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使然》风轨

16、时光碎片

　　那年春光万丈，沿着河道栽种的樱花开得绚烂，方圆几里粉白如海。微风徜徉，樱花雨簌簌飘落，花香熏然。

　　“为什么我们会有这样的活动，我真不懂学校！”刘岩升冲司延抱怨道。
　　司延的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身子倚靠在粗壮的树根上抬头凝望着花枝斜逸的天空，对刘岩升的说法采取听了但不发表意见的政策。
　　“其实我对游山玩水的倒也没那么反感，只是写观后感这种事什么时候能弃如敝履啊！！！”刘岩升左顾右盼，“这樱花林还挺美的……”

　　同行的两位女生拿手机互相拍，其中一位叫唐悦姝的女生暂时放下手机，呛他道：“你的眼睛还算没瞎透。”

　　“瞎？”刘岩升雄赳赳气昂昂闯入唐悦姝的镜头，唐悦姝嫌弃地撇撇嘴移开镜头对准别处，刘岩升则快速跑过去摆好姿势，还对着镜头疯狂眨眼，仿佛在说，来瞧瞧我这水汪汪灵动的大眼睛！

　　唐悦姝皮笑肉不笑地朝刘岩升走过去，刘岩升也笑眯眯的，还问道：“拍得怎样？我刘大帅哥不是盖的吧？”
　　须臾之间，唐悦姝瞅准刘岩升的耳朵，手起刀落狠狠一拧，“还刘大帅哥，说你瞎还不承认，”唐悦姝往右边一指，“人家司延才叫大帅哥，身材高挑气质忧郁，随随便便就能考年级第一，再看看你，虽然你也有双眼皮吧，但脸上的皮肤瑕疵太明显了，平时都让你少吃垃圾食品了你就是不听，不信你去问嘉影？”
　　刘岩升吃痛，边拍打着唐悦姝的手边问安嘉影：“你也觉得司延比我帅？”
　　安嘉影个子娇小，笑起来甜甜的，她毫不犹豫道：“对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不这样认为也很正常。”
　　“庸俗！”刘岩升拽掉唐悦姝的手，对她吼：“极其庸俗！”

　　简直太吵了，刘岩升无论在哪都能跟身边的人吵成一团，司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容忍过来的。

　　白云悄悄遮住太阳一角，周围光线并无明显变化。
　　司延不管同伴，随心所欲地走开，踩着羊肠小径，寻找花海更为灿烂饱满的地方。

　　忽然有阵波光闪过司延的瞳孔。
　　司延循着方向来到河边，河道狭窄跟条小溪似的，水流速度轻缓，粉白的花瓣漂浮在青色的水面上，沉静又浪漫。他不自觉地随着河面涟漪的方向同幅移动，踏过土地稀稀落落的光斑，蓦然停驻。

　　为什么呢，神的指引吧。

　　司延遥遥一眼，河岸斜对面的铁制栏杆的木椅上坐着个身穿蓝白校服的男生。那男生坐相斯文，两腿并拢，双手放在外套里面。他头顶，肩头，衣服上，都是粉色的樱花瓣，应该坐在原地很久没动过了。

　　风动，幽香载浮载沉，花瓣雨斜斜霏霏，好像满世界都是粉白的小蝴蝶飞舞，那男生眼角的泪珠被风吹落，滴在衣襟前。

　　司延的心里一瞬间变得难以形容，有点满涨，砰砰地跳起来，又仿佛时间定格般呼吸戛然而止……他用了很多秒去分辨那些异样，前所未有的情绪。

　　男生的那滴泪像是滴在了司延滚烫的心尖上，霎时蒸腾出苦咸回甘的滋味，千丝万缕，萦绕着。他确定自己心疼，也很心动。

　　“我一回头就发现你没影了，”刘岩升大步跑过来勾住司延的脖子，“原来你跑这来了！”
　　司延坚如磐石，没被刘岩升动摇分毫，刘岩升觉得没意思悻悻松开手，见他没什么动静，便顺着司延的视线看过去，对面还是一片樱花林啊……只不过那下面的长椅上坐着个人，刘岩升没瞧仔细，便以为也是他们学校的。

　　“那人你认识？”
　　司延眼里的欲望收敛起来，“不认识。”
　　“哦。”刘岩升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莫名其妙，但也没想深究。唐悦姝和安嘉影也跟了上来。

　　唐悦姝率先目睹对面的风景，“嘉影快看，前方有个帅哥！”
　　安嘉影兴奋道：“在哪？！”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刘岩升打岔道。
　　“就在那！”唐悦姝抬手一指，顺便给刘岩升来了一下重击，“别捣乱！”
　　“你下手能轻点吗，”刘岩升揉揉自己的后脑勺，嘴皮没动似的含糊不清道：“以后你能嫁出去我跟你一个姓。”
　　“说腹语呢，后半句在骂我吧。”唐悦姝手甩出去，刘岩升眼疾手快格挡住，然后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真的好帅，而且皮肤好白，”安嘉影大胆猜测，“他该不会是一中的校草吧？！”

　　“他是一中的？”刘岩升说，“我以为是我们学校的。”

　　安嘉影点头，“嗯，我有个表妹在一中读，他们的校服的确和我们的很像。”
　　唐悦姝感叹道：“他真的好白，白到发光啊，好羡慕啊！”

