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千灯》浮生酒肆

6、第 6 章

　　江行迟推开了久未居人的偏房的门，木门发出了清脆的咔咔声后便慢慢打开，厚重的灰尘随之簇簇落了下来。
　　江行迟扬手挥了挥落灰，看了看乖巧的徒儿，又看着那窄小简陋还带着陈旧的破败感的居室，不由有些尴尬：“这，咳——好些时候没住过人了，我先让人来打扫一下。”
　　真不是他抠门，真是千药峰上住房确实紧缺。
　　想他千药峰都是一群穷种地的，一个个弟子柔弱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不像万钧峰劳动力充足，也不像铸星峰富得流油，居房少也不是不能理解的……吧？
　　嗯……看来得找时间在峰里推行一下健身练体了，毕竟勤劳才能致富，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改善生活品质就在你我啊！
　　但现下这间屋子这确实有亿点破败了，虽然就他当上峰主从这屋搬出来之后便没有再去看顾过它了，但好像也没空置多少年，怎么会坏成这样了……
　　就在江行迟在考虑要不要让封君邪先跟自己住一起将就一段时日的时候，封君邪进屋环视了一圈，看起来倒像是很满意的样子，回头笑着对江行迟道：“不用麻烦师兄们了，徒儿一会就能收拾出来的。”
　　江行迟见封君邪真的很满意的样子，觉得这个徒儿真是心善懂事，然后再看着这个到处漏风的屋子便越发觉得愧疚，于是乎下定决心要对这个徒儿好一点作为补偿：“那你先收拾，我待会再来，有需要叫我便是。”
　　“是。”封君邪恭敬行礼道：“恭送师尊。”
　　待江行迟走后，封君邪便去打了水来擦洗，里面的器具都是有些年头的，却也不难看出曾经主人的爱惜，旧虽旧，却鲜少有人为损坏的痕迹，而且器具还挺齐全，该有的基本上都有。
　　擦到书桌旁的红木柜时，封君邪心念一动，勾住抽屉的铜环轻轻一拉，抽屉哗啦一声被拉开，里面竟然出奇地干净，没有什么灰尘，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沓有些泛黄的纸张，上面的字迹工整，倒是很眼熟。
　　封君邪挑了挑眉拿出来翻看，表面一张端正地写着：桂枝三两，芍药三两……字体有些稚嫩，笔锋却依旧锐利，像极了藏锋待出的剑，优雅内敛，却也不失锋芒。
　　封君邪细细翻阅，发现都是一些很常见的药方，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很认真地逐字看完，翻到最后一张，发现这上面不复之前工整的字迹，而是有些潦草重复地写着“沈堐”二字，有些还泄愤似的划了几笔，不难看出主人当时情绪的激动。
　　“沈堐……”封君邪眯了眯眸子，艳红的唇瓣抿紧，指腹轻轻摩挲着划在名字上的斜线，眸子里透出几分冷意。
　　突的，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封君邪瞬间便把情绪收敛，抬头看去，便见门口站着几位白衣的青年，看衣服上青色的百草纹饰，也是千药峰的弟子。
　　领头的青年热情地道：“师弟，师叔让我们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封君邪不留痕迹地将那一沓纸揣进怀里，腼腆地笑了笑：“有劳师兄们了。”
　　有人帮忙效率自然是高了不少，再加上房间并不大，很快便收拾妥当，漏风的地方也被细细补了起来。
　　送走了那几个来帮忙的弟子，封君邪便到院子里闲逛。
　　此刻天色已晚，一弯眉似的月亮静静地挂在夜幕上。
　　他朝着主屋看了看，里面没有灯光，那个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竟还没有回来。
　　院子很大，种着不少珍贵的草药，还有几株老梅树，正在院角稀稀拉拉地绽着雪白的花。
　　远处隐约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踩着松软酥脆的落叶，越来越近。
　　封君邪眸子一亮，抬头一看，果然见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乘着月色匆匆赶来。
　　那人也看见了他，似有些惊讶，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温柔的月光：“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封君邪红唇轻勾，露出个堪称乖巧的笑来：“弟子刚把房间收拾完，出来透透气。”
　　好吧感情是房间太难收拾了人家没机会休息。
　　江行迟干咳了一声，藏在袖子里的手伸了出来，在他面前展开，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枚黑色的戒指：“呐，送你的。”
　　封君邪接了过来，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发现这枚小巧的戒指上竟还雕着繁复的花纹，精致无比：“这是？”
