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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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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内,黑的很。
因为就在她前脚掉进去,后脚那棺盖儿,就给阖上了。
那速度快的,仿若早有预谋。
练云霄甚至隐隐还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质疑声。
“这阵法不是没生效的条件吗??????”
“那这怎么个情况!!!!!”
伴随着少女的质问,练云霄又听到了一个低沉、威严的笑声。
“我的机缘,终于到了。”
是谁呢?
这个……稍微、似乎,仿佛,有那么点熟悉的声音。
是谁?
会是谁?
练云霄在心中猜测着人选,反正——总不可能是现在正在外面跳脚的那个少女。
但这种熟悉的,令人似曾相识却又无法回忆起来的感觉……也是有够熟悉的。
她唇角微动,刚要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便忽然感觉周身似有清风拂过。方才脑海中的想法,亦是随着这场清风,四散开来,消失不见。
而那抹似有若无的熟悉,亦是消失的一干二净。
她的脑袋空空,眼前黑黑,心中茫然。
我这是……什么情况?
倏尔,一条手串,飞到了她的眼前。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亦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女人,戴上它,离开这里。”
“什么人?!”
练云霄当即喝问。
“哼……什么人?”
男人哼笑道:“自是这棺木,应该的主人。”
他大言不惭,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耻辱。
练云霄却是神色一怔,随即不敢置信。
“衍太子?!”
她脱口而出,脑筋尚未转过来,便听到了对方的应答。
“正是孤!”
那声音威严而又笃定,但隐约之间,却似乎还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恶意。
然而此时的练云霄却来不及注意这些细节。
她的脑海中还回荡着方才的对话。
衍太子……
竟然是……衍太子?!
这怎么可能!
她睁大了双眸,满心都是不敢置信。
这绝不可能!
一个死人,一个死人——
“女人,休要浪费时间!”
“不!”
练云霄本能抗拒地低呼了一声。
“不?”
衍太子道:“为何拒绝?”
他疑惑,并且开口。
“女人,只有孤能帮你。”
“你没有拒绝孤的理由。”
没有理由?
练云霄已迅速冷静下来。
无论眼前这是什么情况,既然对方肯交谈,那便暂时是安全的。
“我倒没有应该答应你的理由。”
她冷静无比,脑中分析着目前能用的情报道:“你若真是衍太子,那你可就是前朝余孽!”
“我主慈悲、仁德,令我等为你敛尸。既如此……”
“哈哈哈——”
衍太子冷笑一声,打断她:“女人,少打这些官腔话。”
“孤方才说了,只有孤能帮你。”
“只此一场机缘,且看你究竟能否抓得住!”
“我的机缘?”
练云霄冷声道:“可我方才分明听得清楚,是你——”
“你我二人的机缘。”
衍太子直接道:“此处非是谈话之所,你且告诉孤,应还是不应?”
“太子此言过于心急了些。”
练云霄道:“我主可非什么愚人,若是让我主知晓此事——”
“打住!”
衍太子冷笑连连:“女人,若非这百十年间,来的唯有你这一个重生人,孤也未必要选你。”
“你若不可,孤不过再等百年罢了!”
“但你,却未必再能重来一次!”
“你——”
练云霄闻言,心中一震。
衍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只她一个重生之人,未必能再重来?
难道她的重生……
她久未语,衍太子便知,这八成是个傻的。
他又是冷笑了一声,但原本永不熄灭的怒火,倒是消减了不少。
“孤一诺千金。”
他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不再似先前咄咄逼人。
“与你之诺,自是绝不空口。”
练云霄自是察觉到他的变化,心中古怪。
“太子缘何要帮我?”
练云霄试探道,同时心中继续抽丝剥茧的琢磨起衍太子方才的话。
显而易见,衍太子知道的,比她要多——至少在她重生这件事上,衍太子一定知道些什么。
再加之如今衍太子这般的模样……
这世上,竟真是有鬼神之物?
