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伯柯

2、星辉

　　联盟很奇怪，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没有姓，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家族意识很淡薄，一个人先是自己，然后才是某人的儿女。如故刚拿到婚书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想一想又觉得很合理。她将婚书边缘的镂空小花对着阳光细细观察，想象那只出现在书本上的联盟民主精神。
　　“也是因为这样，爸爸才会一直犹豫不决要不要加入联盟吧？”她琢磨着，“毕竟文化差异太大，结构改组起来也就加倍地吃力。这张婚书大概就是B国和联盟的初步商谈的结果之一。”
　　听起来是次挺不错的利益交换，但是如故却不太开心。她读过的史书上写到她这样的女性，大多一笔带过，只有零星几个的外交贡献值得史官更多的笔墨。能体察到这群女子的身不由己的似乎都是文学家，可是他们写着写着，又好像纯是为了用典，纸上是她们的名字，苦衷却不再是她们的。

　　出于增进彼此情谊的原因，新郎新娘要每日通话半小时。如故强打着精神，给新郎看她的花园里新开的花，她刚接生的小狗，她那匹刚成年的马儿。新郎似乎不太擅长言辞，总是回复她“好看”“厉害”“不错”。渐渐地，如故也找不到什么话题了。新郎却突然给她看了一段视频，看上去像是和自己家很相似的庄园，前面有一条小溪流过，后面有一大片花园，满种着绣球花，蓝的紫的叠成了一张长长的花毯。
　　“我在比南星买下了这个庄园，很好看。前面有几棵很有年头的树，后面还有一片草场，可以跑马。我这两天去挑一匹小马驹养起来，等你来了就能骑了……”
　　也许是因为致之的用心，又或许是因为他拙劣的找话题技巧。如故给了他这些天里头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致之抚住胸长舒一口气，感激道：“谢天谢地，你终于笑了。”
　　如故：“？”
　　难道她前几天介绍她的崽崽的时候没有笑吗？那介绍囡囡的时候总笑了吧？为什么这个男人全然没有看到她的努力？如故有点生气，闷闷地按下了按钮，结束了今日份的通话。

　　如故离开的那一天，致之也终于从近地轨道上下来了。那个一年前被她小小捉弄过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军礼服站在她家门口，下颌线因为咬得太紧而分外清晰。如故未曾料想到有这样的礼遇，又或者是她最近只顾着哭了，没有记住妈妈的叮嘱。总之她那天没有表现出政治联姻中另一方的任何诚意，穿着白衬衣，衣角扎在绿色的棉质长裙中，手里还拖着一个行李箱，像个去郊游的学生。
　　这着实不能怪她。原本的安排中，致之本该在神庙里，等待着换好婚纱的如故，牵着她的手从一众长枪短炮前走过，先坐着古老的马车让市民看个清楚，再坐上飞梭去往战舰。
　　很梦幻，很美好，如果他们自满于自己的美貌，那说一声“公主和王子的童话婚礼”并不为过。但致之就是那种难得的有自知之明的人，他猜到了如故可能需要一点帮助，便提前来到这处他们初见的私宅。万幸的是，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不妥，除了如故的眼圈一直红红外。
　　“你如果想哭的话，就哭吧。”晚上致之端了一盘晚餐进来，里面搁了一杯热牛奶。他看着这盘临时在地面买的晚餐，觉得有些内疚。进入战舰，远离媒体后，如故的待遇就和这艘战舰上的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了。长达一周的星际航行里，战舰将只供应一些制式的营养餐。
　　如故摇摇头，摘下头顶的花冠放在桌上。致之将热牛奶塞到她手里之间。碰到温暖的杯壁时，如故冲他笑了笑，道了一声谢谢。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他抬手碰了碰如期的手环，提醒她这里应该有自己的联系方式。
　　如故笑了笑，点点他的背后，示意他看外面。离开B国的轨道后，战舰正飞往最近的跃迁点，窗外已是无垠的宇宙，一条璀璨的星带划过深邃的黑暗，像光辉女神在关掉光源的舞台上跳起的独舞。
　　“很漂亮。”致之不知道这种司空见惯的景色有什么特别的，不过他还是试图开启一个不太尴尬的话题。
　　如故走到他身边，抬手停在他眼前，合拢，像是从窗外透进来的光中抓住了什么。接着，她轻捻手指，星星点点的辉光从她的指腹间溢出，轻柔地飘浮在空气中，成为了数不清的柔和光源。她小心地笼着这团星光，放在了致之的手里。
　　这般的神乎其技把致之唬得愣住了。他早有耳闻B国的人民都有些特异本事在身上，轻易不给人看。如期却说：“是个连照明都没法的小没用啦，但是很珍贵哦，送给你，不要丢了。”
　　她笑意盈盈：“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少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