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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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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里藏着恶魔,和骄傲的人间公主跳舞,公主身着中世纪的礼服,白色的礼服上绣着大片的黑色的花朵,恶魔一副俊俏男子模样,黑色燕尾服,搭着一条绣满眼睛的棕色围巾,长长的金色的卷发随风飘摇。恶魔的身后是一匹瘦弱的牛,但很高大,牛浑身黑棕色,转头看着这一对跳舞的眷侣,眼睛里泛着熊熊火焰。公主靠在恶魔的身上,四目相对,含情脉脉,白色手套拿着酒杯高高举起,酒杯里鲜红的液体摇摇晃晃。
云彩在脚边环绕,新月悬挂在天边,微风吹过,裙摆飘摇,黑色的高跟鞋上白骨森森。
放下手中的画笔,她缓缓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叫向莞,普通的女大学生,美术系。
今天清明,这一天要去祭拜逝去的人,这是向莞坚持了五年的习惯。
关门,下楼,清明时节雨纷纷,天空灰蒙蒙的,虽然没有下雨,但是还是看不到太阳。
“早啊向莞 !”
是物业李叔,亲切的问候多了点人情味。
向莞来这个小区两年了,上了大学她就一直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小区有些年头,外面看上去比不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新房子,但是向莞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喜欢上了这里。小区绿化还算可以,每天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老爷爷们三五个,十几个扎堆坐在大树下,坐在长椅上,天气热的时候手里的大蒲扇慢慢煽动着。她尤其喜欢大蒲扇,童年时每个夜晚的噩梦,都会被奶奶的大蒲扇扇走。
老小区有一点好,特别有人情味儿,傍晚时分,晚饭后,小区就热闹起来了,有小孩的带着小孩,没小孩的带着狗,小孩子聚集在一起,吵着闹着,有在踢皮球的,又在玩游戏的,倘若是哪个小孩将手机带了下来,那就一下子成了孩子王。“前天我和铂金的人玩,好厉害的”!
小区门口有一片空地,每天晚上,阿姨们聚集在一起上演广场舞,一旁是大爷大叔们,坐在石墩子上,坐在公交站台下,坐在共享单车上,再不济,就干脆坐在地上,嘴里叼上一支支香烟,眯着眼欣赏着。
医生让她尽量不要独处,多出去走走。
“李叔早。”
小区门口的东南角有一家花店。花店门口,花香四溢。
“都是今天的花,很新鲜,玫瑰,水仙,郁金香这些这个季节卖的最好……”花店店员小姑娘热情的介绍着。
“帮我包一束白菊花吧。”
店员小姑娘一愣,马上说好的稍等。
记忆里,奶奶门口的小园子里就有着一片白菊花,奶奶尤其喜爱小雏菊,每年春季土壤解冻后,天气稍微回暖,奶奶就会在园子里种各种花,每到盛夏初秋的时候,园子里花就开了,鲜艳夺目,有金黄的向日葵有鲜艳的红牡丹有粉色的萝卜花,还有小雏菊,一朵朵从绿叶里钻出来,安安静静的生长,慢慢的绽放。
墓园在小城的东南方向,从小区出发有一班公交车正好经过,大约需要一个小时的路程。
清明假期,车上人并不多,挑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向莞就坐在这里了,白菊花放在小包里,凑过去闻能闻到一点点淡淡的香味。
车子七拐八拐,墓园在郊区外,拐过一个路口,前面没有林立的大房子。
向莞望着窗外,景色渐渐熟悉起来。
向莞的父母在她 6 岁那年就离婚了,因为什么离婚,她不知道,只知道一起放学结伴出了校门之后,就有许许多多的家长在门口等候着,问上课上的怎么样,问学校今天发生了什么事,问有没有听到好玩儿的故事,说晚上爸爸妈妈带你去吃肯德基,周末带你去野餐等等等等。她就孤零零的,没有人接也没有人问。肯德基她倒是去过,爸爸带她去的,爸爸旁边还坐着一个女人,不是妈妈。他俩有说有笑,向莞嘴里的炸鸡汉堡就没什么味道。
