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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练云霄护着怀中幼子,方一冲出火搂,迎面便遇到了一名男子。

      男人身着杏色衣衫,上有连山夔龙纹;其身形高大,面貌俊美异常,然却神色阴鸷,极似不快。

      “少主人!”这男人高声喝罢,随即便是劈手夺人之势。

      练云霄眸光一扫,瞧见此人扮相后,又向其手部看去。见其手覆白套——隐有流光自那套上一闪而逝——似乎确是传说中的冰蚕丝手套,这才放下心来。

      “使者误会!”

      练云霄当机立断,一声大喝:“我并非下手之人,还望使者莫要冲动!”

      言罢,她又抱着怀中人大退了一步,与那男人拉开了距离。

      “误会?”无刃使眉眼阴沉,眼神似刀子一般将练云霄剖解了一遍。

      “是!”练云霄既知此人身份,又心存交好之意,自然在此时坦诚无比,“我乃六扇门之人,今日本是追查他事路过此处,却不想撞见此处异常,适才冒然查探。进得楼中,又发现此楼中竟还有生者,于是便率先带了出来。”

      言罢,她便双手一托,将怀中幼子递还于无刃使。

      “原是如此。”无刃使闻言,面色稍霁,双手将人接过,又沉声道,“既如此,那今日便是有劳少侠相助。救我少楼主之人,亦是我镜楼之恩人。”

      “日后少侠但有所需,镜楼必无二言!”

      “使者言重。”练云霄抱拳一礼,随即又道:“不瞒使者,适才我便观尊少主人气息微弱,怕是急需医治。只是方才不便,我亦并未细查。如今既有使者在,还望使者救人要紧。”

      使者闻言,其面色一沉,抬手为怀中幼子掩好面貌,方才又道:“多谢少侠提醒,今日事态紧急,便不与少侠多叙。他日,我镜楼使者,必会登门拜谢!”

      言罢,其便行色匆匆,身形一闪,眼前便已无了踪迹。

      这般鬼魅莫测的身手,哪怕并非是第一次见,也仍旧是不免令练云霄心中暗自一惊。

      素来便闻这无刃使功力深厚,更有传言其人早已是天下掌法第一人。

      但在练云霄上一世的记忆中,此人却鲜少出手,更多的时候只是负责替那位楼主向各班人马四处传话罢了。

      思及此,她又不免四处追寻了一番。

      世有传言,百目君与无刃使,从不分离左右。

      方才既见无刃使,那么镜楼之主百目君,自然也当在此处才是。

      若有可能,她倒想趁机再与那人见上一面。

      那位……无所不知之人,或许能知道她究竟是谁?

      世传,无刃使与百目君从不分离左右,其不仅是为百目君喉舌,代君传令;更是百目君之意志的,最为忠贞的执行者。

      这话当然没错,至于内里原因?

      “咳!”

      一声重咳,黑袍裹身,面貌隐于兜帽阴影之中的幼子,此时正在无刃使的搀扶之下,步入轿中。

      此轿形制精美,瑞兽傍身,边垂轻带,几有雕梁画栋之貌;轿身宽大,容量不俗,内里布置更是精巧异常。

      而这般异于寻常之轿,其轿夫更非常人所能担任。

      若是非要具体一个概念,那这八位抬轿者,无一不为当世绝顶高手。并皆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能。

      “起!”

      轿随声动,八位轿夫纵是肩扛如此重物,脚下仍是轻若无物,急行如缓,不使轿内人感到一丝颠簸。

      行却半路,轿内忽然传来一阵骨骼噼啪错乱爆响之音,众人耳若未闻,毫无所动。
      直到轿内传来一声止令。

      “少主。”

      容貌俊美异常的男人悄然立于轿外,俯首听令。

      轿内并无声响,片刻,几根纤细柔嫩的手指,自轿内伸了出来,略显疲惫地朝着男人微动。

      “主人有何吩咐?”

