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千灯》浮生酒肆

2、第 2 章

　　兴许是节日的缘故，城门平素高高悬起的吊桥放下，城门大开，不少百姓便在护城河里放河灯，在城门口那一片绯色的花海里嬉戏游玩、点灯祈愿，一时间天幕里几乎被点点灯火笼罩，将黑夜都照亮了。
　　江行迟很惊诧于城门口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花，他摘了一朵瞧，看不出是什么花来，花的叶子很像神农草，但是神农草却是不会开花的。
　　他将花揣进了乾坤袋里，决定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毕竟难得遇见连他都不认识的植物。
　　他走上了吊桥，抬头便看见城门上的“木城”两个大字。
　　是了，他记得断离山下面是有一座木城的，据说是神农氏的故居。
　　人类诞生之初，神农氏便应女娲的邀约下界教会人类耕作，教会人类利用草药治病，并带领人们伐木造屋以居，于是那座城市便被称做木城。
　　神农氏……真是一个熟悉的称呼。
　　江行迟想了想，没有想起什么结果后也不再深究。
　　兴许是在什么古籍上粗略看过，关于古神的故事，确实太久远了些。
　　城内比城外热闹许多，一盏盏各式的花灯参差不齐地挂在每家每户的房檐外，贩卖各类玩意的商贩沿街的两侧摆放，来往行人无一不是笑语晏晏。
　　江行迟顺着这条街道走着，才发现这条繁华街道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小贩叫卖，欢声笑语经久不息。
　　江行迟远远便瞧见有一处人似乎格外的多，挤过去一瞧，才发现竟是一座庙宇，上面挂着几个金漆大字“神农庙”，这座庙宇香火倒是极为旺盛，祈愿参拜的人都排到长街来了。
　　几次三番看见神农这几个字，江行迟倒是也对这位即便陨落多年依旧可以得到凡人信仰爱戴的古神有些好奇，于是不着痕迹地拨开人群，往庙里挤了进去。
　　庙宇不大，入门便能看见宽宽的一间正殿，陈设很简单，只有一个贡案，案上堆满了各种瓜果贡品，旁边是个大香鼎，里面燃的香多得要熏死人，而一座巨大的彩绘神像便屹立在大殿正中。
　　神像很符合江行迟脑补的神农氏的形象:一个鹤发规整梳着，长得慈眉善目的老头，老头有着长到胸口的白胡子，他一手探出，拿着一卷竹简，另一只手捏着一根绿色的草叶子，表情是神像标准的和蔼，垂着眸悲悯地俯视着众生。
　　江行迟挤在人群中，挥手试图扇走萦绕鼻尖浓郁得几乎让他忍不住快打喷嚏的香烟味，他看着神农像的表情里不由带了几分同情。
　　居住环境这么差，也是够惨的。
　　不过……
　　江行迟轻轻阖了一下眸，再度睁开后便见满天飞舞的各色心愿光点，密密麻麻的，不需要仔细去听，便能清晰地听见一声声祈愿在他耳边回荡。
　　“愿新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神农在上，保佑我家小宝今年科举能中啊。”
　　“今年养的猪崽能长得壮壮实实的……”
　　他以往好像也经常听到这些愿望，朴实平凡，却格外温暖。
　　可惜神农氏已陨，这些祈愿他却是听不见的，也定是无法助它们实现的，江行迟也不知道在他以后，千愿君的位置有没有人去替上，有没有人站在观愿台上，在一片无际的黑暗里去一个个点开这些包含着期待与盼望的光点。
　　不过这些，终究是与现在的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江行迟轻轻叹了一声，又挤开人群出去了。
　　江行迟一出庙门，便狠狠地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以缓解心口莫名出现的憋闷感。
　　这时候，一个小贩叫住他:“公子，买天灯吗？我这天灯可不一般，可灵了，现下就剩这最后一盏了。”
　　江行迟看向他递来的天灯，一眼之下倒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同之处，也不由好奇地问:“怎么说？”
　　小贩欸了一声:“公子你可知愿望也分三六九等的，平素里人们祈的愿大多都是心诚之愿，是很难被天神看到的，只有至诚之愿才能顺利升上天宫。”
　　他还知道这事？江行迟有些惊讶地挑眉，便听得那小贩继续慢悠悠地道:“而我这灯在仙山上开过光的……就是附近那座仙山，断离山你知道吧，用这灯祈愿定是至诚之愿，能直接飞上云顶天宫的……”
　　江行迟哭笑不得。
　　他是真不知道原来断离山还有这业务。
　　不过后面许至诚之愿那纯属瞎扯了，至诚之愿之所以能飞上天宫，那纯属是因为里面包含了深到极致的执念，能许出至诚之愿的，除了将死之人那便只有被逼入末路穷途的人了，执念够深，愿望自然就够诚。
　　不过他的观愿台虽然也在天宫，但地势修得较低，有又灵力护佑，只要是诚心之愿，都是有机会飞上观愿台的。
　　江行迟最终还是将那盏灯买下来了。
