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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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者仰头一饮。
饮罢，又是洒然一笑。
“我这一饮百年梦之酒，她一凡人俗子，何来的好运，能解了我这酒？”
随即，又是长笑一声：“倘若她当真能解了这酒，此事……怕是也真要热闹起来咯！”
“再者，肃王入局，亦是早晚之事。我这兄弟几个，也就他……还算值得劳动上心。至于睿王之流……哈！”
酒者靠于石案，仰天长饮。
官者默言许久，方才问道：“大人这是要舍了六扇门？”
“若是无了，往后那差事，便都要交到锦衣卫与那武林盟一正的头上了。”
“一正的那位，怕是正百寻不得一个能够搭上帝下的机会。”
酒者并未应这话，反倒是思量了一番道：“倘若……肃王真得了六扇门……”
“你瞧我这应该换个什么花儿的面具去，见一见他？”
“什么花样儿？”
官者挑眉，随即冷笑：“您怎么不问，到时候您该带着哪把刀，这宰起肃王来，才好更是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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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酒者，官者又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公主的房中。
“走了？”
公主盘坐在榻上，似乎方才是在打坐。
“是。”
官者道：“可要为殿下，重新备水净身？”
“无妨。”
公主向官者看去，抬手轻招：“来。”
“殿下。”
官者单膝跪在了榻下，静候公主的旨意。
“再过来一点。”
公主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接着又从旁的暗格里，取出了一罐膏药。
“抬起头来。”
官者依言，凑近了公主的身旁，又仰起了那张精雕细琢之脸。
“乖乖。”
公主勾起他的下巴，垂眸仔细瞧着他面上的那道伤痕。
那道伤痕自官者的额头至眼下，虽并不严重，却也仍是让公主皱起了眉头。
“我可不喜欢断眉。”
公主轻道：“看着就是倒霉相。”
这说着话的功夫，公主的另一只手已经是勾了膏药，抬手轻轻地涂抹在了官者的面上。
“这么完美的一张脸，下次可得再小心些。”
“怎么说，也不要弄得难以修补，好吗？”
官者眉眼之中似乎天生自带的那抹狠辣阴鸷，也在此时皆化作了一片柔软。
“承蒙殿下怜爱。”
他讨巧地吻了吻公主的手心，又道：“今夜惹了您动怒，当真是属下的不是。”
“无妨。”
公主温柔地抚摸着他的眉眼：“你我之间，再加上这么完美的一张脸……又有什么可不行的呢？”
膏药已在官者的脸上揉化开，公主双手捧起了他的脸，接着又爱怜的吻了吻这张脸。
这似乎是公主少有的，尽泻感情喜好之时。
“好啦。”
公主放开他的脸，却又令他枕入自己的怀中。
“左右已是醒了，那便说说……练云霄的事情吧。”
公主抚摸着他的头顶，宛如在与爱宠的亲昵。
“她现在，又在何处？”
**
“驾！”
“驾！驾！”
“咴咴——”
啸马奔腾，扬尘万里。
深衣官者，俯身马上，一路直向自己的目的地——北幽。
启有九门十二州，皇城北上一路向东，正是幽州燕国。
六扇门，亦正落座于此。
世有传言，六扇门之所以会在这大启极北之境，目的乃是代天子监囚——曾经意图谋反失败的，先帝叔公，燕王。
燕王曾谋反过两次——然而，鉴于这前因种种，以及其中恩怨纠葛之事，先后两任帝下，谁也不愿与他追究。
尽管，谁也不会怀疑，这不会不再有第三次的谋反。
但他不会死。
至少当年他不曾死于先帝之手，如今亦也不会死于少帝之手。
或者说，无论那座上的究竟是哪个皇帝，但凡还有那么点良心仁义廉耻，也都不会杀了他。
因为他的谋反之名，众所周知。
他要掀了那自称仁义孝悌俱全的、武成康王帝的棺材板子，然后将其剥皮抽筋、敲骨取髓、摧身碎首、挫骨扬灰！
