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宝气》花间九声

32、第32章 “想让狗听

　　苏玉照跟着一个管事的来至东厢门外，管事婆子小心翼翼地扣了扣门：“老爷，大姑娘来探望夫人，特带了新做的点心，说给您也备了一份。”

　　里面传出苏柏川的声音：“我这会子不饿，点心你先收下，我晚些再吃。”

　　“大姑娘就在门口，老爷要不要见一见。”管事的回禀道。

　　苏玉照也在旁边道：“二叔叔，我找您还有别的事。”

　　片刻后，屋门打开，苏柏川的小厮请苏玉照进去：“姑娘请。”

　　苏柏川正背着手立在一幅山河图前，听见动静回头，和蔼笑道：“玉照来了。”

　　苏玉照行了个礼，把栗子糖糕摆出来：“叔叔还是尝尝，这个趁热吃才好吃。”

　　苏柏川依言坐到桌前，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嗯，是很好吃。玉照方才说，找我有何事？”

　　苏玉照观他神色略有疲态，便简言道：“我听说近来神都城内来了许多南方逃难来了流民，他们露宿街头，没吃没喝，着实可怜，这天寒地冻的，怎么熬的过去。我就命人在城门外搭棚施粥，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呀，所以我想问问二叔叔，朝廷有没有赈灾举措。长此以往，流民越来越多，难免滋生匪盗，那样的话，楼里的生意可就难做了。”

　　“我也正在为此事烦忧。”苏柏川揉了揉额角道，“神都城过两日就会开仓放粮，那些城中的流民也会被安置到慈济堂去，这你倒不用担心。重要的是江南，因着水灾，百姓流离失所，更有聚邦成匪者，勾结外寇者，祸乱一方。陛下听到奏本，龙颜不悦，命我为钦差，连同户部、兵部，一起南下赈济灾情，剿灭匪帮，击退外寇，这个差事，着实难办啊。”

　　苏玉照讶然：“赈灾不是户部的事吗，陛下怎么让二叔做钦差？往前就要过年，而且二婶婶也快临盆了，您这个时候离京，三叔又是个不着调的，家中无人做主，可怎么是好。”

　　苏柏川也是唉声叹气，难得跟个后辈抱怨起来：“我何尝愿意去，这个烫手山芋，谁也不愿意接，差事办好了无功，若是办砸了，不但对不起黎民百姓，也没法跟陛下交差。这里头的水又极深，赈灾粮款拨下去，各级官员定有贪墨，陛下让我吏部钦差，也是为了借机肃清背后蛀虫，但这可是个得罪人的苦差啊。”

　　苏玉照听完，略一思索，却给出了不同的意见：“二叔叔也不必太过焦灼，依侄女浅见，陛下此举，想来是要您历练历练，以备将来重用。您任吏部尚书时间尚短，若无功绩，再想擢入内阁，就只能排队等内阁那些老人退了，这一等怕不是要到猴年马月，但若叔叔把差事办漂亮了，让陛下知道您忠心为君，不惧权贵，陛下必然对您寄予厚望。”

　　苏柏川挑了挑眉：“你是说，陛下是在试探我，看我站队哪边？”

　　苏玉照颔首道：“我觉得是，陛下龙体欠安，不管他想立哪位皇子为太子，总要给太子留几个肱骨之臣，您不若就顺了圣上的意思，着实揪出几个巨贪出来，那将来无论谁继任大统，咱们就都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苏柏川眯起眼，捻着胡须衡量其中利害，查贪腐，不是难事，难得是怕拔起萝卜带出泥，若牵连到岳父的亲信党羽，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若不查，此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混过去，陛下又会如何看他，会不会认为他不堪大用？
　　此事，还得同岳父和肃国公几位商议商议才好。

　　苏玉照见他神色闪烁不定，也不再多言，再多说就像是她妄议朝政似的：“既然朝廷已经准备赈灾，那我就放心了。若无他事，侄女就先回去了。还有，若二叔叔南下，顺道帮我接一接父亲，上次他回信说回来，已过去月余，可还是没消息，我实在放心不下。”