      男人掀帘入轿,膝行至轿内一方软塌前。

      榻上,身姿纤弱的少年正垂手闭目养神。闻见声音,动了动手,撑起了额头。

      她此时正头疼的很。

      兜帽早已被摘下,青铜面被置于手边的小桌上——鲜少以此身份示于人前的面貌,也在此时清晰无比的映入了男人眸中。

      那是一副圣洁出尘,神皇仙王都无法匹敌的气貌。

      只要瞧着她,无论是谁,都只会想将自己所知的一切神圣洁净之词,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的附着在她的身上。

      仅仅只是一垂眸,便是此世间最凶恶的厉鬼,也要为她匍匐,心甘情愿收起自己的罪恶;倾尽所有,清理出一块足以令她舒服的干净之地。

      她是淤泥所不忍污的莲,亦是粪土所供养出的水仙,更是沙流所珍藏的金玉。

      她是最污秽中的最圣洁。

      “过来。”她低语一声。

      男人依言膝行至近前,抬手于腕上轻开一方小口,随即又悬于少女的唇边。

      血液又甜、又咸,顺着咽喉径直滑往胃囊。由此为基点,逐渐将此胃主人的身躯温暖。

      体内寒气森森的,毒性顺着脉络,持续不断侵蚀着血肉筋骨,令她痛不欲生、难得安宁。但好在,他的血肉,于她仍旧有效。

      一番啖饮之下,毒性终得舒缓一二,她也终于有了些谈论事情的兴致。

      长舒一气,她半枕着男人的手臂,慵懒问道:“练云霄?”

      “是。”男人轻声缓语,“正是她。今日她与楚小姐二人,一同秘密前往肃王府。巳时三刻,其于肃王府塘池落水,随后与肃王二人独处片刻,似有密谋。”

      “二人其后似是达成协议,由肃王亲送至正堂。”

      “随后正堂中,楚小姐诈了肃王一堂画,然肃王却并未被激怒,反将其画送与楚小姐。”

      “……后便是其人直奔明月楼,于楼中将少主救出一事。”

      事无巨细,男人皆与之汇报了一番,听得她不免又是一番头疼。

      “照这般来看……”她拖长了嗓音,裹挟着浓浓倦意,淡淡道,“她此时,不该在此。”

      “是。”

      “去查。”她阖目长息,其声倦怠,宛如将眠,“她偏移了。”

      “是。”

      清香雅致,似有安神之效。她的眉目渐缓,神态舒适了许多。

      “今日计划,可是依旧?”使者觑着少女的神色,轻声似怕惊扰道。

      “照旧。”她应了一声,“少楼主虽及时于火楼中救出,然半途毒发身亡——就用这个。”

      “是。”男人应罢,又忽问道,“那您可要改道?”

      她睁开了眼睛,冲着他的面上看了一眼,旋即又迅速的阖上。

      一语如轻叹。

      “去世子府。”

      “是。”

      **

      皇城东街,麒麟道儿上,乃是这世家重臣常居之处。

      一辆六驾红白黑马之车,正缓缓向着代王世子府前进。

      代王世子,是这位摄政王唯一没有封号的儿子。

      虽然没有封号,但他却有个佛号。

      又因其亦出身护国寺,为人清正和雅,更是得了个“小佛爷”的美名。

      不说旁的,便是少帝,似乎与其关系亦是极好。其女不过七岁,便敕命公主,后又加封一品;食邑三万,精兵三千;另有佐官数名。

      这待遇,不可不谓是本朝第一人。

      便是连那代王手中,恐怕精兵都不过三万人。

      而这小公主的手中,便已有了三千人。

      可想而知,少帝对其何等宠爱有加。
      以致如今这小小公主,竟是也能称得上是一句“权倾朝野”。

      可笑可笑。

      不愧是荒唐少帝。

      朱门狮守,金笔洒大字。

      黑白双边,红马当中的六驾马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门房处,原本正与守门闲话的两个丫鬟,此时瞧见了这独一无二的马车,连忙正形收拾一番,又快步向着门外迎去。

      说来这六驾马,也算再证这小公主颇得宠爱的一项证据。

      本朝天子八驾,亲王六驾,公侯五驾;新野公主的六驾马,乃是天子之下,当之无愧的第一驾。
      无他,只因这六驾马,各个皆是万里挑一的汗血宝马。

      莫说这六匹高头大马身无杂色,便是那一身油光水亮的毛发,都是军中难寻的模样。

      然而如今,这六马却都不过是小公主的御驾装点罢了。

      小公主从不坐快车——除非,你能让那车檐的铜铃,不吵到公主的耳朵——是以这六马,从未在人前奔跑过。

      至于你说那远行?