如若不能行此事，他此生都无颜面对他的母亲。便是死去，他也必将散发覆面，愧与先母亡魂见！
迄今为止，燕王倒也算得上是一位好君主。
不提其治下封地民生安足，便是当年先帝后二人初初变法之时，他也正是头一个的大力支持者。
燕国境内，凡县必有女子学，若一家男女共读学堂，则男子束脩减半，女子为三分之一。
且女兵女官，燕王一概优取，不可谓之不开明。
故而燕王这唯二干过的两件昏头昏脑的事情，便是在接连两位新帝根基未稳之时，趁机谋反干进了洛阳里寻找那皇陵的地图。
——他要堂堂正正地步入那个老不死的无耻小人墓室中，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儿，把他给下油锅！烹肉羹！榨骨髓！
对此，先帝曾劝过，代王也劝过。
显然，都毫无用处。
所以有朝一日，燕王也许会被杀死，但却绝不会死于皇帝之手。
不过说来有个巧事儿。
燕王并不信佛。
在少帝被送入护国寺的那一年，正是六扇门北迁定址于幽州之时。
而，绍德秋，孤蝉肃杀的那一年，拥少帝自护国寺杀出的那群黑甲军，正是燕王的亲卫——玄虎锋。
据传，此军虽为重甲兵，但其兵皆行动如风，常不见其影，只闻风声过耳。然其声如呼啸，故名，玄虎风。
后因世人畏其锋芒，讹为玄虎锋，亦或啸虎风。
传闻此军战无不胜，从未尝有一败绩。
而其主燕王，先后两次率其攻入帝都一事，似乎也正为验证了此等传闻的真假。
自燕王被囚于北幽王府之中，这支传说中的精卫便也逐渐淡出众人视线。
若非绍德那年宫变，怕是所有人都以为燕王早已想通了那些旧事。
是以如今，练云霄自也不会傻到相信，这北幽当真一片安宁。
只是……
她有些想不明白。
上一世……上一世……
前尘种种，于练云霄的脑海中一一滑过。
当时身在局中，瞧着不出所料或尽在掌中之事，如今置身事外看来，却似乎百般疏漏、尽是古怪。
其中最为古怪之事，便是那少帝的下落。
其次，便是这燕王——当年可是这燕王力拥少帝登基，是以他们要夺这少帝的位子，他又为何不曾出来替少帝征战？
甚至是连那讨伐之言，都未曾有一二。
这实在是说不通！
说不通啊！
如今仔细想来，真是无论如何，怎么想！也都透着一股子古怪阴谋的味道。
难道当年……少帝其实早已去了幽州？
若是如此做想，倒是也能说得通。
可是为什么？
少帝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的帝位，还要隐姓埋名的前往幽州？
少帝要去做什么？
若一切尽在少帝掌握之中，少帝这么做，根本没有道理！
整个天下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无人能逃脱她的算计——倘若真是如此，那个位置对她来说又怎么可能是累赘？
只要她是真正的、整个大启名副其实的帝主，那无论她想要做什么，这个位置对她而言都应当是如虎添翼才对！
所以，她的这个猜想，真的对吗？
可若不是，那燕王的反应又着实奇怪。
当年少帝虽说是寄养护国寺中，以求福祉苍生。
但，这只是粉饰太平的说辞罢了。
朝中早有传言，护国寺内大阿梨对先帝后之改革颇有微词。为平大阿梨之怨，这才将少帝送入护国寺中，是为质子。
然，这也只是猜测。
谁都不知道的是，少帝之所以会入护国寺修行，乃是当年被护国寺大维纳威逼强抢而去。
是以少帝名为清净养身，实为软禁成囚！
若非燕王当年派兵，迎少帝回宫，怕是根本……
奇怪。
奇怪奇怪真奇怪！
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是谁告诉她的？
练云霄的脑子忽然像是断了根弦儿一样，登时迷糊了起来。
是谁？
是……是……
是她！
她又是谁？
练云霄继续想着，试图从自己的脑海中找出这个人的身份，究竟姓甚名谁。
然而想着想着，她的脑海却像是那风过无痕的涟漪，弥弥浓雾之中的鬼打墙那般，全然的悄悄忘记了。
她只记得，自己想到了那帝位，或许当真是被少帝弃之如敝的丢给他们一事。
巍巍城门之下，练云霄骑马踏步，拧眉不解。
她想，她应当是务必要去搞明白这件事才行。
倘若是不能明白这件事，不能知道那少帝究竟是在想什么；只是盲目的遵循着上一世的记忆，继续谋划下去的话……那她这一次得到的，真的就能是她想要的吗？