倏尔,那双潋滟波光、如星如海的眼睛,闯入了她的脑海。
那个锦衣卫指挥使——
“这世上,此时唯有你我二人,是绝对的同一阵营!”
衍太子的回答,打断了她的思绪。
“同一阵营?”
练云霄口中故意道:“太子可莫要说笑,我乃大启子民,自当是心向大启!”
“呵呵哈哈——”
“这世上,被至亲至爱至信所抛弃,却又能活下来的,又有几人?”
“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又怎么可能会是懂我们?”
“你说,对吗?”
“谁能懂我们?”
“难道是此时棺外的那几个?”
“不,不!”
“没人能懂我们!”
“没人能懂!”
愤怒的火焰燃烧了起来,炽热的气息令人瞬间如置火海一般痛苦。
“你若只是想要复仇,外面的那位王爷,我看就很合适。”
练云霄强忍着自灵魂而来的不适,谨慎道:“他的身份,可是当朝皇储,你们二人若能联手,必然是双赢。”
“届时,你大仇得报离开这人间。他想必也能心想事成。”
“复仇?”
“复仇?”
“哈哈哈哈哈——”
“我们是一类人。”
“你说说……这种话,你觉得自己想听吗?”
“你又真的,认同吗?”
衍太子极轻、极温柔的,叹了一声。
像是对这世间充满眷恋,与靡靡不舍。
“复仇,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如果不是此时只有他们二人,恐怕根本无法听到。
“那很重要吗?”
他这番话落下,又忽而狂笑了起来。
“这世上,唯有软弱者,才需要复仇!”
“我们,从不需要复仇!”
“因为我们仇恨的对象,从来只有自己啊!”
“是我们自己,害死了自己!”
“明知道不该相信的,为什么我们还要相信?”
“明知道不该做的,又为何仍旧去做?”
“可笑的复仇啊!”
“可笑啊!”
衍太子狂妄地笑着,却是径直说穿了练云霄的心思。
是的,不需要复仇。
若是需要复仇,那么第一个应该解决的,就是自己。
是自己……
毁掉了自己。
这是现实,亦是事实。
但却是练云霄不甘面对的真实。
“哈哈哈哈哈哈……”
肆意狂放的笑声缓缓落下,衍太子的声音又变得异常轻柔温和。
“我们不要复仇,我们只要证明——他们的选择,是错的。”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该放弃我们。”
“至于那些所谓的恨也好,爱也好,这么多年了,谁还要记得那些没用的东西?!”
“和它们相比,这被抛弃的耻辱,才绝不能忘记!”
是的,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要抛弃我?
因为我不够优秀?
因为我不够耀眼?
因为我不够听话?
还是因为我,不够有价值?!
如果这一切足够,你们就不会抛弃我了吗?
不,你们依旧会!
因为你们就是想要抛弃我!
所以证明这些,又有什么用?
所以复仇,又有什么用?
没有用的,这都是没用的东西。
唯有——
“强大,我会帮你成为此世最强的人!”
衍太子重重道:“你会是这世间,最强大的人类!”
是因为不够强大,所以才会成为弃子的吗?
不,当然不是。
毕竟舍弃强者,有的时候也是一种为义割恩,谋全大局的壮士断腕之法罢了。
但,也正是因为不够强大,这才给了自己、给了他人,将自己变成弃子的机会。
所以还是要成为强者。
要成为最强的;哪怕只是棋子,也要掠夺所有棋子的锋芒,要让执棋者不敢妄动,要终有一日——取代那个棋手!
唯有强者,才可以掌握自己的一切。
所以,要成为强者。
哪怕不择手段?
不,不。
当然不是。
当你不择手段,不顾良德,连那些下三滥的龌龊恶心手段都能用出来的时候,你就已经永远不可能成为强者了。
强者也许未必坦荡,但却绝不可龌龊。
依靠甚么旁门左道,歪门邪道下三滥的——这种心术不正的东西,究竟是哪里来的脸面,敢自诩强者?