　　苏柏川摆摆手让她放心：“我也记着此事呢，等我过去那边，第一时间就安排人去寻兄长，护送他回来。”
　　冬月初三，苏柏川率领赈灾队伍出京。
　　临行前，他又去了一趟肃国公府。
　　几人在灯下围坐，苏柏川颇有怨言：“当日圣上下令，让我牵头赈灾，国公大人也帮我陈个情，我这刚坐到吏部尚书的位子上，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外出办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失了圣眷要被外放了呢。况且，赈灾本该户部牵头，我却被顶在前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今日我来，还请沈国公您给指条明路，这个钦差，我到底该做到什么程度，最后要查出个什么结果。”
　　肃国公沈乾年端起茶盏，神色悠然地品了一口：“苏大人别急，陛下令你督办此事，不正说明苏大人你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吗？你是我举荐的人，又是郑阁老的贤婿，无论你查办哪个，谁还敢说什么？你只管放手去办就是。”
　　苏柏川一摊手：“若秉公查办，又有几个人是片叶不沾身，真个干干净净的？我这不是怕误伤了自己人么。”
　　沈乾年看向一旁的郑玄镛，似笑非笑地打趣：“那就要看看苏大人和郑阁老的心齐不齐了。”
　　“岳父大人若有心向着我，就不会让这个提我名字的折子递到陛下面前。”苏柏川有些负气道，“您不心疼我，也该心疼心疼自己的女儿，夫人马上都快生了，我这个节骨眼出外任，回头她定会埋怨我的......”
　　郑玄镛年近花甲，但精神矍铄，一双鹰眼锐利摄人，他只淡淡瞥了苏柏川一眼，便让其唯唯诺诺的噤了声。
　　“折子是老朽递上去的。”郑玄镛道，“陛下此次有意要纠察贪腐，你吏部的人不去，难道让刑部或者大理寺的人去吗？那到时候他们查出什么来，可就不在你我掌控之内了。至于小女，我会派人将她接回府上，好生照料，你不必有后顾之忧。”
　　“是，小婿知道了。”
　　郑玄镛接着道：“此事怎么查，你也不必纠结，无论是不是咱们的人，你都照查不误，到时候端看本座怎么上报就是了，想要让狗更听话，只给他们喂骨头是不行的，还得套上项圈拴紧狗绳才行。剩下那些拦路的、不能为我所用的，甚至跟我们唱反调的，你知道该怎么做，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拿到他们贪墨的证据，一定要人赃并获，做成铁案，就像当年，周家的案子一样，明白了吗？”
　　苏柏川一惊，忙站起来躬身道：“阁老放心，小婿明白。”
　　座上一直未说话的黑衣人突然轻笑一声：“苏大人别紧张，来来，坐下慢慢说。今日内侍来报，说陛下的身子不大好，似有油尽灯枯之兆，所以立储之事迫在眉睫，陛下属意的一直是二皇子赵赞，只因祖宗立嫡立长之规，所以才搁置不前。赵赞的支持者除了东平侯李崇尧那个武夫，其余文官多为寒门取仕，基本都是官阶低微，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最让人头疼的，是他们人数众多，无孔不入，手上多多少少有些实权，他们同那个讨厌的周士明一样，都主张改革。若真让二皇子登基，这些人必将得到重用，到那时，麻烦可就大了。所以，趁着现在斩草除根最好。”
　　苏柏川人虽然坐下了，但态度比方才更加恭谨，对黑衣人道：“成王殿下放心，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一定会救出那些人贪墨的证据，剪断二皇子羽翼，助大皇子登基。”
　　成王赵遇是陛下胞弟，当年从龙有功，颇受恩宠，封地江南，主政一方，是大梁数一数二的执掌实权的大人物。他这些年一直蛰伏，摆出一副游山玩水的闲散王爷模样，无诏从不进京，陛下对他十分信任。
　　直到现在，陛下也不知道，昔日推心置腹的兄弟，已经在暗处，偷偷向他露出獠牙。