或者说，她真的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不！
定然不能！
她猛然抬起了头，直视着面前的这座巍峨雄峻的城池。
她必须要搞明白这件事情！
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如那提线木偶一般，任人玩弄！
练云霄不傻，一丁点儿的都不傻！
正相反，她上一世能扶持着睿王那个没用的东西，成为最后的赢家，可以说是相当的聪明。
她只是喜欢自欺欺人。
所以此时，一旦她放弃了曾经执意要一叶障目的想法，再回头看过之时，便能极为迅速敏锐的察觉出这些古怪纰漏。
比如，那人人都愿挣得的帝位，或许当真是那位少帝随手丢给他们的！
天下众人眼中的至高无上，恐怕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块味同嚼蜡的鸡肋！
可……可若是如此……那位少帝要的，又究竟是什么呢？
连这天下至尊之位，都不能挽留住她的话，那还有什么，是能值得令她垂顾的？
少帝啊少帝……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就是那位少帝太过于失却民心，从而——
不，不！
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是她守不住这帝位，所以才要推将出去。
以少帝的本事，以那位的手段——
绝不可能！
天下大权皆在她的手中，死忠之士万千，人心亦不曾背弃——这样的一手好牌，就算是天神下凡掀了桌子，少帝也必有回天之力！
是以，绝不可能！
然而，如此一来，练云霄也是更想不明白了。
她想不明白……
但也必须想！
她必须得要搞清楚，要弄明白，要知道——那个人的脑袋里，究竟是在想什么！
只有这样！唯有这样！
她的这一生……或许才能算的上是，足以说出一句“不糊涂”的程度。
唯有如此……
少帝。
少帝啊少帝。
那位自脱身之后，便再也无踪无影的……
等等！
脱身？
脱身？！
倘若……倘若当年，他们于少帝根本毫无威胁，少帝亦是从未将他们放在眼中。
那么，那么……
那么她要脱身，要离开这偌大的国家与朝廷去做什么？！
她要丢下他们，去哪里？！
她又把他们都当成了什么？！
少！帝！
她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抛弃她们？！
彼时代王虽然去了，但是亲兵——对了，对了！那些亲兵！
还有那些亲兵！
当年她杀到元新殿前逼宫的时候，纵是连先帝留给少帝的那些亲兵，都不曾露面过！
十二万亲兵，先帝后二人，一同亲自带出来的那些人——这些人中，当初竟无一人死忠护驾不成？！
便是逼宫之时未曾来得及，事后却也无一人举事甘为旧主赴死——这真的可能吗？
怎么可能！
那群愚忠之众——当年为了先后清誉，他们连自阉都敢做的这群蠢货——怎么可能会当真不顾少帝的死活？！
所以——他们当初，又都身在何处？！
都是去了那里！？
还有。
还有……又到底是什么事情，是为了什么！
能让少帝丢下这人间至尊的位置不顾，还像是丢一个垃圾般的，丢给了他们？
少帝，少帝！
她究竟是在想什么？！
她究竟、究竟——
为什么要抛弃她们！
少——帝——！
愤怒的火焰，在她的双眸中汹汹燃烧着。
曾因被抛弃而诞生的怨与恨，又再一次席卷而来。
少帝啊少帝——
少帝啊少帝！
你这个，你这个无情无义的——
叛徒！
**
“嗒！”
“嗒嗒嗒——”
练云霄牵着马匹，缓缓行至了六扇门前。
抬头望着那古朴端正的匾额，她的眸光，几番变幻。
六扇门——这本该是少帝用来对付武林中人，最为锋利的一把武器。
然而却不成想，这把武器的矛头，最终却是被人瞄准了它的主人。
此时彼时，少帝的心情，又究竟是如何的呢？
练云霄，很是好奇。
