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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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府。
府内的西苑空落落的，一株据说有百年的榕树，枝繁叶茂，宛如一顶巨大的绿伞，罩下一片荫凉。
在最高最密的枝丫间，坐着个青衣袍的青年男子。
这是荣易探访曹府多年觅得的绝佳瞭望塔。
曹定良生性谨慎，在全府布下密网，守卫极其森严。唯独这西苑，因是他他故去的母亲曾住，几乎无人居住，除了偶有下人来洒扫。
此苑最荒，离曹定良住的菁院却相隔不远。最重要的是，榕树栽于院西角，对着一条小径。这条小径是通往菁院必经之路。
在此候着，何人何时来往菁院，一清二楚。
午后，荣易半眯着眼打盹，远远的传来小厮的声音：
“公子，小心台阶。”
有人来了。
亭廊里，小厮身后跟着一人，身长肩削，衣袍显得有些宽，摆动间露出白面乌底的丝帛翘头履。鞋履易染尘，鲜少有人用素色。
会用素色的人，荣易倒见过一个，好巧不巧，正是喜珠那假哥哥寔宁。荣易识人，过目不忘，几面之缘就可笃定是他。
他来曹府做什么？
曹党遍布朝廷，但并没有崔家人。崔家老爷早在十几年前远赴苏城，与京城牵挂无几。崔三既与霍将军旧识，想必也是他爹荣青云的旧部。若崔三投奔崔家，断没有崔家与自己是仇家的道理。
可为何崔寔宁会来曹府？
荣易跃上屋顶，在空中飞跃着尾随着寔宁，穿过花园眼看寔宁要跨入菁院，荣易止步。
几年前西北战事频发，荣易为搜集曹党克扣军饷的证据，贸然翻进书房，进屋不过片刻，守卫冲进来搜人。亏得他早早踩点，翻出去却见到可怕的一幕，守卫如潮涌一般向他围过来，他如同瓮中之鳖一般无助。亏得五石和七钧及时赶来，突破重围。
他还是决定回榕树上候着。
一个多时辰后，崔寔宁从院中出来，神情与来时无异，只是手上多了个桦木方盒。
崔寔宁揣着沉沉的心事往门外走，往日清俊的脸庞添了几分忧郁，脚步略有些虚浮。
他走出曹府方百步，转角扑面而来一阵奇异的香味，顷刻间手一软，松了那方木盒子，面前窜出一人稳稳接住了盒子，来不及看清来人，寔宁便软软得倒下。
醒来的时候，崔寔宁见到了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一个人。
五石。
绝望的愤怒让这个素来温雅的书生发出了低吼：
“你到底要做什么？”
五石看着他，一脸无辜。这回真不是他的锅。
上次为了保住公子稀少宝贵的爱情之花，他着实对寔宁下了些狠手。
烤串店一别后，五石日日到菁华书院的屋檐上候着他。
一到晌午，五石必提溜着他，齐齐蹲在荣府门口的树上，观摩好夫婿如何亲昵得送娘子出门，晚间无论他在温习功课还是与同窗谈天说地，五石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得冒了出来，带他到平江街观赏荣公子如何等心上人。
他愿意吗？当然不愿意。
可恨他一介书生秀才遇见兵！完全无道理可讲！
当年跟着崔叔习武，他本就兴趣缺缺，加之父亲说读书方乃是正道，练武可强身健体，他亦没放在心上。练得那些花拳绣腿，到了五石这个练家子面前，简直是羞耻。
五石押着他看了足足七日，追着问他：
“崔公子，明日还看否？”
崔寔宁沮丧得像霜打得茄子，苦笑着摇头。
荣易喜欢喜珠，他知道，但她看得出来，喜珠看他的目光，是与看自己不同的。他若还不明白喜珠的心意，那他就是傻子了。
那段日子他苦闷至极，日日闷在书院里专注篆刻，以疗情伤。巧遇曹丞相来讲学，连声赞叹：“好苗子！”竟看上了他这好手艺。
原来曹丞相年轻时亦爱书法与篆刻，无奈前程要紧，加之公务繁忙，便荒废了此业。眼下见着寔宁，仿佛回到了那少年时，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于是乎，只要来书院，常常考寔宁功课，并亲自提点。旁人羡煞不已，只有寔宁自己知道，情伤未愈的他，翻开书就会想起昔日在崔府，与喜珠一道读书听课的欢乐，偏偏曹相只道他是怠于学业，加倍督促。
寔宁恨恨得看着五石，若不是他逼着自己，亲眼目睹有情人卿卿我我，他也不至于如此神伤！
五石被他怨念的眼神看得不舒坦，扬着眉毛道：
“你别瞅我。是公子寻你有话要问，问完放你走。”
话音刚落，荣易一只脚踏入了别院。寔宁见他手里提着方盒，反应了过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原以为你是寻常商人，岂料你不仅会武艺，还会用迷药这等三教九流之物！我不会把喜珠交给你这种人！”
