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启程 京城里的女 ...

  •   腊月初六是小女儿的生辰。
      鸡叫两遍,郑氏就起了身,冬日里气温很低,室外黑漆漆的。
      她掌了灯到厨房里。

      舀了水,开始和面,再把软硬适度的面团放到长案板上揉至光滑,盖上布巾待面团醒上一醒。
      郑氏转身到灶膛点上火,随着蒸汽慢慢地升腾,厨房间开始暖和了起来。

      今天丈夫要跟陆司业往京城去,清鸣书院的司教之职是否适合,也是要见了山长,谈了,才能双向确认。
      马上要冬假了,刚好年前可以留足时间细细谈。

      傅丛折没有儿子,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把幺女带上。
      有儿子的人家,上了十五六岁的年纪,就可以当半个人手用了,自己上头两个女儿都已许了人家,也就只有小女儿可以将就跟着,不至陷入无人嘱托的困顿。

      原本三个女儿家里热热闹闹的,眼瞅着要嫁人的、要远行的,郑氏突然觉着一股冷清仿佛随时要至……

      傅雪霁走到厨房门口时,正看到母亲用袖口擦了一把眼睛,然后仰了头,静静的挺住了一会儿,灶膛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她的脸上。
      不一会,锅上大烟小气一片浓烈白雾,水开了。
      “娘。”傅雪霁进入门来:“我来帮你吧。”

      郑氏一见是二女儿,赶忙站起身:“你怎么起这么早?娘弄就可以了。”
      “爹和妹妹要去京城,我又检查了行装,别遗漏了什么才好。”
      “你爹好些年没去京城了,又是这么年纪……”郑氏拎起锅盖,靠墙竖着,拿了瓢把热水先舀到砂盆里去,一会洗漱要用。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要是有个儿子,也不至于现在这么不放心……”

      “娘,你又来了……”傅雪霁不知被这句话叨了多少年,听都听腻了:“不是有妹妹跟着嘛。”
      “那能一样么,你们都是人家的人……”
      “你就放心吧,养儿防老,养闺女也一样,还能不要你了?你看外祖父庄子上的郑老七,四个儿子,最后弄的连个茅草屋都没得住……”她已经把面团擀成了薄薄的一张圆片,从中间对折,又一层层叠了起来,右手拿起刀飞快地从边上开始切起,一绺绺又细又匀的面条从刀的右侧堆叠起来。

      “你啊,就拿郑老七来比,你怎么不说道前街的商家,三个儿子都做了官,商家的阿娘别提多风光体面了;那个小儿子,去年还打算说亲给你,只不过是去了外县,你爹才没同意。”
      傅雪霁扁了一下嘴,又是听过八百遍的老一套。
      “商家的小儿子又不是没见过,书读的好,可是也一副迂迂的样子,跟爹倒是蛮像的。”说到这里她差点笑出声来。

      面条散开来,放进锅里煮开。
      再放入宽叶的菠菜一起烫。
      小灶里煎了鸡蛋,金黄金黄的冒着香气。
      傅雪霁往大海碗底扣了一勺新熬的猪油,把煮到刚好劲道的面条捞起来,堆了个小山尖。
      盛了原汤加至没过面条顶儿,鲜美的煎鸡蛋像给小山盖了顶圆帽子。
      最后往碗上撒了一片细碎的蒜叶末,又慢慢地在汤周添了自家酿的酱油和芝麻香油……

      屋堂里灯也亮了,今天是都要早起的。
      傅怀冰和父亲打了个照面,一齐往厨间走,就着热水洗漱完毕。
      她眯着眼睛一边走一边呵气连天,刚在餐桌边坐下,就看到二姐姐把一个大海碗放到她眼前,这满满当当的一碗面……她瞬时瞪大了眼睛,瞌睡虫都被吓跑了……
      “今天是你生辰哦,妹妹!”傅雪霁很开心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妹妹脸上神情的变化让她更觉有趣。

      “好姐姐,我吃不完。”傅怀冰拿起筷子不知该如何下手。
      “一会要坐很久的车,不吃饱怎么行。”郑氏在一旁,拿起筷子递到丈夫的手里:“今天冰儿生辰,你们父女俩多吃点。”

      屋心里,排列的整整齐齐的是昨天搬进来的货礼和箱子,昨天按流程谈太多的事儿,只是才依照高家的礼单逐个的对了下,都还没有时间收进库房里,仍置放在原地。
      傅清凌就着灯光,把父亲和妹妹的包袱放平在朱漆的箱子上,一一打开看了遍,又点了一点,再系好;她顺手将两个水囊,还有用油纸包好并用细绳扎着的一叠薄饼,放进包袱旁一只小巧的提篮里。
      毕竟要两三天才能到京城,虽然路上有驿馆,但饿了也好垫一垫。

      小提篮是傅怀冰自己要带的,这是外祖父编了给她的,很精巧的一个巢形,她走哪儿都喜欢带着。

      “哦,我的生辰……”傅怀冰这才反应过来。
      她挑了根面条放进嘴里,突然眼睛一亮:“那个,我想到了!娘,二姐姐生辰的鞭炮是不是还没有放?刚好我们可以放起来啊!”她一边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傅雪霁一把按住了她:“你这傻丫头,想什么呢?这天还没亮,莫不是要把附近人家都给吓醒。”
      还真是的,这才什么时辰!
      傅怀冰赶紧的把头一埋,大口吃起面来,太激动了,都没仔细想……

      卯正时刻,天空刚露曦光,高家的那辆四驾马车已停在了巷子口。

      傅怀冰第一次乘坐如此宽敞的马车,她欢喜的很,东摸摸西摸摸,铺着厚厚锦垫的座儿好似云朵一样,手感真好啊!
      坐了下去更像是把人软软的给托住了。
      适意。