“唉。”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想这一声落下，立刻便引来了另一道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的云霄女侠吗？怎么好端端的就在这大门儿前唉声叹气的？”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一旁乍然传了过来。
“还是说……你这倒霉孩子，终于是被六扇门给赶出来了，嗯？”
这是一道不算陌生的声音，但也说不上是有多熟悉。
寻着声音望去，练云霄果不其然见到了那个双瞳异常之人。
“白大人。”
她冲着坐在墙上的少女颔首，招呼了一声。
“哎，怎么你一见到我，就总是这么的冷淡？”
面容娇俏清丽，如若水出芙蓉之姿的少女，故作不满娇嗔。
“好歹我也算是你的上司，找你讨个笑脸，也不算是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练云霄不答，只是望着少女单膝坐在那绿瓦上的姿势，淡淡道：“您还是小心，莫要等下又一个顺势给滑落下来的好。”
“哎呦，你这是在关心我？”
少女闻言，双眼一亮，又是嘻嘻笑道：“那你再说两句好听话来听一听？”
“若是能说的我满意了，我便要哥哥去替你揍你那伪君子老爹一顿，如何？”
练云霄本不欲理会这少女——此人虽说是她的上司没错，但她既不是六扇门之人，亦不是她的直属上司。
她乃是锦衣卫的指挥使。
按理说，这样的身份，理当是个惹人害怕的。
但练云霄上辈子与她打过不少的交道，深知此人就只是个甩手掌柜！
有事没事，万事都只赖她的那个好哥哥。
且他们兄妹二人的眼睛，都异于常人——尤其是她的那个哥哥，那根本就不是人类的眼睛！
但也不知为何，旁人都似乎对此异象视若无睹。也不知他们是真的没有看见，还是……
“哎哟，怎么不继续走了？”
少女笑嘻嘻道：“这是心动了？”
对，她确实心动了。
否则，又怎么会停下脚步？
只不过，此事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她怎能做这种事情？
这般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之事，她——不能！
顿了顿，练云霄仍是面不改色的目视前方，笔直的向着六扇门的大门内走去。
“哟，今儿个还是走的大门啊？”
少女仍在墙头自顾自的说着，似乎练云霄回答与否，并不影响她的谈话欲望。
“哎呀，可真是稀奇呀，你这八百年都不走一趟的大门儿，今儿个怎么就往这遭走了？”
“让我猜猜，难不成自今日起，这六扇门……便要改名换姓，当真成你们练家的了？”
少女嘻嘻笑着，手里滴溜溜的转着一杆小旗，面上神态貌似是在说着什么无伤大雅的闲话，但这口中却是一句接一句的大逆不道之语。
直到她眼瞅着练云霄入了那门内，这才抬手摸了摸下巴，轻声说道：“她这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儿啊？”
“我的好哥哥，你觉得呢？”
她又嬉笑着仰起了头，向着身后的少年看去。
丰神俊朗，皮肤黝黑的少年，不知是何时站在了她的身旁。
少年身材清越、劲瘦，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玉树临风之姿。他背着一只手，那双薄荷色的双眸中，瞳孔紧缩成了一线，如鹰隼捕猎般盯着练云霄的身影。
“确实不同。”
少年道：“倒是有些意思。”
“确实很有意思。”
少女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膝盖上，捧着脸颊笑眯眯道：“她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心动了我的提议呢！”
“真是期待她同意这件事的时候。”
说到这里，少女又睁开了双眼，用力踩着脚下的青泥瓦片。
“或者，让我们来猜猜看，她究竟是先同意这件事，还是先不再继续装瞎子了呢？”
伴随着少女的话音落下，她那双漆黑瞳仁外，本就带着一圈莫名的蓝紫色，此时更是如梦幻星屑一般涟漪而波光粼粼的闪动着。
她抬起食指，虚虚轻点自己的眼睛，宛如恶作剧一般笑道。
“我可是……等她要问这件事，好久了。”
