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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天 羊说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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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鹭是被电子表的震动惊醒的。
不是细微的嗡鸣,是带着某种节律的震颤,像有只冰冷的虫在腕骨上爬。他猛地掀开被子,晨光正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亮线。手腕上的电子表屏幕亮着,显示7:58,红色数字旁多了个小小的闪烁符号,像只睁着的眼睛。
昨夜的恐惧还残留在骨髓里。那个唱童谣的小女孩,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还有电子表疯狂跳动的数字,像刻在视网膜上的烙印,闭上眼就能清晰浮现。他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也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带着股潮湿的霉味。
“咔哒。”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锁芯转动的声音。蒋鹭瞬间绷紧了神经,抓起床边的木凳——那是这屋里唯一能称得上“武器”的东西,尽管看着随时会散架。
门被推开一条缝,昨天送饭的那个灰衣女人站在门口,手里依旧端着个粗瓷碗。她还是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削尖的下巴和抿紧的嘴唇。
“该去岗亭了。”她的声音比昨天清楚些,却依旧没什么起伏,像生锈的发条在转动。
蒋鹭没动,紧握着木凳的手泛白:“你是谁?昨晚那个小女孩……”
女人没回答,把碗放在门槛上,转身就走。步子比昨天快,灰布褂子的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蒋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松开手,木凳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门槛上的碗里是稠稠的米浆,上面浮着层淡黄色的油花,闻着有股谷物的焦香,比昨晚那碗黑糊糊的东西像样些。他确实饿了,胃里空得发慌,犹豫了几秒还是端起碗,几口就喝了个精光。米浆温温的,滑过喉咙时带着点莫名的腥甜,像掺了什么东西。
放下碗时,电子表震了一下,显示8:00。那个闪烁的符号消失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请前往村口岗亭,履行门岗职责。”
字迹是红色的,像用血写的。
蒋鹭定了定神,推开房门。外面的天色已经亮透了,却没什么太阳,是种灰蒙蒙的亮,像被蒙上了层毛玻璃。村子静悄悄的,土路两旁的房屋都是土坯墙,屋顶盖着茅草,门大多关着,偶尔有扇门开条缝,能看到里面黑洞洞的,像没人住。
空气里除了霉味,还多了股羊膻味,比昨晚更浓,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点臊气。他往村口走,路过昨夜看到烤炉的地方,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堆烧过的灰烬,黑黢黢地嵌在土里,像块疤。灰烬旁有个小小的脚印,是孩童的尺码,朝着村西头的方向延伸。
蒋鹭盯着那脚印看了几秒,加快了脚步。
村口的岗亭比昨晚看着更破败。铁皮搭的顶锈得掉渣,风一吹就发出“哐当”的响声,像随时会塌下来。岗亭的门没锁,虚掩着,推开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得远处的草丛里窜出只灰扑扑的东西,眨眼就没了影。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都落着层薄灰。桌上放着个硬壳本子,封面上写着“门岗日志”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和守则上的很像。旁边还有个搪瓷杯,杯口缺了块,里面积着褐色的垢。
蒋鹭走到桌前,翻开日志。第一页的日期是半年前,记录着“今日无异常”,字迹潦草。往后翻,内容大多一样,都是“无异常”“平安”“一切如常”,偶尔有几行字写着“王二家的羊丢了一只”“李婶家的烟囱堵了”,后面都跟着“已处理”三个字。
直到最后一页,停在三天前,写着“新来的……”,后面的字被划掉了,墨痕很深,把纸都戳破了,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字。
蒋鹭的手指顿在那道划痕上,纸页边缘有些发皱,像是被人用力攥过。这日志的前主人是谁?为什么没写完?是离开了,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吱呀——”
岗亭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蓝布衫的男人站在门口。男人很高,背有点驼,脸上布满了皱纹,看着有五十多岁,手里牵着只羊。那羊瘦得皮包骨头,毛都秃了几块,耷拉着脑袋,眼神浑浊,看着不太对劲。
“你是新来的门岗?”男人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蒋鹭手腕上的电子表,像是很感兴趣。
蒋鹭想起守则第二条,点了点头:“是的,我是铁蛋。您有什么事吗?”
“铁蛋?”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黄黑的牙,“这名字好,结实。”他拍了拍身边的羊,“我家这羊,昨晚不对劲。”
“怎么了?”蒋鹭问,心里有点发紧。
男人往岗亭里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它说话了。”
蒋鹭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我说它说话了!”男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点神经质的激动,“昨晚我起夜,听见羊圈里有动静,就过去看。你猜我听见啥?它跟我说‘饿’,清清楚楚的,就是人说话的声儿!”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羊的缰绳,那羊被拽得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咳嗽,又像是在哭。
蒋鹭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羊会说话?这比昨晚的童谣更诡异。他想起昨天村民求助的规则,硬着头皮说:“您……您确定没听错吗?可能是风声,或者别的什么声音……”
“我没听错!”男人急了,把羊往蒋鹭面前推了推,“你听听,你听听它现在还哼唧呢!就是在说饿!”
