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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螃蟹在剥我的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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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恭喜。”
方芒看着眼前刚过百天的小婴儿,小婴儿安静地躺在母亲怀里,闭着眼正睡觉,她于是也跟着周围的人直道“恭喜”。
这是她好友钟念温的侄子,也就是她哥哥的儿子。方芒本来不想来,却实在拗不过钟念温,最后还是跟过来了。
送完祝福,钟念温就拉着方芒去吃席,说是自家的席,丰盛得很。
“来,阿芳,吃螃蟹。”
方芒其实不太会吃螃蟹,每次看见别人熟练地使用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工具,还顺利地剥出螃蟹肉时,她都感叹吃螃蟹真是技术活。
钟念温倒是很会剥螃蟹,三下五除二剥出蟹黄给方芒吃,方芒抿了一口,继续笨手笨脚地剥她的螃蟹。
一个不留神,食指被螃蟹腿划出道小口,有血从那道缝隙里流出。钟念温起身去看她,方芒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方芒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创可贴包上,末了还给钟念温开玩笑:“温温,你看,螃蟹在剥我的壳。”
钟念温淡淡白她一眼,低声道:“你看你,吃个螃蟹都受伤。承认吧,你没了我就活不了了。”
“对对对。”方芒全依着钟念温说,“你这语气像是我受什么大伤要进ICU一样。要不要帮我拨个120呀?”
“喂?”钟念温把小拇指放在嘴边,大拇指放在耳畔,装作要拨120的样子。
“行了行了,吃饭。”钟念温的妈妈小声制止她,“吃饭打闹,多大人了,像什么话。”
两人又重新坐好。
方芒握起筷子吃饭,钟母看着方芒,说那边有水果,问方芒吃芒果不吃。
钟念温轻轻戳了下钟母:“妈,她芒果过敏,你忘啦?”
“哦,那不好意思哈。”
“没事的阿姨。”
其实大多数人都会有一种固有思维,认为方芒名字里带有“芒”就会喜欢吃芒果,所以哪怕她一而再地重复,还是很少有人记得。加之方芒并不喜欢做过多解释,知道她芒果过敏的人就更少。
亲人、好友还有……他。
在她这里,他好像总是特殊的。因为无论何时,方芒都不能把他归为任何一类人里面。
方芒抿抿嘴,动作出现片刻的迟钝,随即又恢复正常。
那道小伤其实并没有很痛,只是在握筷子的时候会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于是,她又忍不住回想起那道曾经也受在那儿的小伤,连整个人的思绪好像都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个曾经遇到他的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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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方芒正在照相馆里,帮父亲整理一些相片 ,方父则在外面招呼着进相馆的客人。
相片多又杂,方芒却是格外认真。在把纸抽出来的一瞬,食指却率先感受到了疼痛。
疼,但不见血。
方芒下意识用手去摁,来确认伤口在哪,直到看见血从伤口处流出她才拿纸擦去。
“走啦。”
他们那帮人在店里待了蛮久的,听到这句,鬼使神差的,方芒抬头去看他们。
她抬头时,最后一个人刚好回过头,走出店门。视线或许有片刻的相交,又或许还不到一秒,方芒并不确定他是否看到自己了。
少年身形瘦挺,像颗劲拔的松,却又带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漫不经心。直到方父回来敲她脑袋,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心跳得是那样快。
“爸,他们怎么待了那么久。”
“一中的学生,学校要求打印证件,”方父回想着,“跟你一个年级来着。”
“哦。”
“哦什么哦,高二的人了不知道好好学习去,刚才那群人里,最高的,他们叫小舟的那个,年级前十!”方父也不忘教训方芒的学习,“学学人家。”
听见父亲这话,方芒才敢确认,刚才她看见的男生,就是谢轻舟。
谢轻舟在一中很有名,不是因为他学习好,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帅。当然,学习好长得帅自然是原因之一,他的出名在于看起来不怎么好好学习,成绩却名列前茅。
明显属于老天赏饭吃的选手。
钟念温每回和她谈起他,最后都是以打赌发誓‘他在家一定偷偷恶补学习了’结尾。
他学习不学习方芒不知道,这回第一次见到他,他长相极佳这条倒是方芒极度赞成的。
因为那道小伤,当天她写作业但凡握笔用力了,食指都会传来一阵刺痛。
但每痛一次,她都又会再见谢轻舟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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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再见到他,是很久的以后,却是她未设想过的情景。
方芒当时在街上闲逛,天渐黑,街上的行人却渐渐多起来。
实在无聊,她低着头数走过的地砖。突然,大老远听见有人在喊“仙女儿仙女儿别跑了”。
她闻声回头,就看见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被狗扯着跑。
典型的遛狗反被狗溜。
方芒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谢轻舟。
她看着谢轻舟被拽着远去的背影,心情莫名变好了些。
就在方芒准备继续低回头时,突然注意到地面上掉着的一封信,用棕色的牛皮信封包着。好像是谢轻舟刚才跑过去时候,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
谢轻舟人早不知道被狗拉着跑哪去了,她要是贸然去追指不定还会丢,再加上前面还有个岔路口。
方芒思索片刻,决定停在原地等他回来找。
她没想到,幼儿园老师教的‘捡到东西要在原地等失主回来’,她会记到现在。
等了半晌,方芒还是没见到谢轻舟人影。
所以她寻思着,自己要不走到前面的岔路口再等会。
刚准备走,站的有点累,她活动一下双腿,拿着一下信封蹲在了地上。
结果一起身,就看见身旁有人好像在低头找东西。
不用想,一定是谢轻舟。
方芒抬手送去信封:“哎!失主!”
