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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戏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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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神君,花昭乃无边宇宙之中一微不足道尘土,比起芸芸众生更是小如星辰。神君乃心怀万物之自然之神,切莫顾小失大,枉费心神。花昭今日可为苍生而死,不负万物,也不负神君千年教诲。”一个婆娑倩影被缚住双手,苍白憔悴的面容上,几缕有气无力的发丝懒懒散散地浮在额头。
支离破碎的身躯被架在一棵檀香木之上,手腕上通红的勒痕透出几分鄙夷之气,原本微若细丝的气息在此刻迸发出无限力量。
“神君切莫中了妖神铸影的玄冥幻境,快快唤出盏渊剑杀了吾吧,这是拯救苍生唯一之法!”
盏渊剑再次发出粼粼剑影,杀气腾腾即将冲破封印。只见青鸾双目被两团赤红的火焰围绕,眉头拧紧,嘴角微微向下,原本清澈的一双瞳孔里透露出凌厉的寒光。他在妖神的玄冥幻境之中痛苦而无力地找着出口。
须臾之间,才刚说话那女子竟又变成了妖神之容貌,肆意猖狂起来……
“哈哈,快动手啊,青鸾鼠辈,你是怕了吗,你若再不拔出盏渊剑,这六界之中,今日便是易主之时!”
“铸影小妖,你乃百妖之首,本应顺势天道与吾天夷之神一起护佑这八荒四海,奈何你今日执意颠黑倒白。如此,本神便要替天行道,打破你七魂三魄,你且吃吾一剑!”盏渊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破封印,流星一般顿时划破苍穹朝青鸾径直驶来。
“去他的鸟道,天夷之境那帮过河拆桥,卑鄙无耻之徒,也配谈天道地道?万年之前,若不是本神亲率百万大妖助尔等打退幽冥之界大军,四海八荒安能有你等区区鸟类立身之地?尔等忘恩负义,竟将吾辈归为妖界,你等确飞升天界,一统四海,八荒之中更是呼风唤雨,是何等天道规定这八荒之中就要听从你鸟类使唤?且叫你家天界之尊,那乳臭未干的帝君小儿跪拜于本神之前解释一番再做理论!”
铸影眼中闪过一丝邪魅,他撕开胸膛上那道裂缝,炙热的岩浆瞬间喷涌而出,凝结成一把火红的赤焰戟,朝青鸾的相反方向飞走。
“你且休莫猖狂,天道地道亦轮不到你妖道!今日,竟你执意如此冥顽不化,本神就让你重归混沌,你且休莫逃!”青鸾说着,双手挥舞着盏渊剑,背后一震,那对武鹤翅膀闪耀着银银波光,剑气在他脸上隐隐绰绰,更显得一双正义之眼大放异彩。
“哼哼,青鸾鼠辈,你我已大战数月有余,你且看看两方战况再出此狂言,你军早已是蝼蚁之穴,本神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击溃你残兵败将于这墟弥战场,你那目中无人的天夷之君为何让你孤军犯险于此?那帝君小儿若是正义之君,为何置这百万天夷神兵之性命不顾?今日你身归混沌之前,难道不想弄个究竟?”
“铸影小妖,休莫再多加废话!浮山一战帝君自由定夺。本神念妖一族曾有功于四海苍生,今就让你死于本神剑下,死后你便还可魂归迷途川,转身为人,若本神今日将你绑回天夷塔,你便魂飞形灭,永无超生!”说罢,青鸾腾空一跃,握紧盏渊剑,对着妖神铸影极速逼近。
“青鸾神君,永别了!”正当盏渊剑呼哧一声闪现在铸影双眉之间,妖神铸影的样貌又变幻成刚才那名女子之容颜,那女子双目坚定而充满力量,奈何他怎得也记不起,这女子究竟何人,只觉得陌生之余更觉熟悉,熟悉之余又觉变幻莫测,他已分不清究竟是女子变幻的妖神,还是妖神变幻的女子。
他只明白,今日若不斩杀铸影,他天夷之百万大军将困在玄冥幻境无法抽身,如此下去不出半日便会形神俱灭而死。他一刻都来不及多想。一瞬间,他顾不得那女子的来历,为了不被幻境干扰心智,他随即对着双眼一剜,两颗晶莹的眼珠伴着赤如火焰的鲜血从眼眶中奔涌而出。停顿的盏渊剑瞬间凝固在半空之上,。
一道血光瞬间贱在青鸾的战甲上,开出一朵朵孤孤单单凋零的小花,一缕银色发丝顺势滑落。
铸影眯着眼,目中闪过一丝凄厉,接着发出一连串诡异而肆虐的狂笑,那笑声振聋发聩,他的笑声越大,困在玄冥幻境的百万天夷之兵就越发百虫噬心,百蚁抓骨之痛苦难耐。瞬间青鸾感到脚下地动山摇。他脚下一跃,飞上半空,抓住盏渊剑又向那笑声之处刺去。喘息未定之间那女子如叶片一般轻盈地滑落在他脚下。
就在这时,女子如残花般凋零的身躯缓缓上升,半空之中,变幻成一朵半黑半白之芙蕖。灵光闪烁。一会,天降雷电,地上被劈出一道百丈来宽的裂缝,那朵半黑半白的芙蕖就这样缓缓坠落深渊。
“哈哈哈,青鸾,如今你已自剜双目,不辨真假,能让你拔出盏渊剑者,已被你亲手杀死,我且看你如何让本神三魂七魄尽散,回归混沌,哈哈哈……”话音未落之际,只见青鸾用尽最后一丝神力,把剑狠狠地刺向铸影胸膛,连同自己也跌落在那道裂缝之中……
自此,妖界无首,百妖,百怪均归入幽冥之境。四海八荒最终只剩天夷神界,红尘凡界,幽冥阴界。
“可阿姐,那花昭神女最后复活了吗?青鸾上神不是天上的神仙吗?戏里不是都说神仙不会死吗?”
