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天 消失的页码 ...


  •   电子表的震动变得有了规律,像某种老式座钟的摆锤,在清晨六点准时叩击腕骨。蒋鹭睁开眼时,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带着种病态的青灰色,落在墙上那片卷边的墙皮上,像幅褪色的水墨画。

      他摸了摸手腕,电子表昨夜没再发烫,屏幕上的时间清晰地跳着6:01。可后颈的皮肤总觉得发紧,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那是昨夜小女孩转身后,他被那双亮得诡异的眼睛注视时留下的错觉,黏在身上,洗不掉。

      门没锁。推开门时,晨光里浮着细小的尘埃,那个灰衣女人正蹲在门槛边,用块破布擦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个铁皮饭盒,擦得锃亮,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咸菜的颜色红得发黑,像泡过血。

      “夏二爷说,门岗得有力气。”女人的声音依旧平得像死水,她把饭盒往蒋鹭面前推了推,手指关节处有层厚厚的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今天会有外来人,按第五条守则办。”

      蒋鹭拿起馒头,温热的,带着点酵母的酸味。他想问“外来人是什么样”,可女人已经站起身,灰布褂子扫过地面的枯草,没回头,只留下句“别多问”,背影很快拐进巷口。

      咬了口馒头,干涩的面渣卡在喉咙里。外来人?守则第五条写着,要详细询问来意,若对方诡异就阻止,还要报给村长。可这村子像口密不透风的井,怎么会有外来人?

      走到岗亭时,太阳刚爬过东边的土坡,光落在铁皮顶上,锈迹被照得发亮,像块块凝固的血痂。推开门,桌上的门岗日志被人动过——他昨晚明明记得扣在了搪瓷杯底下,现在却摊开着,停在昨天记录赵强去羊圈的那一页。

      更奇怪的是,页码不对了。

      昨天他写“平安”时,特意看了眼页码,是第37页。可现在摊开的这页,右上角印着“36”,后面本该是37的地方,像是被人用美工刀整齐地裁掉了,边缘还留着细细的纸屑。

      蒋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飞快地往后翻,36页之后直接是38页,记录着“王三家的羊下了崽”,字迹和之前的日志一模一样。可他明明记得,37页上有他写的“平安”,还有那个说羊会说话的男人的名字——他当时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在页脚添了个“羊语”的注脚。

      怎么会凭空消失?

      他把日志翻来覆去地看,裁掉的地方很干净,连点墨迹残留都没有,像是这一页从未存在过。桌角的搪瓷杯里结着层褐色的垢,杯口的缺口边缘,沾着点白色的粉末,和他昨天看到的不一样。

      “吱呀。”

      岗亭的门被推开了,风卷着股浓烈的羊膻味灌进来。蒋鹭猛地抬头,看到个穿黑袄的老头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只小羊羔。那羊羔浑身雪白,闭着眼睛,四肢蜷缩着,像是睡着了,可蒋鹭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它的肚子没起伏,鼻子里也没气。

      “门岗,帮个忙。”老头的声音抖得厉害,牙花子都露在外面,“我家这羔子……不动了。”

      蒋鹭想起守则第二条,站起身:“它怎么了?”

      “不知道啊!”老头往屋里走了两步,怀里的羊羔软塌塌的,脖子歪着,“今早去喂料,就见它倒在圈里,身子都凉了。你看这……这可怎么办?”

      蒋鹭的目光落在羊羔的耳朵上,那里有个细小的针孔,周围的毛结成了硬块,泛着点青黑色。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起赵强说的“羊圈里的秘密”,还有电子表的警告。

      “不好意思,我无能为力。”他按照守则的话说,视线却没离开那针孔。

      老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突然抓住蒋鹭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你得帮我啊!村规说了,丢了羊要受罚的!我儿子去年就是因为丢了只羊,被……被守护者带走了!”

      蒋鹭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腕上的电子表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显示着“9:15”。他注意到,老头的手腕上戴着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圈花纹,看着很旧,和这村子的灰败格格不入。

      “您先松手。”蒋鹭用力挣开他的手,“我真的帮不了您,您可以去找村长。”

      老头的眼睛瞬间红了,死死地盯着蒋鹭,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可几秒钟后,那股狠劲突然褪了,他抱着死羊羔,喃喃着“找村长也没用”,转身往外走,背影佝偻得像张弓,黑袄的后襟沾着片深褐色的污渍,看着像血。

      蒋鹭看着他走远,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走到桌前,翻开日志的38页,犹豫了很久,还是写下“黑袄老头抱死羊来求助,已拒”。写完又觉得不妥,划掉,改成“平安”,可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

