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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请君入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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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四更天,外头飘飘洒洒落起了雪粒子,谢循似是疲了,撑着刀打了个盹儿,隔壁的人也没什么动静,似是也睡着了。
雪还未来得及积起,就被车轮碾过,夜里寒气渗骨,被风吹了一宿,穆川都有些打颤。帘子毕竟不是密不透风,薛绎受了寒气,嘴唇已有些发白,满脸倦容,远处一灯如豆,终是到了客栈。
一个白面小厮正搓着手等,见马车停下,便伸长脖子在车窗处说道:“人已经到了,公子是去老地方吗?”
薛绎看了眼昏黄的烛火,咳嗽了两声,穆川替他答道:“就去老地方,都安排妥当了吗?”
小厮嘿嘿一笑:“自然是妥当的,公子请进。”
薛绎比往常裹得更严实,怀上还揣了手炉,穆川走在前头,挡去大半冷风,薛绎仍是冷不防地吸进一口寒风,肺里瞬间刺痛难忍,掩着袖子咳得不停。
小厮十分熟稔地带他们到了一处小院,与客栈正中的温泉池子不同,此处只开了个小口,大约也只容得下一两个人,屋内早已烧得暖如春昼,薛绎坐下喝了口热茶,人也缓了过来。
他方才的动静不小,深夜来访,又是贵客,惊醒了打盹的谢循,他听声辨位,发觉薛绎所处的位置正在隔壁楼上。
他心想,人到齐了,该审一审了。
谢循拉了下铜铃,方才的中年仆人便很快过来,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谢循扭头看了眼隔壁道:“把他弄醒。”
仆人拎了一桶雪水,往那人身上一浇,他瞬间惊醒,眼神惺忪地四处张望,身上没穿着北越的服侍,一打眼也没认得出,细看之下,这人正是当日替赵拂荻赶车的孙二。
孙二被人泼醒,见外头夜色正深,又有一位身穿黑袍的人走进来,也猜到此人是来审自己的,奈何嘴巴被堵住,只能呜呜地喊着。
仆人将布团子取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在他下巴上一捏,颌骨瞬间脱臼,孙二正想干呕,眼下下巴不受控制,涎水淌了满地,观感实在不佳。
谢循坐定,问道:“你是北越人,为何没回北越,反倒在京城鬼鬼祟祟,有何意图?”
孙二猜到他也非什么正经官员,否则也不会在这偏僻的客栈里审他,正打定主意不开口,说话断断续续,三句有两句都在喊冤。
这也在谢循意料之中,他下巴一抬,仆人上前塞了块火炭,又灌下半壶麻椒水,喉咙吞了热炭,又被麻椒水一激,瞬间火辣刺痛,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着,孙二鬼喊鬼叫起来,奈何手脚被缚,一时间整个人像火炉子上的肉虫,满地乱滚乱爬。
楼上的人自然是听见动静,穆川不动声色地退出门去,薛绎往池子里倒了药粉,挽起袖子搅了搅,忽而药草香味盈满房间,经热气一蒸,更令人昏昏欲睡。
孙二知道对面那人不是吃素的,吞口水都仿佛刀尖割着,方才立的胆子霎时吓破了一半。
谢循也不与他兜圈子,直言道:“是谁让你在门外刻这个的。”说着拿出一块木头,竟是从哪里直接割下来的。
孙二最后去的地方便是洪瑛所在的书斋,只是人去楼空,依那人的吩咐在书斋门前的矮松上刻下印记,没走多远便被人跟上了,直到进了这家客栈,才被蒙着眼绑起来,他已是汗如雨下,可惜伤了喉咙,说话更是不利索。
谢循耐着性子听了半晌,见他仍是不说时候,作出耐心全无的模样,准备起身离开,仆人看懂意思,从袖子里掏出把匕首,准备轻轻巧巧地割破喉咙。
孙二立时抖如筛糠,用脸蹭着地板,往谢循身前挪蹭,一边开口道:“我说,我说,是……是有人花钱让我做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认识那户人家,但是收钱的时候我留心过,那人左手虎口处有道旧疤,旁的,旁的就不知道了……求……求求……”
谢循站起身来,听完他的一番话,眉头都没抬:“杀了吧。”
仆人手起刀落,孙二双目瞪大,已是断气,鲜血流了满地,谢循却好似并不在意,抬脚就走:“放着吧,会有人收尸的。”
他夤夜至此,却只听了孙二两句没头没脑的话,闹出不小的阵仗,正想着上面的人竟忍得住,还未走到走廊尽头时,已有杀手在院中埋伏。
谢循握紧刀柄,浑身肌肉绷紧,脚步沉着,只见寒芒一点,杀手先他出剑,噌的一声,令人心里骤然悬起。
他也不慌张,拔刀挡下这一剑,身侧传来破风之声,另一个杀手则从一旁的厢房中出剑,拦腰刺向谢循。谢循足下一蹬,贴着墙壁翻了个身,两杀手的剑抵在一块,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薛绎宽了外袍,只着单衣,又点了炷安神香,池中药色愈浓,他却不紧不慢的看起了棋谱,楼下刀兵之声骤起骤落,谢循终是双拳难敌四手,被杀手活捉了上来。
杀手将他捆好带上楼,默默退下了,薛绎搁下手中棋谱,若有所思地走近来:“折腾了一夜,原是张冠李戴。”
他伸手揭下谢循斗笠,覆着的黑巾,眉心一动,就着人/皮/面/具粗糙的边缘一掀,怀疏的脸赫然映入眼帘,薛绎看了眼面具,笑吟吟地问道:“你既来了,便替他一命吧。”
说罢便丢下面具,外头的人收到令,手中剑已出鞘,堪堪架在怀疏的脖子上,正要动手,被女子的声音喝止住。
“住手!”赵拂荻的声音传来,薛绎定睛一看,她早已在旁边的房间待了许久,只是并未燃灯,也没有烧暖炉,两步走到薛绎房内,只觉四肢百骸都缓过劲来。
赵拂荻呼出口冷气道:“别杀他。”
薛绎早在她出声之时,便抬手止住杀手的动作,似乎也并不意外她为何在此,只是问道:“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阿荻,这可如何是好?”