偏偏老师安排写日记,写爸爸妈妈,向莞在日记里写道:我的爸爸妈妈在日记里,在笔尖下,在想象中,却不在我的生活里。
父母离婚后,向莞就到了爷爷奶奶家里,爷爷奶奶家里就在郊区外,爷爷奶奶对向莞亲爱有加。向莞记得她小时候怕黑,奶奶就让她睡在她床上,就给她讲故事,讲历史,讲以前的故事。向莞小时候睡觉不踏实,老做噩梦,像是梦魇,梦里感觉自己遇到了恶魔,恶魔将它揉碎,又将她拼好,又揉碎,又拼好,无尽的循环,无尽的黑洞。梦里黑漆漆的,什么有人看不到,她想喊,她喊妈妈,没有应答,她喊爸爸,也没有应答。
这样的梦魇持续了好久,每次都是奶奶将她摇醒,手里的大蒲扇轻轻扇动着。
睁开眼睛是奶奶慈祥的面孔,奶奶比较瘦,岁月的皱纹爬满了脸,头上的银丝在灯光照耀下亮晶晶的。
“莞莞不怕,奶奶在。”
莞莞是奶奶对她的昵称,这个瘦小的老太婆成了向莞童年所有梦魇的终结者,有奶奶在,好像恶魔也近不了身。
奶奶总说“你妈妈被大灰狼叼走了。”
奶奶还说“大灰狼?大灰狼不会叼走你的,它敢来,奶奶让她好看。”
白色的麻织的蚊帐里,总有那么一方天地,让向莞足够安心。
爷爷呢,是个高大的老头,头上头发有点稀疏,话少,闲不住,总是要忙来忙去的,前院种点菜,屋后面又开出一块地来,种花生,种红薯,种南瓜。向莞眼里,爷爷像一个神通广大的魔法师,总是能把一块块黄色的土地里变出各种东西。前院里除了菜还有各种花种在四周围,向莞喜欢向日葵,奶奶喜欢白雏菊。闲下来的时候,爷爷总是喜欢蹲在屋子门口,嘴上吧嗒着旱烟,袅袅青烟从爷爷的嘴里吐出来,直上云霄。
奶奶总说“别抽了,老不死的,呛到我们向莞了。”
爷爷也不吵,笑着把凳子往屋外挪了挪。
公交车一路向前,郊区站点少,上车下车的人也少了。
后来,后来向莞上了初中,就开始在学校住宿了,每次周末回来的时候,奶奶的橱柜里总是能变出各种好吃的,有糖花生,炒瓜子,还有巧克力,大白兔奶糖,奶奶说这是上次吃席的时候剩下来的,说着就一把拽过向莞,朝她的口袋里塞。
向莞上了初二后,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起初是一个礼拜回一次,再后来是半个月,再后来是一个月,爷爷奶奶的眼睛浑浊了,皮肤暗淡了,头发稀疏了,步履蹒跚了。开始去医院,打点滴,吃药,向莞去医院看过几次,爷爷奶奶见到她总是精精神神的,说小病小灾,没什么大碍,身体好着呢。
向莞一辈子也想不到奶奶会离她而去。
初二之后向莞开始学习美术,她生性孤僻,不喜欢与人交流,白色素描纸,各种型号的铅笔,炭笔,油彩,都是她的好朋友,要是能来点阳光就更好了。
初二去外地集训,走的时候爷爷奶奶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记得按时吃饭,记得天冷加衣,要快快乐乐的,要赶快长大。
向莞离开了郊区,进了大城市,火车呼呼的行驶了半天。
噩梦从电话开始,爸爸连着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刚开始是上课,她没接,之后又打过来,她还没接,打第三个的时候,老师准许她出去接电话。
“你奶奶不行了,在医院,她想见你。”
是爸爸的声音。
恍惚间,向莞愣住了,一句话说不出来,怎么会怎么会,奶奶那么一个健康的人,她不会死的。
擦干眼泪头也不回的就奔向火车站。十一点有一趟回去的车,她急着,跑着,和时间赛跑,和死神抢时间。
还是晚了一步。
到了医院已经下午三点,爸爸说,奶奶两点四十走的。
“奶奶希望你快乐坚强的生活,别怕,奶奶会一直陪着你的。”留给向莞的,只有一张小纸条。
向莞大脑一阵眩晕,两脚瘫软坐在了地上,爸爸要上前扶,她倔强的推开,自己站了起来。
停尸房里,奶奶的床位上盖着一块白布,还是那样,小小的一个人,向莞不顾着医生家人的阻拦冲进去趴在奶奶床边哭了起来。
她的童年结束了,她的守护神离她而去了。
爷爷在奶奶去世的一个月后,也慢慢的走了。
他们一定是先去那边布置新家了,像这一世也是他们先来一样。向莞心里说道。
出葬安排在几天后,有穿着黑衣服的人将奶奶推进了火化间。出来的时候,奶奶就变成了小盒子。
奶奶那么瘦,盒子里会不会很挤。