　　这些可都是他今天在铸星峰上淘到的好物啊，据说这枚灵戒可以随心化器，给谢榭藏得跟宝似的，好容易让他翻到，还被那个奸商又宰了一笔。
　　“一枚灵戒，待你正式入道以后便可得知使用方法，现下只需要先认主。”
　　看这孩子呆呆愣愣的样子，怕他不知道怎么让灵器认主，江行迟直接执起封君邪拿戒指的手，轻轻在他的指尖上一划，一道血痕随即出现，勾着那根手指往灵戒上一摁，血液瞬间被灵戒吸收，那道血痕也随之消失。
　　“好了。”江行迟动作很快，做完这些后顺手将那枚戒指轻轻套在了他的手指上便收回了手：“明日来后山，我引你入道。”
　　江行迟看了他一眼，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你用晚膳了没有？”
　　封君邪轻轻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心情很好，嘴角的幅度扬得几乎压不住：“没有，也不是很饿。”
　　江行迟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那怎么行，你尚且没辟谷，这个年纪又在长身体，若是不吃饭会长不高的。”
　　语罢，他看了看天色，估算了时辰，侧身扬了扬下巴：“跟我来。”
　　于是乎，在静谧的夜晚，师尊带头领着新收的弟子摸进了后山，吩咐封君邪生火之后，熟练地钻进了不远处的田地里，不一会便抱着战利品回来了。
　　江行迟将东西噼里啪啦地扔在了火堆旁，不在意地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泥土，便跟着坐到了旁边的石头上，而封君邪也生好了火，定睛一看那几团沾着泥巴的东西竟然是几根白白胖胖的白薯，于是也面不改色地用树枝将它拨弄到火堆里，两人就这样熟练而默契地进行着团伙作案。
　　“这都是你周师伯的，这一片种了不少白薯，四季都有，后面有个地窖里也有……唔，那边塘里还有不少鱼，没事可以抓一些来尝尝……”江行迟似乎觉得一开始便这样教徒弟似乎有些不妥，于是又补充道：“不过也不能来太勤了，容易被发现，还有痕迹记得要销毁得仔细些。”
　　封君邪失笑，抬眸看向身侧的人，许是火光跳跃得太激烈，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尽是温柔的光亮，半响，他垂下了眸，蝶翼似的眼睫盖住了所有的情绪，轻轻拨弄了一下白薯才道：“徒儿知晓了。”
　　不一会，白薯的香味便飘了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江行迟早就辟谷了，吃食对他并没有什么用处，但还是没耐住馋意吃了一个。
　　嗯，不错，还是以前的味道。
　　待吃饱喝足后，还没待江行迟指挥，封君邪便熟练地熄了火，刨了土将碳堆盖住，“毁尸灭迹”的动作行云流水，让得江行迟越看越满意，油然而生孺子可教也的美好感慨。
　　待回到院子里，江行迟顺手揉了揉那个越揉越上头的毛茸茸的小脑袋，嘱咐道：“很晚了，早些休息。”
　　小徒儿果然没有反抗对他头发所下的毒手，反而小脸红扑扑的，眸子微微弯了弯，对着他扬起了一个乖巧腼腆的笑容：“师尊也早些休息。”
　　这这这也太可爱了吧！
　　江行迟被萌得心都要化了，面上却不显，只是矜持地颔首便回了主屋。
　　而封君邪目送着他的背影，摩挲着中指上的那一枚灵戒，艳红的唇高高扬起。
　　翌日，江行迟照例到后山的药圃里照养灵药，这一圃的药草都是千药峰历任峰主的心头宝，向来都是由峰主亲身照料，里面的每一株若放在外面都算得上是绝顶珍惜的宝贝，此刻一株株都沾着晨露，看起来娇滴滴的，亲昵地蹭着雪白的衣袍。
　　封君邪便是此刻来的后山，仅一眼便瞧见了忙碌在一片翠绿中的白色身影。
　　清晨的薄雾和露水微微润湿了他的衣衫和发鬓，那人却毫不在意，依旧认真而耐心地浇灌着那一片药草。
　　封君邪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不远处出神地看着，这一幕让他有些恍惚，恍若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最初的时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雾气被驱散，阳光灿烂地洒了下来，江行迟才提着空了的木桶走了出来，微微一抬眸便瞧见了等在外面的人。
　　他瞧见黑衣的少年静静站在那里，眉眼含笑，此刻阳光温柔，时光似乎也随之停滞，有什么陈旧的记忆同此刻缓缓重合。
　　江行迟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半响才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来。
　　他说：“我肯定在何处见过你。”
　　“只是我不太记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