六扇门虽身在江湖，但到底也还是官府衙门。更是有号，代天子巡逻江湖武林之事的名义。
是以这内中形制，不仅威武庄严，院落排布，也与那官门府邸大差不差。
而这六扇门人的常服，自然也仍是官制。
只是虽然其与其他同僚皆属武官之职，但却又因直隶天子麾下，而又略有不同。
此时褪去了罗钗裙，重又换回枣红色常服，及乌纱丹缨的练云霄；正提着下摆，要迈过自己办事公门的那道门栏时，却忽然又被人给叫住了。
“小姐！”
“当真是小姐你回来了！”
红豆一路远远小跑而来，满面惊喜道：“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老爷找你许久，若是再不回来，怕是事情要遭了！”
言罢此事，红豆又是上下仔细打量了练云霄一番，接着才道：“也不知小姐先前究竟做什么去了，我这都在家里等了您许久！”
“亏得谷雪姐姐方才托人捎话过来，说她在城内办差时瞧见了你，我这一直悬了好久的心，这才终于是放下来。”
“小姐，您这儿若是没什么要紧事，还是先紧着随我去见老爷吧？否则若是当真晚了，怕是您又要落不到什么好果子吃了。”
说起此事，红豆的面上也是不免浮现一抹担忧。
这练文鸿虽说是她们小姐的亲父，但却是向来待她家小姐不善；虽不至于动辄打骂的程度，但总也无个好脸的模样，又怎么能让人心里舒坦？
“父亲寻我，可有说是何事？”
练云霄张口问道，同时心里，也不由掐算了一番时间。
这算算日子，似乎那件“私定终身”之事，也该是到了。
正如她先前在肃王府中，暗自计较的那般：若是不能尽早寻着新的盟友，那只等她这一回到六扇门，便是要如上一世般，必要与那睿王“私定终身”不可。
一旦此事成，六扇门便与睿王府之间有了姻亲关系。
再等她如曾经那般，顺利怀上睿王的孩子，那——
那六扇门与睿王，也就不得不是一家人了。
而到那时，但凡有人计较起来拿出少帝亲令说事，那么一切的罪过也都全都可推到她这个“不肖女”的身上。
练家和六扇门，也都不过是被她无辜牵连，这才“迫不得已”站队睿王而已。
这么一手好算盘，若是她不能从外寻找援兵，那可当真是毫无破局之法啊。
只是不知如今那肃王，又在何处。
若是他这步子慢了，晚了，没能帮到自己，那可就莫要怪自己另选他人了！
毕竟……
时机，可不等人。
*
练文鸿此人，虽说是野心勃勃、利欲熏心之辈，然却偏好表现得一派大公无私、无党无偏的模样。
便是连这练家府内的装摆，也都走的是闲云野鹤、古朴无修的模样。
然而，这也只是哄弄那些不懂行的粗野莽夫罢了。
天晓得，便是练文鸿桌子上的那一块丑的要死的、不过巴掌大的怪石头，就得要上百两黄金的价格！
可想而知，这表面清流廉洁的练家，背地里究竟是藏了多少的油水！
也难怪，睿王笃定只要有了这练家的支持，便绝能成为最后赢家。
事实倒也证明，此言确实不错。
思及上一世那些筹谋布局，多的是练家暗中支持的痕迹。
只是上一世，她不曾在意这些，便也无从具体得知，这练家暗中究竟都掌握了些什么。不过好在，她现在还有能够再查一次的机会。
垂眸掩下纷杂思绪，练云霄站在房中，垂首等着练文鸿的指令。
长袍大袖，身无外饰，一派素净打扮的练文鸿，正站在窗前，把玩着手里的两个铁球；他望着窗外一片荷景，只留一个威严的背影，给与了他的女儿——练云霄。
房内静默许久，压抑的气氛令人隐隐有些窒息。
练云霄保持着自己的呼吸，努力不令她变得混乱。
练文鸿这是在给她施压。
她知道这件事，但却并不知道，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没能按照计划，晚归了家中几日？
还是因为，他的计划里，有什么不顺利的事情发生？
亦或者，又或许是楚云烟那个女人，又对着练文鸿挑弄是非了些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反正练文鸿从不会对她有什么真正的好脸色。
哪怕他是她的亲生父亲。
练云霄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心里讽刺的勾起一抹悲凉笑容。