出殡的车拉着小盒子一路行驶着,就是这段路,那是周围还有不少人家,现在已经荒无人烟,只有大面积的厂区。
公交车停了下来,这一站下去,离墓园步行大概五百米的距离。
清明节,来祭拜的人不少,行人络绎不绝,墓园正门是一个大庙形状的,暗红的墙壁,旁边放着几个大鼎,来人在里面烧香,烧纸钱。
墓园在大庙后面,爷爷奶奶安葬在了一起,向莞将白色菊花从包里取出来,轻轻放在奶奶的墓碑下,又从包里取出一包香烟,放在了爷爷的墓碑下。
墓碑上面有些灰尘泥渍。向莞从包里取出一块手帕,轻轻的擦拭着。
微风吹过,飘零的雨滴在墓碑上绽开了花。
爷爷奶奶去世后,向莞就搬到了爸爸家里,爸爸已经再婚,有一个小孩比向莞小七岁,那年向莞十五岁,他八岁,小孩出生那年有一个算命先生说命里缺水,因此,取名向沂。
“叫姐姐”
爸爸拉着向沂对向莞说着。向沂也不说话,躲在她妈妈身后,拽着她妈妈的衣服探出头来。他妈妈向莞应该叫继母吧,书上是这么说的,向莞也叫不出口,就唤她阿姨,每到这时,爸爸总是说向莞没大没小。
向莞的屋子安排在了靠北的一个小房间里,原本是爸爸的书房,爸爸收拾出来给她住,次卧朝南的那间住着向沂。
屋子不大,大概十几平方米的样子,一整张床放不下,就连着飘窗做了一个榻榻米,桌子上放着高中书籍,地上放着花架。柜子里零零散散几件衣服,这就是向莞的全部家当了。
弟弟向沂刚八岁,调皮的不得了,像是一直小花猫一样在屋里窜上窜下,放学了就跑到向莞的屋子里,向莞画水彩,他就在旁边玩儿颜料,向莞画素描,他就在一旁玩儿铅笔。经常是铅笔笔芯全部断掉,五颜六色的水彩变成黑黑的样子,弄的手上,墙上地上床铺上玻璃上都有水彩的影子。
向莞不愿意跟她吵,就去和爸爸讲,爸爸总是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坏了爸给你买新的,你就让他玩儿吧。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嗯,就几张油画,就几个小时的努力毁于一旦而已。
向莞关上门。
有一天晚上,向莞在画石膏像,向沂早早放学就冲进来了,坐在一旁玩儿铅笔,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接着就是继母像是踩了猫尾巴一样冲了进来。
向沂右手食指伸的直直的,左手死死的攥着食指,一滴一滴的鲜血滴落在地上,伴随着向沂一阵一阵的哭声。
“啊呀呀,怎么这么不小心?”继母蹲下去关心的看着。
“你怎么能让他玩儿小刀呢!他这么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还好是小伤,要是割到别处,我要你好看!”
继母狠狠的瞪了一眼向莞,拉着向沂夺门而出,门啪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
“不哭不哭,宝宝不哭,妈妈给你包扎。”
“之后不要和那个坏姐姐玩儿……”
向莞的心随着房门一起关上了,也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眼角的泪滴悄然落下,仅此而已。
当天晚上她没有吃饭,躲在飘窗角落蜷缩着双腿就一直望着窗外,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喧嚣的城市天空中藏不住星星。
爸爸回来了,和继母吵了架,向莞隐隐约约的听到,好像是关于她的事,继母说好好一个家庭被你搞坏啦,继母说日子没法过啦。
向莞又做噩梦了,恶魔出现将她揉碎,又拼好,又揉碎…丢进黑暗里。
她喊“奶奶…”没有人应答。
无尽的黑暗将她吞噬。那个拿着大蒲扇扇来微风让她入睡的人不见了,这辈子也不会出现了。
幸运的是一周后就开学了,正式进入高中生活,向莞住到了学校里,她上课听不清老师讲什么,纸上的字在跳动着,双腿就像被灌了铅,沉重的抬不起腿来。就连呼吸,都觉得累。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将整个人蒙在被窝里,噩梦梦魇般的找上了她。每晚醒来,浑身被汗水浸湿,之后就是哭,她想说话,可是没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