赵拂荻伸出手,呈上一样东西:“你是在找这个?”
她手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黑玉印鉴,刻着“梅庵居士”四个字,薛绎饶有兴味,让杀手退下:“阿荻是从何得来的?”
赵拂荻将印鉴放在桌上,退后两步道:“长公主供奉在永宁寺的钤印是假的,真的一直都在宫里。”
贺兰徵是个废物,费尽心思潜入了永宁寺,不但露了踪迹,还做了无用功,否则薛绎也不必赶在这时节亲自到石泉一趟,谢循既然让赵拂荻带过来,想必是早就发现此事,可他并未声张,而是让怀疏易容至此。
薛绎给赵拂荻倒了杯热茶,递给她道:“先喝口水,难为你在旁边受冻,谢兰臣实在不会怜香惜玉。”
赵拂荻搁在一旁,径直替怀疏松绑,一边道:“光凭你父亲的钤印调不动薛氏的私兵,还得有贺兰氏的族徽,你若不想让他们白跑一趟,就别动其他心思了。”
薛绎没想到她也知道这些,冷眼看着怀疏松了束缚,将手摁在刀柄上,赵拂荻侧耳道:“不必纠缠,出客栈往东五里,你家二公子在等着,去吧。”
怀疏站着没动,却也不说话,只死死地盯着薛绎,听着后头杀手的动静,赵拂荻抚上他的手:“不用担心我,快走。”
怀疏见她并不紧张,看了一眼桌上的印鉴,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薛绎眼睁睁看怀疏出去,轻叹道:“阿荻,我总是对你心软,你可知放他走的后果?”
屋子烧的有些热,她喉咙干涩,坐下喝了口冷茶:“客栈的暗桩已经被谢家的人清了,方圆五里内,你没有援兵,他与谢循感情甚笃,你若杀了他,怕是走不出这间客栈了。”
薛绎并不惊讶,反而道:“如此看来,阿荻是在担忧我的安危吗?”见赵拂荻并不接话,接着道,“谢兰臣知道轻重,也就诓诓你罢了。”
赵拂荻道:“我留在这里,是有事与你商讨。”
薛绎眼睛一亮:“哦?我以为阿荻避我如蛇鼠,却也有不能让他知道的事情吗?”
赵拂荻深吸了口气:“你,给我下毒,最好是那种慢性毒药。”
薛绎脸上的笑霎时僵住,不自觉地瞥了香炉一眼,很快又掩去神色道:“这是何意?”
赵拂荻深知自己早已裹进他们二人的争斗中,虽说如今看起来她似是与谢循一边,利用她也是各自默认的,但怎么利用可就不一定了,她不想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薛绎不像个好人,甚至牵扯到印记,定是在谋划什么大事,但唯一的突破点,是他对贺兰荻有情,是真情也好,假意也罢,他愿意演,她也愿意看。
还有一个更不为人知的的隐秘,她知道老天爷不让她死,鹤顶红没用,便赌一赌其他毒药也没用,如此中毒一事便可用作牵制二人的引子,若日后对谢循隐瞒欺骗,也尽可推到薛绎身上,如此一来,在两人拉扯中,兴许能为自己谋一方天地。
方才的茶有些解渴,她又喝了一盏,半真半假道:“你说得没错,谢循的确对我有意,甚至要为我拒婚,但我心里没他,也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侯府,这毒药就当是权宜之计,要么我命不久矣他移情别恋,要么我金蝉脱壳从此远遁江湖,如今连你也被他算计,恐怕也救不了我。”她拿出十二万分的演技,含情脉脉地看着薛绎,房间内燃着熏香,愈发显得她眉目含情,“总归,我是知道解药在你手上的。”
薛绎蓦地喉头一紧,声音都发哑了:“阿荻,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毒药,你自对他说就是,不用真的服毒。”
赵拂荻早想好话术:“他也不傻,能听我空口无凭。你是知道轻重的,我信你。”
旋即又给自己斟了杯茶:“否则,这茶里下了药,我怎么敢一杯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