一开口,谢轻舟就看着她愣那儿了,蹲地上不出声的笑,她没懂他的笑点在哪,还觉得有点无厘头。
直到谢轻舟笑着接过信封,用那只手腕上还挂着狗绳的手把双手合十,微微闭眼向她点头:“阿弥陀佛,多谢圣僧了。”
方芒恍然大悟,原来在玩谐音梗啊,她一时有点胆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学着眼前人的模样,微微颔首:“阿弥陀佛?”
“哈哈你怎么那么有意思啊,还配合我。”谢轻舟乐不可支,“我好像见过你,你是叫方芒对吧。”
方芒很吃惊,他怎么会记住自己的名字。
谢轻舟自然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开口解释道:“我经常去你们家照相馆,你爸爸经常叫你的名字。很好记的嘛,大舌头的人会不小心叫成‘锋芒’。”
正聊着,他牵着的小狗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不是,绕小区跑了一整遭还没够啊。”谢轻舟半蹲着问小狗。
“小狗是男的女的?”方芒生性内敛,这回遇见谢轻舟了,却又想尽全力去搭讪。
“小王子哦。”
“那……”
谢轻舟向下撇撇嘴:“压一压他的嚣张气焰喽。”
方芒想学霸的脑回路果然不是她这种一般人所能看透的,她只是觉得有没有可能仙女儿这么嚣张,就是因为这个名字。
“我请你吃烧烤吧?”前面就是夜市摊,谢轻舟提出这种要求不奇怪。
“快,仙女儿,求求她。”
方芒还是害羞,耳根涨红:“多不好意思。”
“这不是应该的?感谢好心人,促进友爱社会。”
方芒一向不擅长拒绝别人的请求,最后还是同意了。
吃完烧烤,谢轻舟笑着总结道:“方芒你这个名字还真是人不如其名,名字取作锋芒,性格却那么内向。正好相反。”
“或许就是因为我不漏锋芒才取名叫方芒吧。”
尽管最后方芒用了自己此生最快的速度跑到家,也还是晚了,但方父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她早睡,下回早点回来。
方芒直觉感到反常,但今晚与谢轻舟相处的喜悦麻痹了她的头脑,她并没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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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事,两人之后的关系明显更进一步,由原来的陌生人,到归还东西的施主,再到现在路上碰见就能闲聊几句,方芒内向的心明显向谢轻舟打开。
方芒每回经过教学楼门口的光荣榜,都会下意识看一眼谢轻舟的排名。次数多了,钟念温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阿芳快说,这上面的一二三四五你瞧上哪个了?”
而方芒每回的答案必然是一句欲盖弥彰的“哪有。”
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意思,目前所做的一切,用方芒自己的话来说,就只是对他本能的接近罢了。
真正确定自己对谢轻舟的喜欢,是步入高三,在她父亲的婚礼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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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芒是单亲家庭,方芒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感受到的母爱不多,自然对母亲的离去没什么感觉。她的父爱和母爱都是由方父一个人给予的,她父亲二婚,她自然应该为他感到高兴。
可在看见她后妈鼓起的肚子时,方芒又忍不住的害怕。
害怕什么呢?害怕新来的孩子会夺去她唯一的父爱?
这话让一个十七岁,快成年的人说出来确实有点可笑。
所以方父在公布办婚礼这个消息后,面对方芒的沉默,一言不发,只在婚礼举办的前三天给她书桌上放了张请帖。
钟念温身为她的好友,自然是清楚方芒想的什么。但安慰的话谁都会说,心理上真正接受却很难做到。
方父和她后妈的恋情持续了近一年,如果不是这回被方芒突然发现,两人害怕影响她的成绩,是准备到她高考完在说的。
方芒看着自己手里喜庆的请帖,缓缓打开又合上。
她怎么会那么自私,她父亲为了他单了十多年,重新找到另一半,自己应该恭喜的。
“嗯?”