      不说七岁的小孩子,要出什么远门;难道莫不是以为,那三千精兵,是摆样子的么?

      自然,不是。

      嗒,嗒,嗒。

      沓,沓,沓。

      伴驾随行的精兵铁卫,率先于马车行进之前,站位妥当。

      马车稳稳定下,一名身材高大,容貌俊美异常的男子,率先从车上跳了下来。

      其人身着绯红圆领常服,头顶长翅直脚乌纱帽,袍纹双飞对雁,气质斐然卓异。
      端的是一副潘安在世,欲与高低的模样。

      然其眉眼阴鸷,面色冷沉,似有不快之相,令人无端生惧、生怖。

      此人立于车前,鸱视狼顾,警戒非常。似是将这周遭铁卫,视若了无物。

      片刻,自暗中悄然走出一名身材巨大,肌肉虬结,花白长发之人。

      此人上身不着片衣,身背袒露处,遍布“永”字法文。下身只着一件藏蓝色长裤,赤足行于地面。
      行走之间,身形佝偻,长发覆面,使人瞧不清其面貌。

      其亦静默立于车旁,垂首待命。

      见其归位,官者方才回身抬手,掀起马车软帘,迎出主人。

      那是一名身量不过三尺,面貌沉静圣洁的红衣小童。

      小童身披素红禅衣,内着云白飞燕缠枝,下有金丝芍药团锦。

      乌发披肩散落,不曾束起,只佩了一顶金冠。此冠形若一圆,累丝而成。冠身缀各色流苏彩玉,垂压于发上,熠熠生辉。

      冠前两侧各有一凤,似飞与公主耳畔,口衔金苏,悬红玉于眉心。

      此冠造型古朴大气,精巧绝伦,宛如天工。

      冠旁,又杂插鲜花嫩叶几支,营造出一片花团锦簇之相。

      其颈间,佩五色长生、寄名锁,倒是与旁人璎珞有所不同。下部更是间坠彩玉莲花,尾缀凤翎。

      腰佩腕饰,更是彩|金华玉一片。

      其通身配饰造型精奇华美,皆是非能工巧匠不得造之物。

      步移身行间,更是惹人眼目,华彩非常。

      无论何人在此,也都一眼即知,这必是位顶顶难寻的大贵人!

      早已候在门外七层阶下的两个丫鬟,见得正主下马,即刻便迎了上来。

      “公主和相使可算是回来啦!”

      “殿下若是再不回来,今日主子怕是又要借酒消愁——愁更愁了。”

      “是极是极,主子早先便念叨了您不知多少回了。否则也不会叫了奴婢镜心、和如丹二人,特来这房门处等着殿下。”

      这二人都是内院的近侍,算得上是两个一等的大丫头。穿的也皆是花团锦簇,绫罗织缎,娇丽动人。

      两个丫鬟,一前一后跟在公主身侧,待到进了府门,这才低声道:“公主稍后,若是无事,可去主子院里?”

      “嗯。”
      小公主应了一声:“无甚他事,直接去吧。”

      “哎!”

      丫鬟闻言,脸上露出一个花儿,脚下的步子也更是轻快了许多。

      四人径直入门而去,不过走了条廊,身后便已缀了七八人。

      落在小公主后方的那个丫鬟,正是如丹。

      她正边走边与一名小丫鬟叮嘱:“你且去小殿下院子里,令万早与取歌备好东西与热水,再唤醉日过来跟着小殿下。”

      “莫忘了,还要带着殿下的饮子。”

      “是。”