自然是因为,这个世界对她的造物,太过仁慈。
这才许得这些下作东西,也都能够毫无廉耻的于阳光下行走。
所以我慈爱的妈妈啊,无论世事如何的变迁,你总还是需要一位严厉又冷酷无情的子嗣,来帮你做这个“恶人”。
杀掉那些违反我们最初制定下规则,并且还洋洋自得以为自己已替代成为造物主的蠢货们。
我亲爱的妈妈。
我的,唯一的母亲。
我永远爱你,且无有能及。
也无有比我,更爱你。
·
清风微雨过深宫,玉手执笔扫墨身。
片刻,主人悬笔离案,缓步行至阶前廊檐下。
微雨稀疏,散落木香,如凝仙露。盛于主人。
然主人无情,目不见花。只雨茫茫。
殿内,红衣女官垂首闻报,面貌温婉。报者喁喁言罢,悄然退下。
“帝下。”
女官缓步行至主人身后,垂首低言。
“外面吵闹的厉害,几位大人也闹着今日誓必要与您亲见。”女官的面上挂着明媚的笑意,“方才小使来报,说有几位刚直的大人,此时正在雨中叩首。”
“哦?”
少帝闻言,波澜不惊道:“是向着谁叩首呢?”
“王叔?还是那列祖列宗的牌位?”
女官笑了笑,接着道:“说是此时正在那正殿,对着您的位置叩首呢。”
“嗯。”
少帝淡淡地应了一声,神色如常。目光仍旧望着那远处宫景,似乎根本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女官未再多言,只是站在少帝身后,静静陪着主人一同赏景。
片刻,又有小使步履匆匆,神色惶恐奔来。
“帝下!帝下!大事不好了!”
“礼部右侍郎死谏!”
“礼部右侍郎死谏!!!”
小使狂奔至少帝身后五步,噗通一声跪下,狠狠叩首道:“帝下!前殿礼部右侍郎大人有言,愿以死谏,望帝下收回成命!”
“随即,方大人便撞柱……”
“身亡了?”
小使闻言,不由一噎,随即脑袋伏的更低道:“并、并未……”
“只是暂且晕了过去,脑袋上又破了个大洞。”
“代王殿下已宣了太医,且令诸位大人仔细看照着方大人,想来应当是不会再有什么大碍才是。”
“哦,没事啊……”
少帝轻飘飘道:“看来方大人果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少帝轻笑了一声,接着徒然话锋一转。
“平日私下里的铁头功,倒真是没有白费功夫。”
周遭诸人闻言,心中徒然一惊。
然少帝言罢,却又是笑了笑,兴致颇好道:“倒是个聪明人。”
小使闻言不敢应,只将脑袋埋的更低了些。
“帝下可要前去一观?”
女官柔声道:“方大人身为礼部右侍郎,这般反对帝下,想来是要——”
“为帝王者,虽命孤家寡人。”
少帝打断女官,缓缓道:“可我,永远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那一块肉。”
“那是我的母亲。”
“至于祖制。”
少帝微微垂眸,唇角擒着一抹温润柔和的笑意。
“我看它,并不尊重我的母亲。既然如此,那我——也并不需要尊重它。”
“太祖皇帝当年,难道是从地里爬出来的吗?”
少帝的声音并不重,也不严厉,但却一字一句的令人心中沉的难以接住。
“我大启先祖,以孝治国,孝的是谁?”