正愁着,一道声音几乎是飘一般从她头顶落下。
方芒抬头,就看见谢轻舟牵着仙女儿走过来。
“怎么了,仙女你哄哄她。”
“没事。”话刚出口,声音却是方芒自己都未预料到的沙哑。
谢轻舟垂着眸子看她:“还说呢,眼都红了,坐台阶上凉。”
方芒想解释,眼泪却突然止不住的下流,她于是把头低的更低,不敢抬头看他。
“不是,真哭啦。”谢轻舟也蹲下来,“你这搞得像我在欺负你一样,给我个助人为乐的机会呗。”
方芒刚勉强止住泪,一开口话又哽咽起来,断断续续,像她的泪:“没考好。”
她的自尊心觉不允许让他知道这件事。
“考试成绩也没有那么重要吧。”言罢,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成绩说这话着实没什么信服度,也就立马住了口,开始转移话题,往方芒手上的喜帖上转。
“要吃谁的席啊。”
方芒细细抽噎了下:“我爸。”
谢轻舟一直感觉方芒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于是耐下性子来哄她:“小圆?”
小圆是谢轻舟给方芒取的昵称,理由很简单,内敛的反义是锋芒,方的反义词是圆,所以他叫她小圆。
少年一手揉着仙女的头,一手托腮,看样子比方芒还要苦恼些,语气中带有他一贯的慢不经心,却是实打实地在哄她:“小圆的生活就应该圆圆满满的嘛,为什么要哭呢。”
“丢。”正说着,谢轻舟突然冒了句脏话,“小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跳大神,真下雨了。”
方芒微信名字是“跳大神求雨”,老早之前取的了。
方芒鼻子堵着,说话的声音闷闷的:“什么跟什么啊。”
最后他们两个怎么离开各回各家的方芒忘记了,只记得后来雨要下不下,那天的云是她记忆里跑的最快的一次,她拿起手机来记录。
大概是手机像素的缘故,被风吹着向前的云,在方芒的相框里成了紫色。拍完想发到朋友圈里,最后却突然改了主意,只单发给了谢轻舟。
发过去好长时间,方芒甚至以为屏幕对面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回她消息时,聊天框突然弹出一条视频。
方芒点开看。
大概是由很多不同时间拍的云给组合成,开头先是蓝天里飘着很对浮云,片刻后是谢轻舟的解说:“今天的云像芦苇一样,好像我一点就会烧成片。”
言罢,又伸出手装作打火机的模样,自己配了“撕啦”一声,随后一口气吹向云朵。
就着这声“呼”,视频转了场。
还是蓝天白云,只不过风吹的要更大些,肉眼可见得在慢慢向前进,这回拍摄者没有说话。视频又慢慢专场,看天的颜色像是今天的云,和方芒拍给他的视频相差无几,但她还是认真看完了。
视频退出,是谢轻舟发给她的一大长段话。
bar)83:【我很喜欢看云,偶尔抬头会看见原来的云又换了一朵。所以说,虽然我看不见,但ta们都有在一直前行。】
bar)83:【坚定的,无畏的,勇往直前的。你也一定要是。】
方芒看着屏幕上的一段话,又想哭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矫情,干什么都要哭。
她又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在猛的颤动,像是被深海里漂亮的毒水母给蛰了口;又或是被田地里的野生玫瑰刺了下。总之,在方芒看不见的地方,有颗种子在悄悄被埋下。
像谢轻舟这么好的人,怪不得鲜花和掌声都围着他。
所以她给谢轻舟回消息,没有回谢谢他,而是说:【每天都有很好看的云。】
你每天都要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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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方芒在去参加方父的婚礼前,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心理准备。可在看见穿着西装的方父和他眼尾的褶子时,她就感觉自己眼睛酸的很,泪止不住往下流。
她的后母很有少女心,在见到她后笑盈盈地叫她小芒。
都是很有爱的人。
方芒突然就放下了,之前耿耿于怀的一切放到现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都不足挂齿。她开始想,17岁,亲自参加父亲的婚礼,何其有幸。
她由衷的祝福她亲爱的父亲,能够幸福的度过余生。
司仪在说完后,坐下的人还是有人在闹,零零散散的喊着“亲一个”,后来又渐渐壮大起来。
方芒能明显看见父亲在台上笑的更深了。
在方父搂着台上的人亲的时候,方芒收回了头,看向她这一桌坐的朋友。
谢轻舟笑着看她,方芒就想,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什么都没看出来。
但他们两个只是相视一笑,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