      小丫头应下嘱托,折身离了队伍,便向着敏文院去了。

      这边,刚去没两步;正院那边的方向,便匆匆跑来了一个小丫头,瞧着是直奔前头的镜心而来。

      待得这二人一番耳语罢,镜心脸上的笑容即刻一跨,如那倏忽而谢的花儿。

      “前院里,可是出了事情?”
      红袍官者出言,声似冷凝审讯责问般。

      一众仆从,闻得此言,登时便跪了一地。

      说来此人,身份也是尊贵——乃是小公主的喉舌,位同刺史的二品辅官,相使。

      少帝疼宠公主——这份疼爱,当真是真的不能再真——怜其年幼,或难立威御下,便于小佐官外,又特赐长辅官一名;代为梳理掌管各方庶务。

      这听起来倒是简单,像是不过一点封地,几个人才,外加一些兵马。

      似乎除了这年纪之外,旁的与那些藩王无甚区别。

      然仔细计较起来,公主这般规模,却如等同开府建牙——内造小朝廷,且还是少帝御赐、亲手帮忙搭建起来的。

      不说旁人,便是同有开府的代王——少帝的亲叔叔,启朝如今众所周知的掌权者,小公主的亲祖父——怕是也有不如。

      是以这长辅官,虽为二品之职,但若与代王相见——代王理应向公主见礼才是。

      平日里,诸人便因着相使的狠辣手段,无有不怕。如今闻言,更是惧其生怒,唯恐牵连。

      丫鬟闻言,亦是哭丧着脸,悲切道:“殿下,不得了!前院里是去不得了!主子那边怕是因着无事,此时又吃多了酒,正拉着另一位又要学什么家传绝学呢!”

      闻言,小公主眉梢轻挑,背在身后的指节缓缓轻敲,端在身前的另一手意欲抬起,却又乍然放下。

      这脸色虽仍是瞧不出喜怒,但丫鬟却心知,怕是已惹了公主不快。

      此事,倒也不是第一回了。

      世子府的这几位主子,为人处世的性子虽然皆是不错,但那爱好却是一个比一个的怪。

      一位成日里吃斋念佛,清净修行;甚至是得了个“活佛”的称号。

      另一位,无事便是吃酒练武;若是没人看顾着,有朝一日直接醉死于酒坛中,将自己也泡成了一坛酒,怕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而至于眼前的这位,那则是对万事万物都秉持着“静、雅、洁”的三字准则;任有一个忌讳犯了,那便有成是桩要命买卖的可能。

      是以这府中大忌之一,便是万万不能让这位主儿,轻易见到另一位撒酒疯的模样。

      一片静谧,廊外有闲枝入内,携叶献花,自有一派野趣仙妙之味。
      然此好景,今却无人敢赏。

      “殿下。”
      官者请示:“还是先回敏文院,更衣去尘罢。”

      “相使所言正是。”

      见着能做主的开了口,丫鬟心里松了口气,也忙跟着道:“此时前院怕是又闹将的很,若是殿下过去,怕是会又吵得脑袋痛。”

      “殿下一路这舟车劳顿,适才回来,还是先去歇歇脚、松松那身子骨的好。”

      “至于主子那边,待到酒醒了,咱们再说话也不迟。”

      二人言罢,便是垂首待聆小公主的指令。

      “罢。”

      片刻,小公主终于开了尊口。

      “且去罢。”

      终于得了令,丫鬟的心里也是安然放下了一块大石。

      “哎!”
      她清脆地应了一声,转身又是一副喜笑颜开,春花满面模样的带着小公主继续向前去。

      廊庭几何,抄手登台。龙游迂巡,如行山河。

      一行人直到踏上一条桥廊,这才终于遥遥见着了那“敏文”二字。

      院门,早得了消息的万早等人,正乖乖候着。

      两个大丫鬟一直送到了院内,见着小公主入了房,这才悄然告退。

      室内,装潢奢靡雅洁,隐约之间弥漫着一股冷冽清甘之味。

      五扇折屏后,公主随手褪下红纱,搭在了官者伸来的臂弯上。

      “殿下,可是要去沐浴?”