　　小贩捏着那枚灵石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朝着江行迟拱了拱手:“早见公子如此俊逸不凡，原来是仙君啊，小的在这里祝仙君心想事成了。”
　　江行迟矜持颔首:“多谢，同也祝你心愿得成。”
　　江行迟整理着手里的天灯，寻思着搁哪里去放着玩玩，也算是凑了一下人间的烟火气。
　　突的他余光瞥见有一团黑色的小小身影如同炮弹一样向他砸了过来，事发突然，他躲避不急，只能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去挡了挡。
　　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他满怀，强大的冲劲让江行迟都不由退了一步卸力。
　　这时候他才得以打量撞到他怀里的东西——是个小孩子，看起来八九岁的年纪，堪堪到他腰高，扎着一个小马尾，穿着一身玄色的银线绣祥云的收袖对襟袍子，看起来应该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朋友。
　　小朋友抬起头，露出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艳红的唇瓣轻轻抿起，也不知道是撞疼了还是怎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泛着粼粼的水光，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江行迟向来是对这种可爱的小朋友没有抵抗力的，他也不计较刚刚撞了自己的事，只是俯身，轻轻地揉了揉那个毛茸茸的脑袋，问了一句:“小家伙，怎么乱跑啊，你的娘亲呢？”
　　小朋友眨了眨那双乌黑的眼睛，也不说话，一个抬手紧紧搂住了江行迟的腰。
　　江行迟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朝四周巡视了一圈，也没有瞧见像是丢了孩子的人家，只好继续问:“你跟你家人是在哪里走散的啊？”
　　小朋友摇摇头，执拗地抱着他的腰不撒手。
　　江行迟有些无奈，但也别无他法，只能在原地陪着小朋友等家人来寻，但又怕小朋友无聊，蓦地看见手里还提着灯，稍往前便能瞧见一片空地，不少人正在空地上点灯祈愿。
　　于是乎，江行迟又问:“哥哥带你去放天灯好不好？”说着他还扬了扬手里的天灯。
　　小朋友黑黝黝的眼珠在天灯上停滞了一秒，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拉着他的衣袖就往那空地上走。
　　许是夜已深，游人少了不少，唯有满天灯火缓缓升起，照得夜幕通明。
　　江行迟支好了架子，让小朋友拿着，屈指一弹，一枚火星飞出，点燃了灯的蜡棉，热气慢慢填满了灯内，天灯逐渐轻盈起来。
　　“快许愿。”江行迟道。
　　小朋友黑黝黝的眸子定定地盯着他瞧了半晌，然后才缓缓阖上。
　　江行迟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却也说不上哪里奇怪。
　　天灯攀着天幕缓缓升起，一颗金色的光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颗金色的光点仿若有生命似的围绕着灯火跳跃旋转——那是至诚之愿。
　　怎么会？孩童心性尚不成熟，怎么许得出至诚之愿来？
　　江行迟忙闭目感受，却也不见任何愿望的痕迹，这是一盏很普通的无愿灯。
　　难道是那小贩没骗我？他的灯真的百分百许至诚之愿？
　　这么高级？
　　疑惑之余，江行迟突然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那一盏围绕着至诚之愿的天灯模模糊糊的竟然分成好几个，慢慢攀远。
　　他的眸子缓缓闭上。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一瞬他突然想到，好像在很久以前，他还真遇见过一个能许出至诚之愿的孩子。
　　是多久呢……
　　那个玄衣的男孩子瞧见这人有倒下来的架势，身形骤然拔高，眨眼间便变成少年模样，伸手接住了那穿着素色衣衫的人。
　　少年将那人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了他肩胛窝，眼尾微微泛红，一双黑色的眸子里尽是委屈和欣喜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深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清浅的草药香，才闷闷地唤了一声:“师尊。”
　　“终于找到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