那羊果然抬起头,对着蒋鹭“咩”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尖,和普通的羊叫没什么区别。可蒋鹭盯着它的眼睛,总觉得那浑浊的瞳孔里藏着点什么,不像牲畜的眼神,倒像是……人的。
“不好意思,我无能为力。”蒋鹭想起守则里的话,赶紧说道。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只会说话的羊,总不能跟它对话吧。
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眼里的激动慢慢退去,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他松开拽着缰绳的手,摸了摸羊的脑袋,动作很温柔,像是在摸自己的孩子:“哦,无能为力啊……行,我知道了。”
他转身就走,那只羊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尾巴耷拉着,像条被打湿的抹布。蒋鹭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脏还在狂跳。
他拿起门岗日志,想把刚才的事记下来,可笔尖悬在纸上,却不知道该写什么。“村民称羊会说话”?这听起来太荒唐了。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放下了笔,只在今天的日期下写了“平安”两个字,字迹却有些发颤。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除了那个说羊会说话的男人,再没人来过岗亭。蒋鹭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空荡荡的村口,心里越来越不安。这村子太静了,静得不正常。没有鸡鸣狗叫,没有人说话的声音,甚至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刮过岗亭铁皮顶的“哐当”声。
中午的时候,那个灰衣女人又来了,送了碗野菜粥。这次她没立刻走,站在门口,低着头说:“夏二爷让我告诉你,下午会有村民来报到,按规矩来就行。”
“报到?”蒋鹭想起村民守则第一条,村民需每日向门岗报到,说明当日的活动范围和事项。
女人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蒋鹭喝着粥,心里盘算着。或许可以趁村民报到的时候,问问村子的事,问问那个唱童谣的小女孩,问问会说话的羊。总不能一直像个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
下午两点多,果然有人来报到了。是个老太太,梳着发髻,穿着和夏二爷一样的灰布褂子,手里拄着根拐杖,走路颤巍巍的。
“我是张婆,住在东头第三家。”老太太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刮过玻璃,“今日去后山拾柴,太阳落山前回来。”
蒋鹭拿出日志,记下她的名字和事由。老太太盯着他写字的手,突然说:“你这表,是新的。”
蒋鹭抬起头:“您认识这表?”
老太太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门岗都戴这个。以前那个……也戴。”
“以前那个门岗呢?”蒋鹭赶紧问。
老太太的笑容僵住了,眼神变得有些呆滞,嘴里喃喃着:“以前那个……忘了,记不清了……”她说着,转身就走,拐杖在地上戳出“笃笃”的声响,走得飞快,不像刚才那么颤巍巍了。
蒋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疑窦丛生。忘了?怎么会这么巧?
接下来又陆续来了几个村民,都是些老头老太太,说话都颠三倒四的。报的事由也都差不多,不是拾柴就是喂羊,活动范围也都在村子附近。蒋鹭问起以前的门岗,他们要么说“忘了”,要么就装作没听见,眼神躲闪。
直到傍晚,一个年轻点的男人来报到,才出了点意外。
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脸上有块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看着有点凶。他报上名字叫赵强,说要去村西头的羊圈喂羊。
“村西头的羊圈?”蒋鹭想起昨晚听到的羊叫声,还有那个唱童谣的小女孩往村西头去的脚印,“那里的羊……多吗?”
赵强的眼神闪了一下,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好奇。”蒋鹭笑了笑,掩饰自己的紧张。
赵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压低了声音:“你最好别好奇。尤其是晚上,别靠近村西头的羊圈。”他顿了顿,指了指蒋鹭的电子表,“这表会提醒你的,要是靠近了不该去的地方,它会疼。”
疼?蒋鹭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赵强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电子表,屏幕依旧显示着时间,没什么异常。可赵强的话让他心里发毛,这表除了记录时间和震动,还能做什么?
太阳慢慢落山了,天色又开始变暗。村子里升起了袅袅炊烟,却没什么饭菜香,反而有种焦糊味,和烤炉灰烬的味道很像。蒋鹭锁好岗亭的门,往自己的屋子走。
路过村西头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那里果然有个羊圈,用石头垒的,很高,上面盖着茅草。里面隐约传来羊叫声,还是那种低沉的、带着呜咽的调子,听得人心里发堵。
羊圈旁边有间小木屋,应该是看羊人住的。蒋鹭犹豫了一下,想起赵强的话,还是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清楚点。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电子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震动,是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屏幕上的红光疯狂闪烁,跳出一行字:“警告!禁止靠近危险区域!”
蒋鹭赶紧后退了几步,刺痛感立刻消失了,屏幕也恢复了正常。
他看着那间羊圈,心里充满了疑惑和恐惧。这羊圈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不能靠近?那个说羊会说话的男人,还有赵强的警告,难道都和这里有关?
正想着,羊圈里的羊叫声突然变了。
不再是低沉的呜咽,而是变成了一种含糊不清的、像是在说话的调子。蒋鹭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隐约能分辨出几个音节,像是……“饿”“冷”“放我出去”。
和那个男人说的一样,这羊真的在说话!
蒋鹭吓得转身就跑,也顾不上看路,一口气冲回了自己的屋子,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手腕上的电子表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嘲笑他的好奇心。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村子里又响起了羊叫声,比昨晚更清晰,也更诡异。蒋鹭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远处的烤炉那里,又亮起了火光。
那个小小的身影又坐在了烤炉前,开始唱起那首古怪的童谣。
“羊儿羊儿快回家,天黑莫要往外跑……”
蒋鹭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这次他看清了,那小女孩穿着件红色的褂子,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她还是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只有嘴巴在动,歌声顺着风飘过来,钻进耳朵里,像根细针,扎得人头皮发麻。
突然,小女孩的头微微转了一下。
蒋鹭赶紧缩回脑袋,心脏狂跳不止。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发现,只觉得那歌声好像停了,外面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再次撩开窗帘。
烤炉的火光还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也还在,只是这次,她面对着蒋鹭的方向。
距离太远,依旧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还有那件红色的褂子,在火光中跳动着,像一团燃烧的血。
蒋鹭猛地拉上窗帘,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知道,这个夜晚,又不会平静了。而这才只是他在牧羊村的第二天,还有十三天要熬。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电子表,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跳动,像是在倒数着他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