      房门外,万早托着一方置了冷饮的小案,缓缓高举过额,低眉顺眼、轻声询问。

      “嗯。”

      小公主应了一声,在官者的服侍下,褪去白衣与红裙,换了一件素面束领红衣,亦摘去了所有外饰。

      “走罢。”

      公主道:“确实也有些乏了。”

      官者躬身俯首,跟着公主出了房,一同向着汤池行去。

      汤池乃引山泉热眼,露天而建。

      因着公主喜好,此地不似寻常他户惯爱的轻纱薄屏布置,反倒横山竖石,花草满地,尽是野景。

      唯有那入汤之道,乃是玉石铺就,不似天成之景。

      道旁几案,置瓜果灯炉,相映成趣。

      此虽多人工之物,但于巧手妙匠之下,非是无坏雅景,反有天宫仙池之貌美。令人心旷神怡。

      随侍者躬身俯首,轻将用具置齐后,便悄无声息退下。

      公主行事,虽然从不落下自己该有的排场,但又极厌人多眼杂闹耳。

      是以这跟随小公主的,是人人都会那宛如潜行一般的功夫。只力求自身行事,无声无息,免得一着不慎,吵到了公主的耳朵,丢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热气蒸腾,云水化雾,萦绕在公主眼前。

      真是温暖啊……

      公主心中轻叹一息,垂眸坐在汤中,不由静寐,仿若好梦。
      官者立于池旁,为其守浴。

      月上中天,酒香盈室。

      一道人影,捏着一个约莫寸许的小盏,立于小公主的床前。

      此人着一身蛋青色,宽衣博带,上缀银丝秀竹;长发半挽,只随意插了根枯枝簪,并一根素文的发带。
      左手腕间,垂着一条金丝白竹长串,配明黄流苏。
      腰上,隐约似乎挂了块玄木描金的腰牌。

      除此之外,便再无旁的可见配饰。

      只此模样,令人分毫猜不出,这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其于榻前饮了两盏酒。

      饮罢,便又撑着脑袋,径直躺在床榻上,继续优哉游哉地饮了起来。

      其动作洒然,酒液倾喉而下之时,不其然滴落在了他人的面上。

      “呵呵……”

      一声轻笑,那人似是醉态难控,一番摇头晃脑,素文的发带便落在了小公主的面上。

      冰凉一片。

      洇入深梦。

      有点热。

      大概是一点,也或许是非常的很。

      但绝对是热的。

      因为这就是一个热烈的、燃烧着的梦。

      目之所及,远近皆是一片红色。

      赤炎燃烧的红,汩汩血河的红,残肢断骸的红。

      红的熟悉,又毫无新意。

      脚下赤焰千里,分不清大地究竟是被这火焰烫红的,还是被那些不断争硝的血水染红的。

      她赤脚而行,一路悲鸣,不绝于耳。

      却无一声,可动摇其心。

      前路遥遥,不见彼岸、彼生,亦不见生死。以致其行良久,宛如原处踏步。

      直到……一个与众不同声音。

      一个温柔、熟悉、令她追逐过的声音。

      “这地方……怎么会有花?”

      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含着她爱的温暖的感觉。

      “郎君,你瞧。”

      “这花,开的可真漂亮。”

      她记得这个声音,彼时赞言之后,还有一个笑。

      温暖的笑。

      那声音继续说着,但却忽生了一抹怅然。

      “……原来竟是芍药,难怪。”

      “郎君,你说……这鬼花,会是此地之人的执念所生吗?”

      谁知道呢。

      反正花不在乎。

      花于此时,只在乎这声音的主人。

      红色的世界里,似乎添了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那是什么颜色?

      花不知道。

      但花很喜欢,也很向往、想占据、想抢夺、想拥有。

      于是,花也自然而然的做了应做之事。

      “芍药……你,莫非便是那朵芍药?”

      “我该如何称呼你?”

      “也好。郎君,你瞧——这老天爷,到底还是眷顾你我的。知咱们近日恼那些老顽固,便特特送了个孩儿过来,解那燃眉之急。”

      “往后,你便是我与郎君亲子……”

      “……我儿莫感忧怀,生离死别,不过人生寻常。只是未能亲为我儿加冠,到底是一份遗憾。”

      “……望我儿……”

      垂危之语,且是伤重托孤。
      理当是感人肺腑。

      可她不记得,自己此时有落泪。她只记得,自己当时还在琢磨,这伤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有没有办法,能救?

      但这脸上冰凉一片,却并不作假。

      为什么?