她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因为就算明知道练文鸿不喜欢自己，明知道自己的死，也是因为练文鸿——是他放弃了她；即便是这样，即便是她心里知道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而此时，她站在这个男人的背后，却还是本能的希望能够听到对方的一句夸奖。
一句真心的、由衷的、没有任何利益掺杂其中、只是来自一位父亲对亲生子女关心的——夸奖。
只是这样。
毕竟……她都为这个家而死了，不是吗？
她才是父亲最好、最优秀的孩子，不是吗？
所以她不应该，不理所当然的得到一份夸奖？
应该的，这是她该得的荣耀！
她的父亲应该夸奖自己，应该为自己而感到骄傲，他应该、应该——
至少不应该这样对自己。
练云霄的心里感到委屈。
她明明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难道她都做到这样了，还不够吗？
那要怎样，要如何才能够成为父亲最好的孩子？
练云霄执着的，忽然想要在此时得到一个明确又清晰的答案。
想要知道，自己最为敬爱的父亲，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练文鸿？】
【那个蠢货……】
一道轻淡而又漫不经心地语气，忽然自她的脑海中响起。
【竟是你的父亲？】
【呵呵……】
【倒是有些意思。】
【那你，是选练家，还是选他？】
【亦或者……】
【呵呵，让我看看你……证明给我看。】
【凡人。】
【证明给我，让我看到，你的心意……】
【我可不需要愚蠢的……追随者。】
谁？
是谁？
这个说话的声音，是谁？！
什么选择？什么决心？
这都是些什么鬼？！
练云霄猛然睁开了眼睛，仔仔细细的拼命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起来方才的那个声音。
然而一切如风过无痕，除了那短短几句意味不明的话语之外，她竟是再也无法从自己的脑海中寻到其他的任何只言片语。
这个说话的人究竟是谁？
是她。
可是她又是谁？！
压抑的气氛，因这不明的话语而被冲淡，但她却只觉得更为窒息。
是谁！究竟是谁！
她究竟是谁！
凡人，凡人……她称呼我为凡人，难道，难道我这一次的重生，是因为她？
是她给我的这个机会，所以才会问我选择练家，还是练文鸿？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
她忍不住想要大口喘息，但就在她刚提起一口气之时，练文鸿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不是让你前日里，就回来么？”
男人转着手里的铁球，平和的声音里，却自带一股威严。
正是这股威严，令练云霄猛然被惊醒，但整个人却仍如坠梦幻影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未能及时得到她的回应，练文鸿也并不催促，只是继续转着自己手里的铁球，静静地等待着练云霄的回答。
冷汗在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练云霄不知为何，竟觉得有种难以扼制的呕吐感，自她的心里涌了上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这种无缘由的不适感后，方才终于开了口。
“回父亲大人的话，孩儿先前接到消息，那镜楼似乎有所异动，便在归途之时，前去查看了一番。”
她这说的是实话。
只不过，她去那边的原因，是因为她想要找到镜楼的入口。
说来这镜楼，着实神秘非常。
据说唯有镜楼想见之人，方才能寻到镜楼的入处。
练云霄不信邪的顺着上一世的记忆，前往那处，试图能够直接进入镜楼，直接见到那位百目君。
怎么说，上辈子她也是和那位百目君合作过的，知道这地点并不奇怪。
然而奇怪的是，她去了那处，却是一片荒芜，什么都不曾见到。
便是连镜楼那标志性的楼，也不曾看见。
她不死心徘徊了几日，莫说入口，便是连怀疑此处当有的、用来遮掩行迹的阵法，也不曾见到。
着实奇怪。
难道这镜楼的总部，其实并非是此处？
这地方的楼宇，难道是后来才有的？