　　“有什么好羡慕的，”刘岩升说，“别人说不定羡慕你可以赤手空拳打死一头牛呢！”
　　“刘岩升！”
　　刘岩升见风转舵，跑向樱花林，欠揍地说：“来啊，你今天要是追上我，你这学期的早餐小爷我都包了！”
　　樱花林顿时回荡起唐悦姝的怒吼：“刘岩升，看今天我不扒你一层皮！”

　　袁雨斋从常青公馆出来的时候有些魂不守舍。
　　他的衣服沾染上了酒气，司延抱了他很久。

　　起初司延嘴里有些无凭无据的醉话，袁雨斋细细听着，都是他小时候的事情。说了一阵后逐渐沉默起来，但沉默没多久，就开始喊袁雨斋的名字，边喊边落泪。

　　袁雨斋只好哄小孩似的，轻轻拍着司延的后背，偶尔应他几声，也会说别哭了。
　　袁雨斋曾经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现在……

　　夜里风大，袁雨斋行走在路上，薄如蝉翼，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带走，肩膀上残存的泪痕好像消失了，温度也是。

　　这个城市的夜晚亮如白昼，袁雨斋身入其中，此刻感觉自己像座孤岛，屏障笼罩，断了信号。

　　他很少去回忆以前的事，或许是他刻意去忘记。

　　十字街口，灯红酒绿的周遭，敞篷跑车上，司彦吻着一个头发卷曲的女孩，极尽温柔。
　　吻尽，两人相视而笑，笑得甜蜜亲昵，司彦还宠溺地揉了下女孩的头发，从远处看，应该是说了句情话吧，所以女孩害羞地直往司彦怀里钻。

　　袁雨斋往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本该这样吧，他自嘲地想，他算司彦的什么呢。

　　风似乎变得酸涩了。

　　翌日，司延没来。袁雨斋似乎一语成谶，之前差点与他起争执的眼镜男被开除了，那波“小团体”的其余几个人再看到袁雨斋的时候脸色惴惴，开会的时候要离多远就有多远。

　　袁雨斋：“……”

　　王雅涓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精神不济的样子，趴在桌上无心工作，起先袁雨斋觉得春乏秋困在所难免，但她现在坐在椅子上一个劲地抹眼泪。
　　秋天要背这个“多愁善感”的锅吗，袁雨斋脑海中闪过秋天不回来的旋律。

　　“发生什么事了？”袁雨斋问。
　　王雅涓泪眼婆娑道:“我男朋友和我说分手了……”
　　袁雨斋记得她说过，王雅涓和他男朋友从大学开始谈的，到现在五年了。

　　“为什么…分的手？”袁雨斋的感情经历实在匮乏，只能干巴巴地问出这句话来。
　　“他说腻了，不爱了，”王雅涓薅着抽纸，“你说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的，喜新厌旧？”

　　袁雨斋没说话。
　　王雅涓赶紧找补，“你肯定不是这样的人！”

　　袁雨斋浅浅一笑:“谢谢你的信任，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什么呀，你肯定不是，我一直觉得你对待感情十分慎重。”王雅涓说。
　　“因为我一直没对象吗？”
　　王雅涓哭着哭着就笑出了声，“你怎么比我还可怜，还没遇见命中注定的人吗？”
　　袁雨斋沉默了片刻，然后以开玩笑的口吻道:“或许我就是传说中的‘注孤生’体质。”
　　“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王雅涓笑着笑着，眼泪都笑没了。

　　当天晚上，袁雨斋比以往都感觉到疲累，睡得也比以往早。他做了个梦，梦到从前爸爸带他去游乐场玩，给他买棉花糖，教他读书认字。爸爸教过很多优秀的学生，但他却说，袁雨斋是他教过最优秀最懂事的好孩子。

　　袁雨斋梦中呓语，“爸……”

　　他也梦到病床前，爸爸因为终日酗酒身体被搞垮进了医院。当时课业重作业多，袁雨斋很少打电话回家，他也一直知道他爸有多爱那个女人，他多想说些难听至极的话好让他爸能有幡然醒悟的瞬间……
　　“小斋……”
　　袁雨斋握着父亲的手，“嗯。”
　　“你不要怨恨你妈妈……”
　　“你们已经离婚了，她不是我妈了……”袁雨斋说着说着，情绪有点奔溃，“她亲口说的，她不喜欢你，你何必为她弄成今天这幅样子！”
　　袁理想背过身去，发现自己没什么力气，才缓慢地转过头，开口说：“其实我知道她不爱我，这些年也没能让她爱上我，我也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他……”
　　袁雨斋眼角湿润，“那您……”
　　袁理轻笑了下，他脑中闪过那些遥不可及的读书时光，堪堪说：“她真的很好。”
　　袁雨斋欲说还休。
　　“但我好像…对不起你……”袁理看向袁雨斋，“我没能给你一个幸福的家庭，也没能给你一个爱你的妈妈。”
　　“爸，我已经长大了。”
　　“我知道，”袁理难得展露笑颜，“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小……”
　　“爸？”
　　“爸！”
　　“爸……”

　　袁雨斋半夜惊醒，又囫囵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