      她不解,顺手摸去,又沾了点滴放入口中。

      泪水……是会炝嗓子的吗?

      当然不。

      所以,她脸上的这,也并不是泪。

      那是旁人,洒在她脸上的酒水。

      小公主睁开了眼,面色沉静地望着顶上帐纱。身侧那人尤在自顾吃酒,似是半点未曾察觉。

      公主闭了闭眼睛,又再次睁开。

      随即翻身利落一脚,将人径直踹下了床去。

      “哎哟~”

      那人嬉笑一声,凌空一个鹞子翻身,又稳稳立在地上。

      “醒了。”

      爬床之人举酒刚要露出那惯用的笑,便又生生止住了。

      她顿在原地,琢磨了一番。

      公主看了她一眼,转身又平躺了回去,闭目养息。

      “哎呦,哎呦——”

      “我的儿啊,我的好女儿!”

      她扯着嗓子,掐着尖儿的扑到了床前,揽抱着小公主呜呜咽咽假哭了起来。

      “我的好女儿,怎生如此的无情?这几日里的不见,为娘的……娘亲可是想死你了!”

      “我的好儿啊……”

      端的是一番唱念做打、哼哼唧唧的大全套下来,公主却稳如泰山磐石,神色半分波动也无。

      “哎呦呦,瞧这模样。让我猜猜看……”

      那人嬉笑着,又蹭到了床上,抱着人道:“怕是此行,又是一无所获?”

      公主不言,但也无差。

      “哈哈哈——”

      “还笑!”

      公主冷笑一声,又道:“松开!”

      “哎,我这是……那叫什么?”

      她回想着日前见的剧目,肉麻道:“卿卿心肝儿,可在娘亲这怀里,好好的哭上一哭罢。免得叫那薄情负心的知道了,又是无端惹……哎呀!”

      公主又将人踹下了床。

      “啧。”

      那人砸砸嘴巴,索性直接躺在了脚踏上,也不再起来。

      上头,公主又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几气。

      “尽是些狗屁倒灶之事!”
      公主遏怒道:“一群废物!”

      “且息怒,且息怒。”
      那人嘻嘻哈哈:“既是如此,可还要继续追查下去?”

      公主又是深深一气。

      “上下九重,碧落黄泉,寰宇轮回。”

      “嗯。”

      “敢偷本君的东西。”

      “嗯嗯。”

      “便是天神地母,吃进了肚子里,也必要给本君完完本本地吐出来!”

      “那要是晚了一步,消化了,可怎生是好?”

      “怎么消化的?那就怎么炖了!”

      “好,好!”
      她哈哈大笑,一连道了三声好。

      “好!”

      “这买卖,跟定了!”

      她从脚踏上滚了起来,仰头饮罢一杯酒,便又趴在了床沿,笑着举酒要与公主同饮。

      公主不爱酒,至少不爱她爱喝的酒。

      “无相!”

      公主冷眼喊道:“赶紧把她丢出去!”

      “哎哎——”

      “殿下。”

      官者沉声跪拜,方问了声好,便被发觉了异样。

      “这脸——”

      公主神情莫测,只是盯着他脸上的伤。

      红袍官者未曾回话,只是那脑袋,则是径直向着趴在床前的人看去。

      公主随着他的动作,亦是看向她。

      “你干的?”

      公主端正而坐,冷声质问。

      她懵懂茫然:“什么?”

      “你当知道,我对他,最满意的,便是这张脸。”

      “对!”顺着公主这话,她用力点头,“你说过!”
      “这脸,怕是你心里最完美的!”

      “你知道——”公主拔高了调子,又立刻压了下来,裹挟着浓浓怒火,沉重道,“你知道,你还打他的脸!”

      “什么?!”

      酒者这下终于是清醒了,她扭头瞧了一眼那官者面上显眼至极的伤,顿时福至心灵。

      “他这是故意的!”

      酒者大叫,无辜道:“他故意躲不开,在这里等着我!”

      官者不辩,只是垂着脑袋,又拜了下去。

      长翅帽脚上,公主先前随手挂上的彩帛,也跟着翩翩拜下。

      公主盯着那彩带,想:果然这种帽子上,还是如此装点好看。回头,还是令礼部与尚仪好好再参考设计一番。

      还有那补子的款子,也合该打回去!