      她将小提篮放在厢角的扶屉上,把自己的包袱抱在怀里,右手打开窗帘跟母亲和姐姐们道别。
      随着马倌一声清脆的扬鞭声,傅怀冰感到自己稳稳地开始前进,远处映出灰蓝色的天际,天开始蒙蒙的亮了起来。

      傅丛折盯了会儿女儿撩帘子的手:“冰儿,你的袖笼里是什么?”
      “啊?没什么。”傅怀冰一下子放了帘子,把两个袖子抄在一起,沉甸甸的坠物压在手臂和包袱之间,压的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把身子又扭了扭直,对着父亲说:“这马车也太稳当了,舅父的马车一直要‘咕噜咕噜’作响。”她一边学着轮子滚动的声音,一边咯咯的笑起来,似乎在掩盖某个小小的尴尬。

      约莫不到两刻钟,马车到了县衙门口。
      陆司业等一干人正在榜廊旁候着,见着马车来了,便迎着过来。
      傅丛折赶忙下得车来,与众人一一作揖。

      高立俍昨日下午已经单人单骑往京城去了,现下两辆马车大家分开乘坐。
      陆司业与傅家父女一起,两位负责仪礼的管事和京城来的官媒娘子一起,另两位马倌分别赶着板车。
      因板车比较慢,也是安排了自行驾驶,预计了或将晚到一日。

      这位马倌的驭术真是了得,说调转车头,马儿们就齐步转了过来,像训练有素的骑兵列阵似的。
      让傅怀冰赞叹不已。

      这时一阵“踏踏”的声音传来,原来是五羊,他跑到车边,蹭地一下子跃坐上来,手里举着一块刚出炉的芝麻饼,递给身边的马倌大叔。

      扬鞭声起,傅怀冰正式踏上往万京城的路。

      熟悉的街景在窗帘掀开的一角慢慢往后退。
      然后就是茫茫的田野,冬麦矮矮地趴在地上;一道道沟陇把平坦的土地分得长长方方,一眼望不到边;不远处庄子里,错落着数间覆盖着厚厚草帘的屋舍,能看到有甩着尾巴的牛儿迎着微曦的晨光嚼着干草。

      田野的风景看着看着,竟觉都是一样,傅怀冰看得有点眼皮打架。
      她这会儿饱饱的暖暖的,在行进在官道上的马车里晃晃颠颠的开始瞌睡,左手不自觉的垂了下来,帘子落下,把深绿的田野和沟陇间细瘦干枯的树枝丫挡在了车外,车厢里父亲和陆司业交谈的声音也渐渐的变轻变轻,直至一点儿都听不到……

      当傅怀冰在马车停下后的静谧中醒来时,已经是晌午时间。
      补了这长长的一觉,车里的小姑娘直感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她舒展了一下手臂,把身子骨从侧倒睡着的姿势上调了调正。
      忽地,她像想起了什么,又把右手悄悄地放下来,大大的眼睛骨碌碌左右扫了一下。
      当然不会有人看见。
      父亲和陆司业已经在马车外面了。

      她把包袱放置在刚坐的地方,打开门帘从脚凳上走下来。
      原来是在一处驿站。

      大澧朝,商贸业发达,是以货商车马南来北往非常密集,便靠着官驿的旁边又建了商驿。
      传递官府文书及来往官员途中食宿换马,商队休憩歇脚及补给饮马,两者相互独立、自成体系、井然有序。

      众人简单地安排了食饮,复又上路。

      傅怀冰因着睡了一个饱觉,这会儿话匣子被打开了。
      她坐在陆司业左侧边位,稍稍转了身,一脸的清新烂漫,问道:“陆司业,京城里的女子可也在书院读书么?”

      陆司业捋了捋长须,声音很是煦和,慢慢地说:“京城的女子啊,不在书院读书。”
      “那么她们在哪里读书呢?”傅怀冰清澈的眼神带着疑惑。
      “她们有些是在家里读书,这是请了先生的,也有设了私塾的,抑或由自己的父亲或者兄长来教的。”嗯,他思忖了下,大概是这些了。

      “那读了书的女子,也可以考学么?”
      “女子自然无需考学。”

      “可要学《四书》《五经》与词赋?”
      “哈哈!”陆司业忍俊不禁:“你懂得还挺多噢!女子可不学这些。”

      “那她们都是学哪些呢?”
      “一般就是学四德、也有学《孝经》,以及习女红、议酒食、修容仪、学算术,诸如此类。”陆司业回答的可谓认真。

      “小人儿,你在家时父亲可都教了你哪些啊?”看她问的有趣,陆司业微微弯了腰,目光里仍带着笑意,跟傅怀冰对了个平齐,一副逗小狗似的神情。
      “我爹都没有教过我。”傅怀冰看了父亲一眼,嘟了小嘴:“我是二姐姐教的。”
      她思忖了下:“还有外祖父教我。”

      “哦?”陆司业记得傅丛折的岳丈并不是读书人,难不成自己记错了?不应该啊!
      他饶有兴趣地问道:“那外祖父都教你什么呢?”
      “教我种地啊!”傅怀冰无不自豪地说:“种红薯、种花生、种芝麻、种萝卜、种各种豆子,还有插秧苗、割稻、割麦、打草料,到河滩上打箬叶,顺便在山坳里采药草……”
      她掰着手指头,越说越起劲儿,眼睛里透着亮亮的光,骄傲地数着“家珍”。

      陆司业冲着傅丛折转了头,两个人一对视,笑逐颜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启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