怀揣着一肚子的疑问，却因时间实在耽误不得，她这才只能是空手回了幽州。
“你去查看镜楼？”
练文鸿闻言，轻声哼笑道：“便是当真有什么问题，也不过一座小楼罢了。”
言语之中，显然是丝毫不将此事放在心中。
这也难怪。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镜楼不仅名声不显，甚至是都没什么足以摄人的事迹。
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廷，都没人把它当回事儿。
自然，也根本就瞧不起这镜楼。
“父亲大人说的是。”
练云霄乖顺应道：“是我多心了。”
练文鸿摆摆手，淡淡道：“谨慎些，倒是也不算错。”
“不过，不说这些没用的事了。”
“再过两日，睿王便要抵达幽州，届时你可莫要失手！”
练文鸿严厉道：“你一向做的都很不错，想来这一次，也定不会叫我失望。”
“药，我已经是派人送去你房里。何时该用，你且自己掐着时机，莫要误了正事便是。”
“是。”练云霄应道，“必不会耽误父亲大计。”
“很好！”
练文鸿收起了那副傲慢的语气，此时又如那春风化雨道：“好孩子，咱们练家的未来，可就都看这一遭了。”
“若能事成，为父定然以你为傲。”
“你的那些个兄弟姊妹们，若是能有你这一半的本事，为父也不至于日夜愁思了。”
练文鸿淡淡笑着，甚至是走到近前来，拍了拍练云霄的肩膀。
听着男人的这番话，练云霄垂下眼睑，低声恭顺道：“必不辜负父亲栽培之意！”
她一定，会做到最好！
*
练家女眷的住处，都被排在了后院中。
练云霄一路走来都紧抿双唇，死死地压着自己的情绪，避免着自己的失控。
是因为练文鸿？
不，不。
那才不重要。
她的父亲不要她，那她也不要这个父亲就是了！有什么好气的！
她上辈子在冷宫为了这件事，都已经是气到了没气儿了！
这辈子难道还要为了这种事情生气？
上辈子她都气了那么久——因为自己被当成了弃子——她都已经是气到，就算现在练文鸿拿着刀，出现在冷宫里要捅自己一刀，她也只会冷笑一声，觉得“哈！我就知道！真是不出所料！”了。
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就这么被人像是垃圾一样的丢弃！
所以她才要回到练家，回到这里！
因为她要证明给所有人看，要让他们知道，她才是最不应该被抛弃的那个人！
就算是棋子，她也是最有价值的那一枚！
她要让他们所有人都后悔，后悔他们抛弃了她！
等到她证明了自己的那一天，才是她亲手了结这份仇恨的时候。
她要让他们死在后悔之中！
所以，所以……
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究竟是谁？！
她是不是也曾抛弃过自己？
否则为何只消一听到那声音，回忆起那个声音，她的这心中便是兀自生气了一股无名之火。
她要找到这个声音，一定要找到这个声音！
因为她要向她，要向她——复仇！
对，她也要向她复仇！
所以她必须要找到她！
找到她！
找到这个高高在上的，戏弄自己的，仇人！
对的，是仇人，一定是仇人！
否则她又为何会这么在乎？！
大马金刀，练云霄径直坐在桌旁，抬手撑住额头，双目紧紧闭在一起，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心绪。
她要压下这个情绪。
成大事者，不能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
所以她必须要压下去，绝不能暴露出来——无论是被暗处的哪一方势力盯着，她都绝不能露出一点的端倪。
她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
哪怕他们根本不在乎她的变化。
“小姐。”
红豆怀里抱着一个匣子，自外面走来。行至桌前，她轻轻将怀里的匣子放在了桌上。
“小姐，这是老爷之前吩咐过，要交给您的东西，您要现在打开来看看吗？”
闻言，练云霄抽回了自己的神思，转而瞧着那小小一个匣子。
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正是因为知道，面色便也更不由冷了下来。