“是生者的母亲。”
顿了顿,少帝携着笑意,又温言如春风细雨道。
“去告诉他们,倘若诸位愿证明他们自己都不需要自己的母亲。那朕,便收回成命。”
“母亲当年不愿称帝,那是母亲自谦,而非不应该,也非没有这个资格。”
“父亲若是知道朕如今所为,定也会支持的。”
“去吧。”
少帝音色淡淡道,似乎毫不在意自己方才究竟是说了什么惊天动地之话。
宫人心中惊骇,却也知这位主向来一意孤行,无人能劝得动。便也只能装聋作哑,尽力将自己当做个死物摆设。
以免招了这位的眼。
小使亦是不敢多言,起身便一溜烟儿的跑了。
女官向着小使离去之处看了一眼,正待收回,便听到了少帝的声音。
“明玉。”
少帝唤了女官一声。
“帝下。”
女官垂首轻应。
“又是一年春将去啊。”
少帝轻笑了一声:“春来春去,已三年。”
“三年复三年,便是凡人的一生了。”
少帝伸手,探向了阶旁的木香花。
玉指轻托花萼,似要勾折。然而片刻,却又空收回了手。
“罢了。”
少帝垂眸轻笑,转身步入殿内。
一首临时而起的小曲,自少帝的口中轻描淡写哼唱了出来。
“临风莫折相思意,留待来年春再逢。”
“逢春又逢景,唯不逢故人。”
“故人呐……”
何不见故人?
只因故人乃是,天上仙。
浮云卷浪,盖膝掩身。
一石青案,一身滚滚红尘色,掩映富贵中。
案上玉石三五,皆为尖头方尾条牌;牌上光芒明灭,不知究竟卜算出了个甚么结果。
独角青衣小童侍立身侧,眼神紧紧盯着那案上条牌,似要看出个好歹。
正待此时,一个远道而来的声音,打断了案前女子的卜算。
“凰主!凰主!”
一名蓝衣仙人远远叫着,仓促奔来。
“凰主呀,可是找到你了!”
蓝衣仙人近到女子眼前,揣着一脸笑意道:“原来凰主竟是在此,可真真叫我好找!”
“原是天族贵使。”
凰主垂眼望着青案淡淡道:“不知使者寻吾何事?”
“恭喜凰主,贺喜凰主!”
“我这自然是来像凰主道喜的呀!”
蓝衣仙人热切道:“凰主除那孽龙有功,如今帝君大人处理完那些个冗余事情,今日正腾出空来要对此事里的诸位大人论功行赏呢!”
“凰主大人还是快随我去觐见帝君,莫要耽误了这好时候罢!”
仙人喜气洋洋道:“这可是天大的好机缘呐!”
“凰主蛰伏许久,等的不正是这机会?”
“如今只消等着帝君的封赏下来,那凰主的夙愿,便能趁着除了这孽龙——”
“他才不是孽龙!”
独角的青衣小童终于忍不住道:“他不是!”
仙人面上笑意凝固了一瞬,眸光循着此声望去,瞧见了那青衣小童的模样。
独角如刃,声脆婉转,这是……
幼龙?
但为何是独角?
仙人的目光在小童身上看了看,接着又到凰主的身上看了看。
一看再看、看了又看,他又忍不住再次移到那小童的身上。
“你看什么看!”
小童声清清脆脆的责问他。
仙人顿了顿,心下琢磨半晌,这才终于又端起一张笑脸,对着红衣女子道:“素来听闻龙族本性淫|乱……”
他重重叹了一声,似是极为扼腕。
“此番,倒是辛苦凰主,牺牲这般……”
“你懂什么!?”小童闻言更是怒道,“真是胡言乱语!”
她面上怒火难忍,蹭蹭上前几步就要与这仙人理论一番。
“小虫。”
凰主起身拦住了她。
“小儿顽劣,尚不知事,还望使者海涵。”
凰主淡声道:“多谢使者特意前来相告,待吾安置好小儿之事,便自去与帝君请罪。”
“只是此时……还望使者见谅。吾此刻实分身无暇,不得即刻与使者动身,亲见帝君。还请使者代为通传帝君,望帝君恕罪。”
“哎呀!了解!了解!”
蓝衣仙人闻声连连道:“凰主殿下莫急,您这一路归来也确实应当好好休整一阵才是!”