　　赵遇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丢到苏柏川面前：“这里面记的，都是二皇子这几年安插在各处的人员名单，苏大人可要查仔细了。本王虽做不出谋权篡位的勾当，但那个位置，还是放个听话的人上去比较好。”
　　苏柏川听出一身冷汗，他抬起袖子揩了揩鬓角，忙把册子捧起来：“是，下官明白，下官定不负王爷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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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三这天，又下起了大雪，苏府人仰马翻，阖府出来送行，连苏桂枝都从刘府赶了过来，严老夫人万分不舍，拉着苏柏川的手腕泪眼婆娑：“儿啊，为娘的这把年纪，没几日好活了，差事办得成不成不重要，你可得好好的，平安回来啊。”
　　苏柏川安慰道：“母亲，别说丧气话，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一旁的郑氏挺着肚子，扶着丫鬟的手，见插不进话，不悦地扯了扯嘴角。
　　苏柏川看了圈众人，没看到大夫人崔氏，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他很快掩下，转而对郑雁书道：“夫人保重，为夫恐怕赶不上你生产了，心中实在有愧，你好生养着，过段时日，岳丈会来接你回娘家，你只管去，家里先让大嫂掌管。”
　　郑雁书忙道：“老爷放心办差就是，不用牵挂家里，这点家务事，还不用劳动大嫂，玉贞、玉明跟着我学掌事也好几个月了，我不在时，让她们两个先管着，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岔子。时辰不早，老爷该启程了，我和孩子们在家等你回来。”
　　苏玉照撑着把伞，跟在众人身后，送出去两条街，又看着他们依依惜别半晌，方才一同回来，先到崔氏房中，见崔氏正在暖炉前刺绣，便上前坐到她对面，伸出两只手凑近炉火取暖：“二叔叔今日赴任，连老太太都惊动了，母亲怎么没去送送。”
　　崔氏白了她一眼：“你倒是殷勤，下着大雪还要往外跑，穿得这样单薄，着凉了怎么办？”
　　苏玉照讪笑道：“二叔叔是去江南赈灾，我这不是想着，让他帮忙接应下父亲嘛，求人办事，总要有个态度不是，连送行都不去，可不失了礼数？”
　　听到苏玉照说托苏柏川接应苏檀林，崔氏不由眉头一皱，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又暗想，即便苏柏川有什么龌龊心思，也不可能对自己的大哥做什么不利的事，毕竟苏老太爷仙逝后，是苏檀林接管苏家生意，独自撑起整个家业，供养弟弟妹妹，这么多年了，兄弟感情总掺不了假。
　　崔氏想了想，便把不安压下，对苏玉照道：“我这儿暖和，你今儿别出门，在我这待着，我命人熬了参汤，一会你给我老老实实喝完，听到没有？”
　　“哎呀，我知道了阿娘，本来我就打算今儿一整天都陪母亲的。”苏玉照钻到崔氏怀里撒娇道。
　　她说话算话，一直在崔氏屋里消磨到二更还不肯回去：“我今晚要和阿娘一起睡。”
　　崔氏被她缠的不行，笑着推她：“哎呦我的祖宗，你快去吧，我清净惯了，你睡觉横七竖八的，我可受不了。”
　　苏玉照见她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这才放心：“是阿娘撵我的哦，明儿可别再说女儿不和您亲近了。”
　　“是我嫌你，行了吧。”
　　苏玉照从紫梅园出来，外头雪下得更大了，已经没了脚踝，灯笼照亮的光影里，雪花棉絮似的在北风中撕扯。
　　“好冷。”苏玉照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正要回金玉堂，忽听小厮来报：“姑娘，外头有人求见，跪在门口不肯走，一定要小的进来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