“崔公子，喜珠自己长腿，不用谁把她交给谁，她自己会走到我这儿。”
“你无耻！男婚女嫁乃父母媒妁之言！”
“我不跟你扯这些。今天请你来……是想问问你为何会与曹相如此相熟？”
“你打探曹相？”寔宁眉毛一动，警觉道。
他试着挣脱了下绳子，纹丝不动，讽刺得笑：
“请我来？亏你也算得上名门将士之后，行事竟与西北蛮痞一般。”
荣易唇角泄出一丝笑意，崔寔宁到京城不久，倒是将那些名门公子少爷的腔调学得十足。这话放在十几年前，或许他会受伤，如今他早已无畏过往，根本不把这种不经世事的话放在心上。
“是么？许是正是崔公子行事磊落君子，才错失了心仪的女子？”
“你！”寔宁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无耻之徒，他小心翼翼守护了这么多年也不敢碰触的人，他竟然，他竟敢！
“你不说也可以。如今你的妹妹，住在我府上，若我有险，你的妹妹，恐怕……”荣易饶有兴致得盯着寔宁的表情，看着他愤怒的眸子，转狐疑，又生了担忧。
“曹相让我去领他当年买的一套篆刻工具，让我用那套工具给他刻一副章。”寔宁不敢赌喜珠的安危，横竖曹相找他也没什么可遮掩之事。
“就这样？”他把盒子拆得七零八落，也没找到什么密信，结果竟然是真的没有？
“你以为？敢问荣公子是何处得罪了曹相！如此草木皆兵？”寔宁觉着眼前之人可笑至极。
“五石，用香。”荣易懒得回应他。不一会儿，寔宁闻到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昏昏睡去。
京城的夏夜，有几许凉意，荣易从外宅归来，一边思量着何时将第二本账簿递出，一边往家走。他进门后，发现前院竟有人。
颐莲上来轻声说：
“喜珠姑娘说要等公子，等着等着，等睡着了。”
荣易笑了，听颐莲的意思仿佛是喜珠盼他归来，他岂能不知这更是一场兴师问罪。
看着面前暖黄的烛火温着茶炉，少女托着腮帮子似是在等茶水煮开。荣易一日的辛劳在此刻似乎都跑走了。
喜珠朦胧间，觉着有人回来了，原本酝酿的一腔怒意，随着困意全都消散了。一时半会儿也酝酿不起来，只得懵着眼稀里糊涂得说道：
“你可算回来了。”
荣易心突得一软，还以为她会说：“你总算回来了！”
一字之差，却是不同的心意。他想喜珠大约是开了窍，懂得他是心疼她。走过去轻声问：
“困了吧？”
“抱你。”
“可好？”
喜珠闭眼点点头，任荣易拦腰抱起她，她偎依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心想颐莲姐姐啊，虽说胆小如鼠连五石哥的手指头都没碰过，看话本子倒是专挑女子大胆的来看。这些女子追求男子的话本子可比男追女的精彩多了。
颐莲给她煮了十壶浓得发苦的阳羡红茶，她支棱着眼皮子说要找荣易算账。颐莲翻出了几本珍藏的话本子给她支招。
或许用软和的方式难道更好使？
从前她看不上话本子，原来夫子说的有理，但凡是书，有人看，就有道理可学，纵是无理，亦可视作反。喜珠美滋滋得想着，回头再买一些来看，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荣易抱着喜珠穿过长廊，心跳的很快。
他扛过喜珠，但那时忙着生气。
那次受伤也抱过，那时牵挂她伤势也不能有旁的想法。
昨日她又太累，睡得他心疼至极。
如今，软香怀玉，随着心口跳动，他忽然觉着有些话冒在喉咙口，迫不及待想要说话。
怀里的娇人儿往他怀里钻了钻，荣易看着怀里的半张脸蛋，想着，得赶快结束京城的一切，娶得美娇娘回西疆。
一贯做猎人的他，不知美娇娘的睫毛轻颤，一肚子主意等着他。
他轻轻放她落在塌上，刚要转身，衣角一滞，床上的人儿娇声说：
“别走，再陪我会儿。”
这句台词是今儿一本话本子上的，必须现学现卖。
她不知，这句一点儿也不像她能说出来的话彻底浇灭了荣易的柔情，他反应过来，蹙眉问道：
“醒了？”
“有话说？”
喜珠原本也沉浸自己酝酿的璇妮气氛中，谁料荣易冰冷的口吻叫她分分钟出了戏，她索性直起身来，盯着荣易的眼睛道：
“明天我要出府！你不让我出去，我就搬出荣府！”
“不演了？”荣易最厌恶虚与委蛇这套。
“演？”喜珠明白过来荣易指的什么，她顿时又羞又怒，她学话本子没错，但喜欢偎着他也是真的。
荣易这是觉着，她做这些是为了演戏？
笑话！她原本也不是荣易什么人，荣易更不是她的什么人，有什么道理将自己锁在荣府？
她愿意和和气气央求他都给他脸了！
想到这儿，她坐直了身子怒道：
“别以为你是我什么人！一天天拿我爹将我嘱托给你说事儿！我马上给我爹去信，说从此搬出荣府！与你再无干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