“今日小仙前来也不过是代帝君探望慰问一二,并无其他意思,还望凰主莫要误会。”
“至于帝君那处,凰主也尽可放心,小仙定会仔细说明的!”
“待殿下安置妥当,我等,随时欢迎殿下前去!”
蓝衣仙人又是一番热情客套后,这才终于离开了此处。
待得仙人离开,方才隐忍片刻的小童,又忍不住叫嚷了起来。
“虚伪!”
“恶心!”
“你们这群天上来的,果然都没一个是好东西!”
小童纷纷不平骂道。
然环佩叮当,徐徐过耳。
“你若是觉得待不下去,尽可自行离开。”
凰主身披红衣,金文如火,富贵热烈。
这一身金玉满饰,配的极为富丽华贵;然腰间却挂有一块通体殷红,宛若鲜液流浆的玉佩。另还缀有一个似是被分为了两半的玉环。
环上亦是有着一抹殷如血色的红。
小童闻其言,面色隐忍,似有不甘。
然却不再言语。
“既然要留在这里,那就莫要忘了约定之事。”
凰主赤足踏云行,一步一焰。宛如火海起舞。
“无论曾经你是谁,今后你都只是凰主与那孽龙之子。尤其……”
“是在天族与天帝的面前。”
她牵起小童,抬手为她佩繁花一冠。
“今后,吾为汝生母,汝为吾亲子。”
“至约终,至天地重新。”
“背者,永为弃奴。”
·
衍太子墓里的这棺材不好开。
很不好开。
难开到使者白觉得,这件事大抵也要算入自己此生中的滑铁卢事件。
“……我亲爱的哥哥啊。”
少女用着近乎咏叹的祈祷调问道:“你说,她这进去之后,阵法为什么也没有被激活呢?”
“我以为她是激活了阵法,这才打不开这棺材的。”
少女语气沉重无比,盯着那棺材的眼神却是幽幽如晦。
“许是另有机关。”
少女的哥哥如此答道:“或许当年……”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少女已经作弊,起开了这个采用常规正常手段难以开启的棺木。
“……”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少女视若无睹哥哥谴责的目光道:“总之,问题解决了就是了!”
“来,快帮我一起抬开!”
“它真的好沉!”
肃王的眼神顿了顿,他不确定自己刚才究竟看到了什么。
但总之,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几人合力,终于抬起了那沉重的棺木。
少女俯身将躺倒在其中的练云霄给捞了出来。
“嘿,亲爱的——还好吗?”
少女半挽着她问道:“缺氧了吗?要死了吗?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吗?”
“我……”
我没事。
练云霄很想这样说。
但在她抬头对上少女的那双奇妙双眼之时,整个人却仿佛坠入了一片神秘的空间。
紧接着,天旋地转。
世界再度陷入黑暗。
“哦——”
少女费力的抱着她,脸上露出个惋惜的神色。
“看来她的处境,不太妙啊。”
但很快,她的脸上又露出了一个欢欣鼓舞的神色。
“嘿,肃王!”
她一本正经:“看在你们两人都了伤的份儿上,本大人就大发慈悲的亲自送你们回六扇门好了!”
不等肃王开口拒绝,她又继续狡猾道。
“正好,睿王此时应当也在吧?”
闻言,肃王要拒绝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后,又被咽了下去。
他面上露出一个欣慰又热情的笑容。
“那本王就……多谢使者盛情了!”
“小事,小事!”
少女大手一挥,嘻嘻笑道:“同为帝下臣子,互帮互助之事,也是应当的嘛!”
“再者,本大人也是好奇,诸位今日这一遭,实在是巧妙非常。”
“以及——”
她笑着,像是随口一说:“怎么说,也是帝下当年亲自交代过的事情嘛。”
“诸位殿下若是要让帝下误会了,那可就不好了。”
“肃王您说,是也不是?”