“谁说神仙不会死,那只不过是编戏人胡诌,骗你们这些小孩子的,这世间一切生灵不都有死亡的时候!”
“那青鸾神君虽入了妖神的玄冥环境,但一起生活了千年,怎会辨不出神女花昭?如果姐姐也中了这出《浮山缘》中玄冥幻境,会忘记小阿水吗?”
嘉禾轻轻摸了摸妹妹如桃花般粉嫩的小脸,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她不谙世事的笑眼,
“这出折子戏不过那些话本小厮瞎编的,哪有什么幻境真境,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阿水变成什么模样,姐姐都会在茫茫人海中第一眼认出阿水!”
那女孩满意的笑了,她摸了摸圆润润,红扑扑的脸颊,摸到嘴边还粘着两粒残留的饭渣子,伸出调皮的舌头,吸溜一声,又将那两粒饭渣送进油乎乎的小嘴里,滋滋有味的咀嚼起来。
那清澈无比的大眼睛不时看着阿姐隽秀的面庞。阿姐夹起一片冒着香气的五花肉直往她碗里送,只见女孩张开大嘴直接在半空之中就把那片五花肉并那筷箸咬在嘴里。
阿姐的嘴向上努了努,眉头微微收紧,伸出纤长的手指爱怜的在她胖胖的小脸上一揪,
“阿水,姐姐教你的女子吃饭时一忌三长两短,二忌仙人指路,三忌品箸留声,四忌击盏敲蛊……”
“ 五忌执箸巡城,六忌迷箸刨坟,阿姐,这些昭水都没忘!”
“知道你怎还是这副吃相?如今你已二八年岁,眼看就可配鸾成婚,你若再这般不知礼法规矩,加之你我本就在戏班度日,人微言轻,如此这般哪家的翩翩公子会与你倾心?”
“阿姐,昭水此生只愿陪伴你左右,不想寄人篱下,更不想嫁人,你可别不要我啊!”说着,昭水慌忙又将盘里仅剩的一片肉夹入姐姐碗里,嘴角上扬,自信地拍着胸前。
“阿姐,我们的日子会好的,虽如今还没爹娘下落,但以后我会保护你的,你多吃点,今晚可是你的大戏,我是这天底下最最忠心耿耿的戏迷啦。”
说罢,昭水挤眉弄腮,拿着筷箸拉开椅子装腔作势的学着姐姐唱南戏的海盐腔:
“今夜中秋,月色可爱。我请你玩赏一番,你没事,推阻做什么?月有甚好处?怎的不好!你看玉楼绛气,卷霞綃云浪寒光澄澈。丹桂飘香清思爽,人在瑶台银阙….噌噌锵锵噌。”
无论怎样,昭水那左声左气的稚嫩的嗓音都唱不出姐姐轻柔婉转的腔调来。她一边阴阳怪气不着调地继续唱着,一边还不忘学着戏班里敲大鼓的小厮之态,把筷箸杯盘狠狠敲得乒乓作响,眼睛姑溜溜转来转去,眉飞色舞。嘉禾忍不住大笑起来,又怕影响到妹妹满腔激情,遂又从水粉色袖口里掏出一块鹅黄素帕轻轻捂住扬起的嘴角。
唱到最后,昭水干脆翘起一只腿放在椅子上,本想轻轻一拍,装个样子,没曾想用力过猛,把桌子上一个半新不旧的粗陶小盏震落在地,‘哐啷’一声,门外一个老妇随即扯着瓮声瓮气,充满怒气的嗓音大喊,
“你嘉禾两姐妹又在房内作什么妖孽,这个月打碎了宫羽坊多少家私,再这么无法无天,就让那没用的昭水滚出我这宫羽坊。”大概是越说越气,越气声音就越大,又听见那老妇继续扯开嗓子,歇斯底里发出一阵怪叫:
“别跟老娘不知好歹,当日不是掌事的见你俩差点死在乱葬岗上硬把你姐妹二人留在戏班,你俩早就给山上的痩狗啃得骨头渣不剩,看你俩那自命清高的贱样我就来气,有本事别当瓮中老鳖,打开了门,好好理论理论,这大中午的关着房门,指定做甚见不得人的事。”
说着,那老妇使劲敲了敲门,见敲不开,又用脚连续踹了几下,见还是不开,骂骂咧咧地走了。
昭水丢下筷子,一脚踢翻凳子,故意又把一个粗糙不堪的茶壶摔在地上,快速走到门前,怒气凶凶欲找五婶理论。
嘉禾是知道妹妹平日性情的,这样的‘理论’一周最少也有两三次。每次都把掌事媳妇五婶气得龇牙咧嘴。那掌事平日也是个软弱无能的主,戏班大小之事皆由五婶拿捏。
奈何嘉禾乃宫羽坊第一台柱,平日城里的达官显贵,富贵公子都冲嘉禾而来,宫羽坊这些年也赚得盆满钵满。五婶只能对妹妹昭水将忍下来,但是嘉禾真正是个只卖唱不卖身的刚烈女子,五婶为此得罪了不少王公贵族,久而久之,这股子气在她心里犹如熊熊烈焰一般,随点随发。
嘉禾快步向前拦下昭水,轻轻地把她拉到桌子面前,理了理她衣服裙角的褶皱,又把她两鬓凌乱的发丝顺了顺。昭水怒气冲冲的推开姐姐正在整理着自己头发的手。
“阿姐,这还要忍到什么时日啊,我们一再忍让,可戏班这些人,还是仗势欺人…..”