      中午的太阳升到头顶,却没什么温度。蒋鹭啃着早上剩下的馒头,咸菜的咸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腥气。岗亭外突然传来“咩”的一声叫,不是那种低沉的呜咽,而是清亮的、带着点焦躁的调子。

      他探出头,看到赵强站在不远处,手里牵着只灰羊。那羊比普通的羊高大,毛又粗又硬,低着头用蹄子刨着地,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喷气,脖子上拴着根粗麻绳,绳结处磨出了毛边。

      “铁蛋,过来搭个手。”赵强朝他喊,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泛着红,“这畜生疯了,今早把李叔的腿撞断了,得拴去西边的老圈。”

      蒋鹭想起电子表的警告,往后缩了缩:“守则说……我上班时间要在岗亭。”

      “就几步路!”赵强拽了拽麻绳,灰羊猛地抬起头,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蒋鹭,“你不去?也行,等会儿守护者来了,问起你为啥不帮忙,看夏二爷怎么说。”

      蒋鹭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知道守护者是什么样,但听这名字就透着股危险。他看了眼电子表,屏幕上没任何提示,只是静静地显示着12:30。

      “就去看看。”他最终还是走出了岗亭,赵强的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笑,快得像错觉。

      跟着赵强往村西头走,灰羊一路上都在挣扎,麻绳勒得它脖子上的毛直立起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骂人。蒋鹭走在后面,总觉得这羊的眼神不对劲,太活了,活得不像是牲畜。

      路过烤炉时,那堆灰烬还在,只是被踩得乱七八糟,里面混着几根红色的线,像是从衣服上掉下来的。蒋鹭想起那个穿红褂子的小女孩,脚步慢了半拍。

      “快走!”赵强回头催他,眼神有些不耐烦。

      羊圈就在前面,石头垒的墙比昨天看着更高,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赵强把灰羊往圈里拽,那羊却突然发了疯似的往后退,四蹄蹬地,竟然把赵强拽得一个趔趄。

      “妈的!”赵强骂了句,从腰里掏出根鞭子,朝着羊屁股抽了一下。

      “嗷——”

      灰羊发出一声惨叫,不是羊叫,是人被打疼的声音!

      蒋鹭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后退了一步。赵强也愣了一下,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脸色变得惨白。

      灰羊趁机挣脱了麻绳,转身就往蒋鹭这边冲过来,速度快得惊人。蒋鹭吓得闭上了眼,可预想中的撞击没到来,他听到“砰”的一声闷响,还有赵强的惊叫声。

      睁开眼时,灰羊倒在地上,脖子不自然地扭着,已经没了气。赵强站在旁边,手里举着块石头,石头上沾着血和脑浆。

      “它……它刚才叫了?”蒋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赵强扔掉石头,手忙脚乱地擦着手上的血:“你听错了!是羊叫!就是羊叫!”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蒋鹭,“这畜生疯了,该杀!早就该杀了!”

      蒋鹭没说话,只是盯着地上的灰羊。它的眼睛还圆睁着,里面映着自己惊恐的脸,像面镜子。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电子表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刺痛,比昨晚靠近羊圈时更疼,像是有根针直接扎进了骨头里。屏幕上红光爆闪,跳出一行字:“警告!已接触禁忌!立即返回岗亭!”

      “我得回去了!”蒋鹭捂着手腕,转身就往岗亭跑,赵强在后面喊着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

      跑到岗亭门口时,刺痛感才消失。他推开门,猛地愣住了——

      桌上门岗日志的38页,不知何时被撕掉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下来的。地上落着半张纸,上面还留着他写的“平安”两个字,只是被踩得脏兮兮的。

      蒋鹭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37页消失了,38页也没了。

      那明天,是不是该轮到39页了?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电子表,屏幕恢复了正常,红色的数字静静地跳动着。可他总觉得,那表带勒得越来越紧,像是在慢慢嵌进肉里,要和他的骨头长在一起。

      远处的羊圈方向,又传来了羊叫声,这次是很多只一起叫,乱糟糟的,像无数人在哭。蒋鹭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到赵强正拖着灰羊的尸体往羊圈里走,他的背影在青灰色的光里,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而在羊圈的屋顶上,蹲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红色的褂子,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风把童谣声送了过来,比前两晚更清晰,调子却变了,像是在哭:

      “羊儿羊儿别乱跑,跑了就回不了家……”

      蒋鹭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闯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也不知道那些消失的页码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牧羊村的规则,比他想象的更诡异,也更致命。

      电子表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下一个消失的页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