肃王闻言,面上笑容一顿;旋即又跟着点了点头,一片自然道:“正是此理。”
“届时,倒是还要望使者替本王作证啊!”
“好说好说。”
少女抱起练云霄,起身率先向外:“那咱们这就不耽误了,紧着去看看睿王此时究竟是在何处罢。”
最好就在六扇门!
肃王眉眼一沉,心中暗想。
这样一来,他便能顺利成章的解决了对方。
说不定传到那个少帝的耳朵里,还能再给他换点儿别的什么好处。
朝廷诸臣,不得与六扇门有私。
这是少帝的亲令。
尽管迄今为止,谁也不知道、更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但有代王在,便无人敢违背少帝的这一亲令。
少帝确实不问朝政,也不管这天下大事。
但代王……代王,简直就像是少帝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少帝无权,但少帝有代王在,还要个什么权?
世人都说这天下是代王的天下。
可代王却从未轻慢少帝。
外人都当代王是为了什么清誉名声,麻痹少帝静待时机;但代王身边的人却都知道,代王……代王是能将那些欲为他龙袍加身的人,给当众杖杀的!
代王忠于少帝。
他分明能当那天下最为尊贵的第一人,却去甘愿当少帝的一条狗!
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理解。
所以代王所有拥有野心的儿子,都放弃了他。
既然代王不敢,既然他不愿意,那他们来!
他们来做这天下第一最尊贵的人。
至于少帝?
区区幼子,何足挂齿!
·
离了这衍太子之墓,肃王这才发现外间安营扎寨不知几数。
此时,他心中方才忽然庆幸适才洞中被练云霄阻拦,未能与这少帝走狗为敌之举措。
否则此时,他怕不是插翅难逃。
“我的好哥哥,”少女抱着练云霄道,“快去安排人马,顺带寻辆马车过来。”
“咱们得对伤员照顾着些。”
少女言笑晏晏,仿若美事。
少女哥哥依言去办,不过片刻便已将一切准备妥当。
高头大马,随行仪仗,不知道的还当这是什么大人物出行巡查来了。
望着那车马卫队,肃王不由挑了挑眉梢。
嚯,这可真是好大的阵仗啊。
说什么护送,这就是说他们这是要去抄了那六扇门的地基,他临飞鸢也都是信的。
不过也说不好。
说不定,这就是去抄家的。
怀揣着一种莫名的心思,肃王老老实实的上了马车,开始闭目养神。
练云霄就在另一侧,被平置着。临飞鸢瞧着她的眼神,深深浅浅几番变幻,最终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罢了,活人总是更比死人要有用的。
·
车马前,两马并驾齐驱的兄妹二人,正互相咬着耳朵。
“刚才你可闻到了?”
“确是有一点。”
少女闻言,神色顿了顿,眼尾也不由微微垂落。
“她身上的契约没能看清,但应该不是龙奴。”少女声音极低,但咬字却又清晰无比,“她是个切切实实的凡人。”
“龙奴是被龙怨污染的东西。”她的哥哥附和道,“她并没有被污染。”
“我知道,但——”少女的声调变得古怪起来,像是兴奋,又像是恶意,也像是无情,“龙,从不契无名者。”
“更不契非帝王运者。”
“何况这只龙,还是衍朝的那位太子。”
少女弯着嘴角,笑如往常。
然她哥哥的语气,却也稀松平常,并无特异。
“都是那位了。”他如此道。
“……”少女沉默了一下。
“你说的对。”
她像是极不情愿的附和:“都是那位了,就让让吧。”
“那这就当例外?”少女复又追问。
她的哥哥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没必要。”少女理所当然道,“这可是龙契者。”
“那就不需要。”她的哥哥亦是理所当然道。
“啊……”
少女叹息了一声。
“兰释啊……”
“当年他可曾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日?”