      说甚么特意设计的如乞丐补丁,为的是时刻提醒穿者节俭之意。

      真是信了他们的鬼话。

      这般的设计,莫说那美丑方便——拆下来倒确实挺方便的。

      真要举朝皆穿那般的款式,大祭相会之时,这般毫无威仪之装,岂非图惹笑柄?

      还什么,应四海八荒之势,特又设计成了四布拼缝,八色同织。

      倒是尽会给自己的烂活儿,找补。

      心里想罢了那糊弄玩意儿,小公主这才又扭脸瞅着那酒者。

      酒者正委屈巴巴望着公主,等着公主的公道。

      “确实故意。”

      公主冷笑了一声:“只是我看,肯定是你故意的!”

      “哎?”

      “哎哎哎???”

      *

      “啧!”

      庭院里,酒者故意重重啧了一声。

      官者长身玉立,背着一只手,专心望月赏景,恍如未闻。

      “啧。”

      酒者又是一声,官者仍如未闻,仿若事不干己。

      “你这阴狗!”

      酒者冷哼了一声,终于直接骂道。

      “且等着,此仇……来日必报!”

      官者闻言,横她一眼。

      “大人有此闲心,不若还是想想自己的差事。”

      “六扇门怕是……”

      “练文鸿那蠢货,还能撞了什么大运,择到明主不成?”
      酒者长笑,又饮酒道:“睿王那脑子,若不是有个偏心眼儿的好娘本事不小……”

      官者道:“肃王今日,与练云霄密谋。”

      “哦……?”

      酒者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你说……”

      “练云霄那傻子,醒了?”

      官者摇头:“尚不得知。”

      “若她当真醒了,那这事情……倒真是有意思了。”
      酒者轻然一笑:“只是,此事实在不可能。”

      “我这红石酒,那可是一饮……梦百年!”

      * * *

      * * *

      * * *

      一点注释,给我自己看,免得写着设定忘了,我又自己找不到。

      再加上有话说排版电脑看的很难受,所以就不放在有话说了。

      *
      *
      *

      **小公主带的是俩锁,长生锁一个锁,寄名锁一个锁。
      封号新野,源自其封地名。

      本文设定是少帝从皇城附近划拉出来的一块地,改名叫新野。

      **敏文院,自论语公冶长篇十五章: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为文。

      **婢女镜心和如丹名字:陆游·书愤其二“镜里流年两鬓残,寸心自许尚如丹。”。
      万早与醉日、取歌,李白·南岭别儿童入京“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游说万乘苦不早,着鞭跨马涉远道。”。

      单纯给我自己标一下怎么来的,跟名字怪不怪没关系。

      还有三个自“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里,我起的买臣、家秦和余西辞没出场。
      还不知道这仨名字给谁用,怪纠结的。

      **淤泥解作白莲藕,粪壤能开黄玉花。——黄庭坚 《次韵中玉水仙花》
      黄玉花,水仙。
      【我发现这首诗的用词蛮难统一的,有说是写的黄玉花,有说是黄金花;而且前一个词,也是原作该是粪壤还是粪坏都没个定论=-=】
      【要是我个人来判断的话,按照语言韵律节奏来说,确实应该是“淤泥解(xie)作白莲藕,粪壤能开黄玉花”的这个组合,更符合逻辑一点。
      而且粪坏能开黄玉花这话,听起来还不如坏粪更顺当,所以我更倾向粪壤才是正确的原作用词。】

      **芍药,另有鬼花和将离的名字,一般用于送别、惜情之意。
      在中式传统志怪背景里面出现这花,大概率就暗示是人鬼情未了的故事了。
      是中式传统风俗中的恋人定情之花。
      另有,花王牡丹,花相芍药的俗语。
      也是花仙,为五月花神,六大名花之一。
      花期自仲春至孟夏,算是春尾巴,所以也叫婪尾春。

      **人设服装风格,小公主走上古风,相使走文官权臣,酒者走魏晋。
      【酒者的手串是竹节款式的!我对金丝竹圆珠款密恐orz】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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