“昭水!”嘉禾面目严肃,声音也不像往日温柔可亲。
“你且别在惹事生非了,你我寄人篱下,本该谨守本份,在这戏班之中哪有女子出烂泥而不染的。这五婶嘴上饶不得人,可也不敢对你我动真格,眼下需小心行事才是我俩生存之计呀。”
嘉禾一面宽慰妹妹一面拿出一个光滑洁净的瓷碗,拿起汤勺盛了一满碗绿豆银耳羹,推到昭水面前,
“你且忍忍这口气,阿姐已攒下多年盘缠,待演完这最后一场大戏,我姐妹两人便拿回卖身契,到时开一小铺,卖些胭脂水粉,也能勉强度日,阿姐不会让你在这腌臜之地久住。”嘉禾紧紧地把妹妹抓进怀里,就像抓紧自己生命一般,轻轻拍着她瘦小的背,
“阿姐所做这一切,你日后自会明了。”
昭水此时慢慢平静了下来,她半躺在阿姐温柔慈爱的怀抱中,就像清晨第一缕暖阳照射在阴冷的山涧之中,百花齐放,百鸟齐鸣。好不祥和踏实。她又闻到一股淡淡的鹅梨之香,那股香气从小就在阿姐身上,好像初生之时便跟随着阿姐。
这是一股能让人心旷神怡的香气,能让人飞入天境,也能让人跌落深渊。昭水喜欢这股香气,但又无时无刻不憎恨它。它也是多年以来姐妹二人逃离戏班复又抓回来的罪魁祸首。也是因为这股神奇的香气,瑞安城内多少王孙公子都慕名而来。
她此刻正贪婪地在姐姐怀里吮吸着这股香气,可她不知道,多年以后,这股香气竟改变了她与姐姐一生之命运。
“嘉禾姐,青崖大人来了,邀您到云莠庭一叙。嘉禾姐,您在房内吗?嘉禾姐?”
“知道了,我且梳洗一番,你先沏一壶上好的峨眉竹叶青奉与大人,我随即便到。”
嘉禾内心一阵欢喜,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立马起身,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紫光檀珍珠奁里取出青崖相赠的锁金碧玉簪,只听见昭水轻轻叹了一口气,双手叉腰,软软的斜靠在椅子上,她眼神满满暗淡下来,好似刚刚到手的蝴蝶一下子飞走了。
“阿姐,那青崖奸人来找你,你每次都欢天喜地,精心打扮,人人都说他是着朝中奸臣,你怎还……”
“你且住口,休莫这般侮辱青崖公子,青崖公子威风凌凌,仪表堂堂,谈吐文雅,绝不是一般俗物可比之人,与我未曾僭越。且多年照拂过你我姐妹二人,若不是他,戏坊这些卑劣小人早降你我丢到江中喂鱼了,要记得青崖公子的好啊!”
昭水努起嘴,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缝,双手重叠在胸前。
“青崖奸人,我虽未见过你,但你定是那戏里的妖怪所化,如此迷乱阿姐心性,他日我定要叫阿姐看清你那口蜜腹剑的嘴脸。”
昭水见姐姐已经走出房门,在自己床边的一个香樟木小斗柜里一阵乱翻,终于,在斗柜边角摸出一串耀眼的红珊瑚手串,捏在手里,打开后窗,把那串青崖赠予姐姐,姐姐复又赠予自己的红珊瑚手串嫌弃地丢进了烂泥塘。最后,拍了拍手满意地笑了笑。
当她轻描淡写地扔掉手串那刻,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进入这个阴魅诡谲,目中无人,心狠手辣的奸臣梦境之中……
他,和她,竟然可以互通梦境……
欲知后事且待下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