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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不足惜 ...

  •   伏月下旬的夜,灯火通明。

      夏日的夜到底还是会有些闷热。花灯摊子的叫卖声和汤圆散发的糯米香气肆意混杂在空中变得有些腻味。游人们都在为这一场热闹庆祝连连,节日的气氛随着夜深变得愈变愈浓。

      角落里,一个身着素色衣裳的姑娘正聚精会神的盯着某处。昏暗灯光下,她小腿止不住的颤抖。

      一阵酥麻的感觉从她脚底传来,直冲脑仁。

      “嘶!”

      清烟瑾皱着脸,扶着腰,面色痛苦的起身。

      “腿……腿麻了。”声音从她的喉咙深处传来。

      清烟瑾在这街角蹲了快半个时辰,也难怪她的腿会麻成这样。

      今日是万寿节,皇上的生辰。

      各条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一年当中最吉利的日子就是今天了。为了迎迎彩头,百姓们特地在这一天去到各路神仙的金殿当中祈愿诉愿。卖小吃的摊子五花八门,杂耍班子被人群包裹的严严实实,就连平日里只有达官显贵才舍得去的冷清戏园子如今也是一票难求。不仅如此,待到子夜,皇家还会在隐都上空燃放专为祈福所用的烟花,好一番热闹的景象。

      但清烟瑾却迫不得已在这样一个普天同庆的日子中逃难于此。

      她冒名顶替贵家小姐的事被揭穿,被软禁在宫中半月,后又成了屠人家满门的杀手,于几月前无奈入狱。

      遥想清烟瑾入狱那天,那叫一个声势浩大,一向荒无人烟的死囚牢里破天荒的多添了近百的狱卒,这事口口相传,一下子在坊间炸开了锅,有不少人找了门路打听原因,但都只被搪塞说是太子上书立了新政,要加强对死囚犯的看守。

      听到了这个解释的清烟瑾没忍住笑了一声。她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在她入狱的这个节骨眼上添人,那哪是加强什么对死囚的看守啊,分明就是怕自己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因为清烟瑾在宫中软禁那半月,太子想要利用她,于是就费劲力气从皇上那里要来了看管清烟瑾的权利。他也知道清烟瑾此人为非作歹,手段毒辣,所以他甚至派了贴身侍卫去看管清烟瑾。结果没想到,就在他严兵把守的那半月,清烟瑾竟然还能溜出宫去屠戮。仅仅一夜的功夫,血染白墙,尸积成山,远看只能看见无数伸出的手脚,仿佛那些人还在尖叫求救,百余人的岑邸当中能喘气的一个未留。

      事出太过于突然,宫中的老太监不得不八百里加急将讯息传递给远方的天子。彼时正在南巡的皇上得知此事大发雷霆,因为这岑家是太子妃族亲,族中又有两位开朝老将,居然落得如此下场,这显然是在蔑视皇威。

      于是皇上下了死命,无论凶手是谁,三日之内司监院必需抓获凶手,并将其株连九族。

      这圣旨一下可打了司监院一个措手不及,他们连凶手是如何一夜之间将岑家上下几百口灭口的都不知,更别提什么抓获凶手了。

      正值焦头烂额之际,那个几日前刚出了丑闻被软禁在宫内的冒牌小姐不知道怎么跑了出来,到司监院主动敲钟自首,交代了自己屠害岑家的全部过程。

      手段之残忍,事后描述之自若,令当时不少在场的判官听后都不寒而颤。

      好了,问斩吧。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又是一道圣旨,圣上御笔,命司监院留下清烟瑾性命,收押天牢,待到南巡过后天子亲自审问。

      入狱那天的清晨,清烟瑾照常用冷水沐浴,吃过昨晚藏的酸了的面饼后,她搬了把凳子坐在窗前。窗外什么都没有,可她偏偏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大门被人撞开,掌事姑姑带着几个公公走到了院里,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清烟瑾。姑姑冷哼一声,满脸快意的朝着屋内走去。

      “太子让老奴来检查姑娘身子,好让姑娘上路”
      姑姑没行礼,站在清烟瑾右手边,话语间满是恶毒诅咒。

      清烟瑾眼神还在窗外,身子坐的还是那般端正,她唇角微扬了一下。

      “听姑姑的话,是要让我死在这里?”清烟瑾看着姑姑,眼里是不屑。

      听到清烟瑾说这话,姑姑说不出话来,的脚下有些发软。她是太子妃手下的人,岑家的事她自然知道,她甚至还被派去处理后事。她永远都无法忘记那尸体堆里狰狞快人脸,那群人明明死了,可就像是还活着一般,表情那样的生动,如精雕细琢的人塑,睁大的双眼,因为痛苦蜷缩的五官,而清烟瑾却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还将他们堆成了人山。

