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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丧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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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武帝国 弘武元年冬月初三
雪虐风饕,滴水成冰。
帝都西城东九巷林府,古朴雅致的一座五进大宅,白布高悬。门口的小厮身着麻布孝服腰缠白布,满面肃穆。门前车水马龙,往来者皆无白丁。
唱:“礼部尚书金大人悼”
“工部侍郎李大人悼”
“太常寺卿康大人悼”
“通政太常王大人悼”
“少詹太常秦大人悼”
“京府丞副使王大人悼”
“…………”
前来吊唁者皆是官身或高或低、多而杂,但接待却乱中有序。自高而下,男外女内分流明确井然有序。可见家风严谨,管家者手段非常。由大门而入,主厅奠仪、挽联、棺椁香案等一应俱全。孝子孝女披麻戴孝伏跪在地哭声不绝,悲悲切切。苍凉呜咽的吟唱伴随着木鱼声震动着阴沉的天空,洋洋洒洒的落下飞雪,更显得悲凉万分。
宾客散尽,烛火燃鸣,喧闹后的夜冷清而孤寂。
“画屏、香云,咳咳咳。”嘶哑的声音急切又虚弱。
门外两个青衣丫头听到动静,推门而入惊喜的唤道:“小姐,您醒了。”
“画屏,咳咳,母亲……出殡了吗?”声音断断续续说话者十分吃力。枯瘦如柴的手紧紧的握住画屏的手腕询问。
“回小姐的话。明日一早出殡。”画屏有些犹豫的回道。
“快。咳,咳,扶我去灵堂。”
“小姐,不可,老爷有令您不得出疏影斋半步。”
“小姐,您听话,夫人已经走了,您不要再坚持了。”
闻言,两个丫头立刻跪在地上阻拦道。不知为何自家小姐一定要瞻仰已逝夫人的遗容。为此小姐已经惹怒了老爷,并将小姐禁足。
女孩不顾劝阻,执意起身要前往灵堂,与她来说,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小姐,不能去。您的身子经不起您这样折腾了。”
“小姐,您想想夫人,你这样不管不顾怎么对得起她。”
画屏、香云伏跪在地,一人抱着一个的腿,苦苦哀求。
提起母亲,女孩的眼泪便如洪水般奔涌而下,直直的看着哀求的婢女,悲痛也无法理解质问道:“我竟不知一个做女儿的要见自己母亲最后一面如此之艰难,难道是有违伦理纲常吗?咳咳咳,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咳咳”
悲恸之余是情绪起伏过大对她虚弱的身体带来了不可承受地刺激。蜡黄消瘦的脸庞没有丝毫的生气,本应红润的嘴唇,像一瓣干枯的荷皱巴、易破。身量纤细,或许纤细有些不过精准,瘦骨嶙峋更为贴切。豆蔻青春之气,在她的身上不见分毫。宛如深秋的寸草暮气满满。
丫头们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只心疼自家小姐的身体。
“即便如你们所愿,我不去见。那么余生我在绝望和痛苦中度过,也是你们的所求?”
丫头们抬头看着自家小姐,又垂下头,不敢接话。
“更衣!”女孩的虚弱的身体迸发出令人心悸的气势,简单的两个字散发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丫头们神情肃穆,手脚麻利的伺候自家小姐更衣。
刚出房门,院子里伺候的婆子便又围了上来。
“二小姐安好!”
放眼望去,自己这个小小的疏影斋里竟有六个婆子,还都是老夫人院子颇为得脸的婆子。
女孩微微一愣,身旁的两个丫头有些胆怯,这些婆子年富力壮又是府中多年的老人,恐怕过这关难度颇高。
“诸位嬷嬷免礼。”女孩淡定自若。
“老夫人吩咐,二小姐不得出院子。”为首的嬷嬷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道。
“秦嬷嬷,你可知这天下信什么?”
秦嬷嬷有些好笑地答道:“二小姐糊涂,这天下是陛下的,自然是武啊!”
“大武的天下自然姓武,可天下的天下信的是公道。”女孩铿锵有力的回道。
秦嬷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二小姐要表达什么,与身后的婆子们交换了眼神也未明白。
只麻木地劝道:“二小姐,您饱读诗书说的自然有道理。天气寒冷,二小姐还是回屋吧。”
“诸位嬷嬷可是讲道理的人?违背天理之事做是不做?”林暖晴不肯又接着问道。
“二小姐哪里的话,奴婢们自然是讲道理的,定然也不做违背天理之事。”
“是呀,二小姐,奴婢们虽粗鄙但也是受过训的。”
“老天有眼,做不忠不义的事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既如此,我这个做女儿的去见自己的母亲最后一面,可是与天理不合,有违纲常?”