少女轻笑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走。”
少女驱马轻道:“跑起来,跑快一点。”
“若是行的慢了,今晚我就吃了你。”
言罢,少女又是轻巧一笑。
驾下龙马,却是乍然一惊,仰天长嘶后便拔足狂奔。
·
练云霄这两眼一黑,就黑了许久。
待她终于醒来之时,尚且还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意味。
好在,使者就在她的身旁。
“哟,你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练云霄起身向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屈膝坐在案前饮茶的少女张开五指,笑眯眯的冲着她挥了挥手。
几缕春光自廊下窗台济济而入,飞上了那身华美绮丽的飞鱼服。
金鳞浮跃,兽目流光,练云霄隐隐有种错觉,好似少女身上的那群飞鱼是活物一样:正怒目铮铮地瞧着自己。
然而再一细看,又仿佛真的只是错觉。
练云霄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稳住自己的心神。
片刻,她方才开口询问。
“我这是……”
“你晕了三天。”
少女简洁道,“送你回来的时候,正巧……逮住睿王。”
“现在他正等着被收押呢。”
她脸上盛着一种满意的笑,似乎对此乐见其成。
而练云霄毫不怀疑,少女口中的正巧,有多大的水分。
但这与她无关。
她可不会好心去帮睿王这个叛徒。
只是,堂堂亲王,锦衣卫能有收押的资格?
“人证物证俱全,怎么不能?”少女笑吟吟道,“这还要多亏了文鸿呐。”
文鸿?
练文鸿?
难道他们正巧抓住了这二人密谋?
“对了,你醒了正好,这几天江湖上也发生了不少的事情,身为六扇门的要员,你多少也该前去搭把手才行。”
少女放下手中茶碗,慢悠悠道:“不过体谅你刚才醒来,还需要再歇歇。所以我这也就不多做打扰了。”
少女起身向着屋外走去。
“好好休息哦?”
她意味不明说道,练云霄敏感觉得这句话背后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
“对了。”
一脚已经踏出这门外,少女却又忽然回头。
“还有件事情,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她笑眯眯道。
“关于衍太子的下落,可以的话,希望你也能来帮个忙,搭把手?”
少女漫不经心道:“多个人,多份力量嘛。”
她像只随口一提,并不在意练云霄如何想。
“记得考虑一下哦,随时欢迎你来。”
少女笑着摆手远去,练云霄的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你若心动,这倒是个好机会。”
衍太子的声音猝然而起,惊得练云霄即刻握紧了自己放在床头的刀。
“怕什么。”
衍太子道:“你我可是同路人。就算要杀你,现在也还为时太早。”
听到衍太子这般直白的话语,练云霄却是放下了不少戒心。
不过,她仍是警惕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
衍太子轻声重复了一遍,问道:“你说我要做什么呢?”
“我从未想过要害她。”
衍太子的声音极轻、极柔道:“哪怕是她将我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我也从不曾想过什么要她……血债血偿。”
“帮我找到她。”
“帮我问一问她。”
“如今,这就是她想要的局面吗?”
·
前厅大堂,三位王爷并这六扇门的主人,都正坐在一处闲话。
说是闲话,其实却是肃王和晋王,在看睿王和练文鸿二人的笑话。
什么笑话?
自然是被少帝走狗,给抓了个现行的笑话。
三日前,按照肃王的计划,在他与练云霄二人脱身后,便由晋王在后扫尾。
然却没想到,睿王一招蠢手,打乱了他们原先的计划。
好在备手充足。
晋王当机立断,叫出暗中人马;趁睿王猝不及防之时,抢夺先机,控制住了局面。
后又一不做二不休,以睿王手足相残之名,将其拿下,押送至六扇门。
对此,睿王自然不服。
然晋王兵马充足,加之又乃久经沙场,机敏善辩;睿王自不是对手,练文鸿更是不敢置喙。
就在此事暂有定论,将睿王请入后院歇脚,练文鸿私下宽慰之时。锦衣卫指挥使便带着人,大刺刺的一脚,踹开了他们俩的房门。
彼时。
那名恶劣的锦衣卫指挥使,竟还心情颇好的与在场众人调笑。
“哎呀呀,你们说,这二位是在这里偷情呐,还是抗旨呐?”