      姑姑将恶毒的话收了收。她是太子妃派来检查清烟瑾的。入狱前的惯行检查,只不过要在众多太监面前进行。

      入狱检查是检查凡人有无私藏违禁物的例行检查,男子群体检查,女子则被分到单独的屋子当中由姑姑检查。

      清烟瑾即使有罪,那她也是正经女子,就连娼妓都不曾扒光了衣服在众目睽睽下检查。这明显是太子妃碍于谕旨奈何不了清烟瑾才想出的羞辱她的方式。

      清烟瑾知道,但是她反抗不了。

      她现在倒是真希望她有屠人家满门的能耐,这样至少她不用死前再受人凌辱。

      也不用一个人在这宫中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她站起身,沉默着,张开双臂。侧对着众人。

      见她如此隐忍,姑姑恢复了进门时的得意,丝毫没有犹豫的扒了她的衣裙。清烟瑾死咬着嘴唇,闭上了眼,身子在微微颤抖。

      “姑娘”姑姑拿来了个尺子。“转过身来呀,老奴要为您测身子”

      清烟瑾松了嘴,她想开口让姑姑别太过分,可是说了又会怎样?结果不过是她一定会转过身去,面对着那群太监。她咬着牙,转身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

      姑姑开始拿尺子丈量她身上的每一处地带,并且大声的连着名称和尺寸报出声来,让身旁的太监记录。清烟瑾能听见很多声音,她感受到无数的眼光在她身上游走着,凝视着。她快要疯了。泪水控制不住的往下流。这反倒让那群太监蠢蠢欲动,时不时有肮脏的语句飘到她耳朵里,句句与她有关。

      丈量整整进行了一个时辰,结束的时候清烟瑾疯了一样的往身上盖衣服,被子,她躲在被子里,快要窒息而死。

      她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姑姑一把掀开她的被子,抓着她的手按在床板上,两个太监控制住她,她身子太弱了连挣扎都挣扎不了。姑姑拿出一把针和一把指钳。清烟瑾看见这两样东西后连忙想要收回手,可已经太晚了。姑姑将针一根根插入她指甲缝当中,顿时,血顺着针尖滴落在地上,姑姑用钳将她的指甲都掀了个干净。

      清烟瑾疼的晕厥了过去。待到她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牢房里了。

      她试图起身,可身上实在没有力,重重的摔到了木板床上,发出了不小的声音。

      顷刻,整个牢房内的所有狱卒,无论是不是负责看守她的,都猛的抽了半鞘的剑,细着眼睛留心着她。手中的剑蓄势待,就好像她多喘一口气都会将她万箭穿心一般。

      清烟瑾汗颜,自己何德何能令这么多狱卒牟足了劲盯着自己。

      开始了牢狱生活的清烟瑾倒真不如狱卒们想象的那般难缠。

      她日日本本分分,夜夜勤勤恳恳,仗着自己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勉强能让狱卒们对自己稍微放松了些警惕。更是本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在牢里莫名其妙的说上了书。每日申时准时准点的给牢中其余囚犯讲述自己的辛酸别离事。

      可旁的犯人就没有清烟瑾这般好的心态了。

      一开始听见清烟瑾大下午的在那儿一会儿哭一会儿嚎的,所有人都想让她闭嘴,于是趁着集体放风的时候串气狠狠的揍了她一顿。可是这女人就像怪物一样,看起来根本没有痛觉不说,就连被人打得一瘸一拐的也不认输,还能时不时还上几拳将对方打个鼻青脸肿,转眼就回到自己的牢房里继续说书。

      三五次的还好,见清烟瑾是个抗揍又不吱声的,那些常年被囚禁在黑暗角落的死囚犯就将自己全部的愤怒和恐惧全都宣泄在她的身上。狱卒们也抱着看戏的心态,对这件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除非快要闹出人命,否则从不制止。

      可时间长了也不是办法,清烟瑾的状态变得越来越迷颓,还手的频率和力度也大不如前,这样一来,狱卒们便开始留了个心在她身上,当她被欺负的实在太惨的时候有意无意的阻止两下。

      若她真的死了,小了说是职权不善的过错,往大了算,说不定还能挂上个谋逆的罪名。那谁敢啊?

