些小事,搁他们身上,那就是大事,赵拂荻也明白这个理儿:“屠掌柜说你办事肯吃苦,这我是相信的,但你不该当我不晓事,当着大家伙的面子糊弄我。一码归一码,预支的月钱从本月扣除,也算清账了,往后若无要事,铺子盖不预支,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些账年前就各自销掉吧。”
小伙子仍不服气:“预支月钱的人又不止我一个,凭什么就扣我的?”
赵拂荻道:“你年纪轻轻便看我脸生好欺负,其他人想必也是如此想的,各位愿意来我店里干活,是看在屠掌柜的面子上,我不让他难做。你若不服,自可以结了银子去旁的地方,我也绝不拦着。”
小伙子悻悻地走到屠旺面前,伸手道:“这地方我也待不下去了,掌柜的给我结了钱吧。”
屠旺依数给了他,赵拂荻补充道:“今年人少事多,大家也都辛苦,阿旺,他的赏钱也一并给了,别让人说我苛待伙计。”
屠旺默不作声,从盒子里拿了点散碎银子,抵得上他两三个月的工钱了。
年轻人拿了钱,也抹不开面子,仍是嘴硬走了,走之前还跟赵拂荻恭恭敬敬道了声谢,她不图这些人有多忠心,总归出来上班的,只要把自己手头的活儿做好,都会有赏。
半晌后,她连着嘉奖了一个年迈的老伯跟烧饭的大娘,又罚了几个伙计,最后让屠旺发了赏钱,大家各怀心思,却都不敢小瞧她了。
赵拂荻也不端着,自掏腰包让屠旺带着他们去酒楼吃顿饭,权当是新员工团建了,吃完饭各自轮休一日,算是入职福利,以她自己的良心来说,应当算是到位了。
赵拂荻虽有八分信任屠旺,却也不能托大,把账本带了回去,寻思着让田管家找人看看,若有隐瞒,她还得想想下一步怎么办,一番劳心劳力,头顶的针仿佛坠入寸许,人事管理的确是一门艺术。
收拾完铺子里面,便准备枪口对外,她叫来屠旺:“福寿堂的新老板,你可熟悉?”
屠旺对他恨之入骨,自然是风吹草动都看在眼里:“他原本叫胡鸿丰,为了讨师傅欢心,改叫李鸿丰了,就算师傅天天手把手地教他,还是一知半解,若不是靠着往日师傅的人情,福寿堂怕是早就关张了。”
赵拂荻道:“他这些日子,与哪些人交往频繁?”
屠旺想了想:“师傅跟京师衙门里的老陈头是拜把子兄弟,他又是衙门的老仵作,福寿堂生意大不如前,不过有他照拂着,也不差买卖。”
这便是薛绎所说的,京兆尹府的老仵作,他们有人情往来也是正常,赵拂荻接着问道:“有没有无关殡葬生意的?”
屠旺思虑了半刻,犹豫道:“这……铺子干的就是这营生,寻常人见我们大门都绕着走,无关殡葬生意的……还真没有。”
赵拂荻略有失望,不过李鸿丰胆敢找人诬告,想必做得隐秘点也是正常,屠旺只盯着铺子,想来是不知道的。赵拂荻一时感到捉襟见肘,真正属于她的耳目还是太少了,若想打听点什么事,少不得要从薛绎谢循那边过一遍,到底受人掣肘。
不过这也是急不来的,她便装作无事,顺口问了句:“咱们店跟福寿堂打擂台,这个李鸿丰也能视若无睹?”
屠旺露出一脸骄傲:“主顾们都是识货的,李鸿丰连纸人都扎不好,生意不好也是正常的。不过他嫉妒咱们店,倒是找了不少人故意上门刁难,要么说我们价钱高了,要么说我们东西不好,也是烦得很,懒得搭理他。”
赵拂荻眉心一动:“他被你师傅认回来也没多久,怎么认得这些人的,随手花钱雇的吗?”
屠旺道:“他啊,以前就是庄子上的庄稼汉,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他是不愿意沾这些狗皮膏药,但有些人见不得他攀了高枝儿,非要上赶着来攀亲戚,一窝蜂的,撵都撵不走,估计他们那边也头疼。”
赵拂荻问道:“今日我看倒是挺冷清的,也没看到你说的那些人,他们正缺伙计,送上门的人还不收吗?”
屠旺想了半晌,也觉得古怪:“……这么一说,是许久没见到那几个了,兴许是寻了其他路子吧,他们这帮人,就算死在外头,都没人收尸的,谁愿意管那么多……欸,倒是有一个……”
赵拂荻忙见机追问:“是不是其中有个人,莫名死了?“
屠旺瞬间吃惊:“东家是怎么知道的?的确是有一个……不过死了挺久了,大概是……”
赵拂荻想起薛绎所说:“是不是八月末?”
屠旺忙点头:“对,对!当时铺子才开没多久,那会生意还不好,我闲来无事,就整日坐在店里看着的。是有一个壮汉,接连来福寿堂门口数次,后来没几日就死了,李鸿丰还自告奋勇去他家收了尸,听说是个孤寡汉子,家里连买口薄棺的钱都没有,本以为李鸿丰会席子一卷丢去乱葬岗,谁知他还自己掏钱给他置办了一口棺材,亲自做了场葬仪,虽说也不成样子,估计是做给师傅看的,呸,他能学会什么。”
赵拂荻直觉,这个莫名暴毙的汉子就是当初诬告她的人,李鸿丰行为诡异,想必是知道内情,看来不得不会会他了。
赵拂荻头顶一阵刺痛,看来今日太费脑子了,一伤神就容易头疼,也不知道闻瑾何时来拔掉这根要命的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