迎着少女那似笑非笑的神色,睿王和练文鸿二人的脸色齐齐变成了猪肝色,又黑了个彻底。
若非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之下,今日还有晋王的兵马在——
害的他们不能一手遮天!
否则今日,誓必要杀了这碍事的贱人!
然古怪的是,那指挥使虽似口中给他们二人定了罪,但却又并未再理会他们。
甚至是这三天来,毫无动作。
唯独偶有撞面时,她会似笑非笑,故意询问他二人是否又要抗旨不遵。
似乎是揶揄,也似乎是警告。
真是个贱人!
睿王思及此事,脸色便不免一沉。
若非是这不长眼的东西忽然出现,他与六扇门的关系也不会暴露!
这张暗牌,如今只能是提前摆到明面儿上来了!
睿王憋着一口气,瞧着自己的对手,也是愈发不顺眼起来。
只是不待他开口寻事,肃王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
“皇兄,既然四哥说是误会,本王也不过一路有惊无险;此事,今次便作罢吧。”
肃王笑眯眯道:“父王本就事多操劳不断,你我要是再拿这些小事去叨扰父王……总是不好。”
晋王闻言,故作沉吟不语。
睿王那边却是已经听得心火冒起。
嚯!
他这是什么意思?
想要借着此事敲打自己?
那还要看他有没有这个资格!
“六弟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
睿王阴恻恻开口道:“父王一向看重你我兄弟和睦,如今却出了这般大的误会,若是不能亲自同父王解释清楚,岂非是显得你我不曾将父王的话放在眼中?”
“再者,父王如今事情操劳,你我也该是证明能为父王分忧的时候了。”
“睿王此话在理。”
练文鸿刚附和了一句,便立即听到了一个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练大人——”
少女从门外走来,脸上带着笑吟吟的神色。
她走进堂中,冲着练文鸿又是唤了一声。
“练大人。”
瞧着少女目标明确,直冲自己而来的模样,练文鸿避无可避。
“下官……见过指挥使大人。”
练文鸿起身一拜,态度恭谦十足。
然少女未令他起身,反倒是俯身继续笑道:“练大人原来还记得,自己的位置?”
练文鸿心中一惊,不等他开口,耳边又听闻少女道:“既然记得,那人家的家事儿,你又插嘴什么?”
“还是说……”
“这其实也是,你们练家的家事儿?”
练文鸿从没和这位年轻又古怪的锦衣卫指挥使,打过交道。
也正是今日,他这才知道;这位指挥使说话,那可真是怎么找事,怎么来!
鸡蛋里挑骨头都没她这么会挑!
练文鸿的面皮抽搐着,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少女的话。
她这般不按套路出牌,难道是想今日就将他们练家欺君谋逆的罪名给定下了不成?!
不,不!
这绝对不行!
他的谋划才刚刚开始!
绝不能就这么出师不利!
练文鸿绞尽脑汁想着应当如何对应这一局,口中亦是久久无话。
少女倒也不急,只笑吟吟的背着一双手,站在堂中,等着他的回答。
一旁的肃王挑了挑眉梢,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这位身着锦衣的少女。
锦衣卫指挥使,使者。
——这就是她的名字。
尽管任谁一眼便知,这只是个代称。但迄今为止,仍无人能查出这位指挥使的底细。
唯一知道的,就是其由少帝亲任。
实打实的,少帝走狗。
外人都道这锦衣卫,是为代王做事。
只有自代王府出来的人才知道;这锦衣卫,从来效忠的,只有少帝。
少帝啊。
那位隐于深宫之中,不闻朝政的帝王啊。
她究竟……想要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