“老夫人吩咐奴婢们不敢违抗!”
“倘若,叫你夺人性命!倘若,叫你六亲不认,倘若,叫你图谋反叛,你做是不做?”
嬷嬷们一时竟答不上来,孱弱的二小姐将她们的气势都压了下来。
女孩又道:“我知道诸位嬷嬷都是府里的老人,于林府来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事乃我一人坚持,与诸位皆无关系。若老夫人怪罪,自有我担着,绝不会牵连诸位。”
嬷嬷们有所意动,但还想再劝。
“若今日我未出这院门,郁结于内,命丧于此。恐怕,诸位嬷嬷们难逃罪责!”女孩没有给她们开口的机会,威胁的话已经将她们堵在进退两难的地步。
“满口胡言!”三十有三的林府家主林正清神情阴郁地出现在身后。身高八尺有余,身形消瘦,形容萎靡。“暖晴,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全用来糊弄嬷嬷们了吗?”处理完家中事务,林正清不放心女儿特地过来瞧瞧。哪成想刚走到疏影斋便听到了林暖晴正激昂地舌战群奴。若再来的晚些,恐怕嬷嬷们便被降服了。
嬷嬷们见来了主子,松了一口气,退到一旁。
林暖晴上前问安,带着些许恼怒问道:“爹爹,可是想明白了,让女儿见母亲最后一次?”
林正清脸色一凝,宠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冷着脸耐心劝道:“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个事。为父与你讲过了,此事不可。”
“父亲,母亲因何而死?”
“病故呀,孩子。你母亲重病缠身已有多年你是知道的。”林正清有些不理解林暖晴的固执。
“可为什么一个月前母亲就不肯见我呢?”
“好孩子,你母亲病故前,形容枯槁怕你害怕,所以才不肯见你。”林正清看着虚弱不堪的女儿半搂着她的肩膀解释着。
“咳咳,咳咳,可又为什么最后一面我都不能见?”林暖晴泪流满面,她觉得母亲死并不是那么简单。
“你怎么这般执拗呢,何必见那最后一面!”林正清又心疼又生气。
“她是我母亲,我见她有何不可?”林暖晴推开父亲,语气坚定地说道。
“你!你给我回屋去!”林正清气的倒仰,指着女儿怒道。
“若非母亲不是病故?”林暖晴岂肯回屋,泪眼婆娑的质问父亲。
“胡说什么!滚回屋去!”林正清闻言恼羞成怒。
“父亲,母亲可是樊城江氏之女!您可想好如何给江氏交代?”见父亲如此情状,林暖晴无法不去猜想母亲的死另有缘由。
林正清气极了,扬起手来,想给林暖晴一个大大的耳光。可看到那个瘦到脱相的女儿,他又狠不下心来。无奈的放下手道:“滚回屋去,否则你一辈子别想出院子。”
气氛剑拔弩张秦嬷嬷见风向不对,便悄声离去搬救兵。
父女两人在院子里僵持着互不相让。
“老远就听见你们父女俩的声音,也不怕人笑话。”秦嬷嬷搀着一位耳顺之年头发花白、精神抖擞的老太太进来。花白的头发紧紧地于脑后盘绕成髻,仅用两支银质素钗固定。身着素色对襟双层短绒银鼠毛边比甲外套一件褐色大氅。
“祖母~”林暖晴投入老太太怀中委屈的唤道。
“哎呦,我的乖乖,手怎么这样冰凉。”老太太揽林暖晴在怀里握住她的手心疼地惊呼道。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道:“这发热还没退。快,去把住持请来。”
林暖晴垂首委屈道:“见不到母亲,我的发热便好不了。”
“母亲您瞧瞧,这像什么样子!”林正清本来还愧疚没有注意到女儿的病情,听她这般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便又数落起来。
“你女儿的性子,你自己个不清楚,非得逼死她,你才满意。”老太太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又转头哄自己的孙女道:“可不许这么说话,没有一点规矩。先回屋子,见你母亲又不是不可以。先把高热退了,明儿出殡前让你见就是。”
“母亲~”林正清很是无奈的唤道。
“真的?”林暖晴很是意外的问道。之前反对最为激烈的便是祖母,如今怎又妥协了呢?
“祖母何时诓过你!来先进屋。”祖孙两人全然不顾林正清,自顾往房间内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