      逐渐的,没有人再去动手打她了。慢慢的,众人也就都习惯了清烟瑾每日下午自娱自乐的说书,听久了,倒是越发觉得这故事还挺新鲜有趣的。就连那些狱卒平日值守的时候也都竖着耳朵听她讲故事。

      今日白天她正讲到那章:负心男人毒设相思局。

      她脚尖有节奏的敲打着地面,双手呼风唤雨般的挥来喝去,嘴里还嚼着已经被脏水泡软了的米饼,嚼了好久才勉强咽了下去。从她的讲述当中能听得出来,这本是一章闻者落泪的苦守故事,但是清烟瑾的情绪却激昂不止,像是恨不得跟那里面的主人公对骂上三生三世一般。

      正讲到两位主人公相逢的激动之处,清烟瑾猛的一个抽泣,突就噤了声,“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鼻子里源源不断血往外流,染红了她囚衣的衣领。

      正听书的一众犯人皆是一阵惊呼,满目惊云,凑到栏杆门缝中探出脖子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守门的狱卒也是,本听书听到了动情之处,清烟瑾忽的没声了可叫他好不痛快。

      一回头,见人就直愣愣的倒在了地上,来不及反应,心里顿时又恐又慌,急忙开了门锁确定人是死是活。

      清烟瑾是一直遭受虐待没错,可这人在自己值守的时候突然暴毙算是怎么回事?

      那狱卒对清烟瑾还是有防备之心在的,他一边摸着腰上的剑柄,一边谨慎的靠近清烟瑾,伸手探向她的脖子,手指一点点靠近她的肌肤。

      突然!清烟瑾迅速一个起身,右脚顶着剑柄让他抽不出剑来,左肘用力对那狱卒的太阳穴一个猛击。

      瞬间,那狱卒眼前一黑,毫无还手之力的倒在了地上。

      这一套动作下来,几个在前排的死囚都已经看呆了,背后的死囚见清烟瑾这架势是要越狱,大呼大叫的煽动着气氛。

      这一仗对死囚们来说,谁赢皆可,若是狱卒赢了,那清烟瑾定会被狱卒们折腾的半死不活,他们可最喜欢看活人被折磨的样子了。

      可若是清烟瑾赢了,那也算杀杀那些混蛋狱卒们的威风,痛快!

      众人弄出了这么大的声响想不引来注意都难,见有人着了清烟瑾的套,值守在别处牢房的狱卒们都连忙赶来支援,可待到他们都赶到的时候早已为时过晚。

      清烟瑾从倒地的那名狱卒腰间顺出开门的钥匙,用钥匙较为锋利的那一端狠狠在手心扎下,在手心果断的划了不小的一个口子。

      顷刻,几滴血从手心流到了地面上。

      就在清烟瑾的血液和地面接触的那一瞬间,牢房的地面爬出各式各样瘆人的鬼怪。

      每一只鬼怪都贪婪的吸食着空气,它们空洞无齿的口中传出骇人的叫声,只要察觉到谁对清烟瑾有敌意就会狠扑在那人身上,与其扭打在一起。

      趁乱,清烟瑾才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逃出生天后,清烟瑾在距离天牢不远处掘地三尺,找出了自首前一天事先藏好的一身素白便衣,将其换上。

      脱下的囚服被她撕成了破碎的好多段,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伤口。随后她便带着身上仅剩的几个铜钱在城内的一家酒馆里换了小半壶的姚子雪曲。

      拿到了酒的清烟瑾缓步到了酒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偏僻位置坐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两小块囚服,塞在鼻子里面止血。

      鼻子流血身亡的假象是清烟瑾事先预备好的。她趁今日清晨狱卒换班时把鼻梁磕向桌角,第一次没成,砸歪了,待到第二次再撞的时候鼻梁才断。

      清烟瑾挨了无数顿的打,为的就是让那些时时刻刻警惕着的狱卒都以为自己是个蠢的,这样自己再装死时才能真切些。

      至于说书,那是她情真意切想做的事,与计划无关。

      回想自己天衣无缝的计策,清烟瑾一边含了一口酒一边满意的点了点头。嘴里的酒还没温好,只听见楼下的人群传来骚动的声音。

      众人围着张贴通缉犯的栏板叽叽喳喳的,当中还围着一位公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清烟瑾皱了皱眉,那人说什么她一点都听不清,不知是鼻骨断裂还是喝酒的原因,她有些头晕。

      “让我看看是哪个小倒霉蛋比我还惨,大过节的还被通缉。”

      清烟瑾揉了揉发困的双眼,想要看清那通缉画像上画的是什么人,可是酒劲上头,她的眼神飘飘忽忽的凝不住神,终归只能定睛在人群中心的那一人。

      是位公子。

      那位公子脚踩乌色高底长靴,身着深蓝色锦袍,腰间别着一水墨色玉佩,双手抱臂,手边握着一把未出鞘的玄铁长剑,青丝以冠束起,轻风拂过他的脸都助长他的高傲。

      他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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