但她还是伸手接过了匣子。
轻轻抚着匣子的边缘，练云霄的心里又不免想起了曾与之相关的事情。
也不知道上辈子，那个无缘的孩子没能出生，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也许是幸运的吧。
毕竟不用继承那愚蠢的父亲的智商，怎么能说不是一种幸运？
思及此，练云霄竟是不由得笑了起来。
“小姐。”
红豆担忧的瞧着练云霄，忍不住开口问道：“您……”
“无事。”
练云霄打断了她，淡淡道：“去帮我准备一下几日后出游用的东西。”
“是，小姐。”
红豆点了点头，收住话，领命而去。
练云霄却在此时，忽然抬头向着她的背影看去。
红豆这丫头，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非要说的话，就是够心软、够善良。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也够短命。
上一世，这傻丫头随她入了睿王府后，不过半载的功夫，便被人算计的吃了一碗毒羹去了。
彼时，她尚在外查探消息，因着需要她在府内帮她遮掩，这才没有带着她一同前去。
可谁能知道，等她办完事情回来之时，这小丫头就已经是不明不白的去了。
就连那误食毒羹之事，也都还是她事后调查出来的。
这一世……倒不知道能不能让这小丫头善了了此生。
练府，常溪院。
“小姐，那日练云霄直奔明月楼，自火海中救出了一名小童。”
“至于那小童的身份，似乎正是镜楼之人。”
一身暗色，做侍卫打扮的金令，半跪在楚云烟身前汇报着自己的任务。
“镜楼？”
楚云烟闻言，手中小扇轻摇，掩面思索了片刻，方才缓缓启唇。
“可是那自号天下第一楼的，镜楼？”
“正是。”
“有意思。”
楚云烟眸光流转，朱唇轻勾。
“此楼虽然自称第一楼，做的还是情报买卖之事，但却少有人见其在江湖上行走。”
“可我那傻姐姐，却是如此巧合的，直奔目的地的救了一名镜楼人。”
“她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样的消息呢？”
小扇下移寸许，露出了她的完整神色。
“呵呵……金令，你说……我这傻姐姐，该不会是真的撞了什么大运了吧？”
她笑眯眯的，脸上带着玩味与兴致。
“如此最好。毕竟在我这愚蠢又可怜恶心的一群家里人中，我最喜欢的，可就是她呀。”
“小姐可要我继续跟着她？”
金令主动请命。
“不，暂时用不着。”
楚云烟笑道：“这人嘛，就是要有点秘密在，这才有意思，才会让人觉得有价值。”
“且去吧，我倒是很期待，我那傻姐姐，还能带给我什么样的惊喜过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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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注释，给我自己看，免得写着设定忘了，我又自己找不到。
再加上有话说排版电脑看的很难受，所以就不放在有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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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阿梨——衍用阿阇梨之名。大维纳——衍用都维那之名。
僧侣佛寺职称体系，内有权三纲与正三纲。
阿阇梨——正三纲，名字是教授弟子的意思，其自身亦为众弟子楷模之师，故又名导师；密教流派称之为“上师”。
——本文此职设定为佛门领袖——
都维那——权三纲，主管庶务方向，职权为僧众的威仪、进退纲纪；本文此职沿用宋元之后，实为监察官的历史官方设定。
参考自《敕修百丈清规》卷四卷五。
**常溪院，取自道德经，第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