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伯柯

1、初见 鹅黄色的面

　　按理说并不常有人邀请使团到私宅见面，因为这太不严谨了，会给双方的外交负责人造成许多不可测的麻烦。但B国只是个小小的边地国家，它不甚精明的国主似乎只把这件事当作邀请远方来的客人来家里坐坐，是最普通不过表示亲近的方式。
　　不过这对一直以来接受着以交换价值教育的人来说就是一个灾难了。致之就是如此。他怀着不想承情的尴尬感离开草坪，走到一处小花园里。这里很好，没有别的人，阳光如金辉撒在紫色的绣球花上，像是刷在油画上的光油。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并不是这一美景的第一个发现者，更准确地说，他差点扰了别人的清净。一个穿着斑驳罩衣的女孩正躺在树荫下，小心地用一块手绢盖住脸，大半个身子露在树荫外，享受着这片阳光。
　　真稀奇，堂堂国主庄园，佣人居然敢如此惫懒？致之摇了摇头，在另一棵树的背面坐了下来。

　　远方的风吹过，吹散了致远脸上的酒气。他靠着大树半寐，从层层叠叠的叶子间捕捉闪烁的日光，好似从冲天的硝烟中得到了一丝宁静。他听见背后的女孩醒了，开始一边铲土一边哼着B国的民谣，声音小小又清越，时不时因为用力挥铲而破两个音。致之听得发笑，勾着嘴角闭上了眼，等他再睁开眼时，身上已多了一张钩花针织的薄毯。鹅黄色的面，白色的镂花边，缀着几朵米色的花。
　　如故发现不速之客的时候正在搬运花苗，绕过老树的一刹那她差点连盆带土敲在这个陌生男人的头上。好在她没有，不然这就会变成一场难以收场的外交事故。她轻手轻脚地绕到男人的正面，端着花盆蹲下，小心地端详这张脸。
　　是一张好脸，但是也太没有礼貌了一点。她心里有一些不愉快，觉得自己的小花园里突然多了一样不搭调的东西。尽管这样，她还是没有叫醒这个看上去略显疲惫的男人，毕竟没人喜欢被扰清梦呢，尤其是在这样好睡觉的地方。

　　“你好，打扰了。”男人的声音响起。如故握着小铲子，回过头来，看见他捧着叠好的毯子站在自己身后，一脸的尴尬。
　　“谢谢你的毯子，请问我该放在哪里？”
　　如故挥了挥自己的手，上面沾满了泥土：“我现在没法接啦，你放那边的椅子上吧。”
　　致之点点头，向女孩躺过的椅子走去。如故看着他跨过几棵花苗，眉头一皱，没有言语。
　　致之放下毯子，看看日色，又说道：“你还不下班吗？”
　　女孩从丛中抬起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
　　“快到晚餐时间了，你还不下班回家吗？”
　　如故终于正视起了这个入侵者，笑了起来。阳光在她的眼睛里折射出湖泊的粼光：“谁和你说我在工作啦？”她用脏兮兮的手款款牵开罩衣裙摆，一脚后撤，行了个颇为标准的屈膝礼：“贵客，我姓陆，叫陆如故。”
　　“是这家的女儿。”

　　致之在晚宴上再次看到如故时，她已经换上了一套晚礼服，戴着丝绒的手套，等待着管家请众人入宴会厅。其他使节似乎都对这个姗姗来迟的年轻女士感到好奇，只有致之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盯着她的手套。如故面上一副温良恭俭的样子，与客人一一行礼。
　　落座时如期脱下手套，将洗得发红的指尖在桌下冲致之晃了晃，小声地说：“看，现在才是我的上班时间。”
　　致之耳朵发红，屈于礼节，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