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向上看。》不是好树

8、光芒的灰烬（一）

　　并不算是好天气的一个上午，但也并不算太糟。归根结底还是普遍存在着一个标准，不论是人还是事都围绕着这个准则转着，但不像是时钟那样以一圈来衡量，而是慢慢地上下浮动。
　　“晃，有你的信。”
　　自行车慢慢划过水泥，车铃听起来也并不坚硬。路边向她招手的同行的朋友按了按自己的帽子，举着手中的热水瓶向距离五米外的日比晃招手。
　　……换了新帽子吗。
　　日比晃将自行车妥善停好，接过信件：“谢谢。”
　　她边走边拆。
　　“今天的幸运色是橘黄。之前我也有冲动想染橘色的头发，但帮我试水的姐姐说洗了可能还会掉色，而且染几次对发质也不太好，所以就没有这么做……”
　　朋友很喜欢说话，不得到回应也没关系，不如说两个人都没想要做出更多的回应。
　　手上的信封被很仔细地粘好，邮票是地方邮票。日比晃拍了拍自己身后的背包，摸到拉链拿出尺子慢慢擦过，开启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消失在两人的脚步中间。但触感是不会欺骗人的，日比晃将尺子放回背包的小袋内，重新拉上拉链。拆信稍微感觉像是给松果剥壳。一目十行地扫过，然后很快收进包内。
　　“再见咯。”
　　同行一段照常在街口分开。日比晃在东京读书的第二年，没课的时候会去打工，晚上寄住在老板和父母是朋友的温泉旅馆里，偶尔也会回去帮忙。旅馆似乎有知名漫画家拜访过，还留下了一些画作。不过她对漫画没有很多研究。
　　今天是单数，她得去居酒屋，工作时间从下午四点（提前准备，开业一般是五点半）到晚上九点半左右。虽然被朋友吐槽除了上课日比晃看上去都在打工，但她其实并不缺钱。东京还是那个东京，但日比晃本身是个没有太多物质需求的学生而已。“即使毕业了也好像还是学生”，很喜欢她的温泉老板娘这样说，一边拨弄旅馆里的绿植。“啊，但不是说日比书生气，是说你的心态很年轻呀。”
　　“谢谢。”她说。不过还是很疑惑：心态很年轻是什么意思呢？而且，她现在的年纪应该也算是“年轻”的范围里吧。
　　说自己并无所求当然是假的。不如说，人就是有所求的生物。不论是物质，还是精神，无论多么奇怪的理由，总是一种理由。日比稍稍放慢速度，这辆自行车是来到东京才买的，二手，但可能是三手，因为车零件有两种不同的更换，以及把手其实被歪歪斜斜刻下了两个名字。像是近来流行的侦探小说，喜欢运用两种语言进行描写，等到最后揭示的又是另一个镜头。
　　略浅淡的光线追逐车轮，直到风将广告牌轻轻敲打。幡帘被人轻轻扶起，日比晃走入和木地板的世界，绕过方形敞口火炉，来到柜台里面。和她同班兼职的大河纱织已经到了，正在系围裙的带子，一边转过头来看走进来的人。“早上好呀，日比。”
　　“早上好。”
　　虽然是下午，但因为这也算是“一天”的开始，所以她们各自习惯地打了招呼。服务员除她们两个之外还有一位常年在后厨的小哥，一位专门烧炭的青年，兼任端很多东西的功能。而戴着歪帽子的店长正对着滋啦滋啦的电视伤脑筋，努力用掌心贴紧旋钮，似乎在进行某种召唤仪式：“来啦！今天应该也比较轻松。不过打扫也要仔细一些哦。”
　　“请交给我吧。”日比点点头，来到到储物间放下背包。她抿了抿唇，还是把手机调到了静音。刚刚收到的信件贴在最内的夹层里，像是被拉长的影子。下午的时光似乎总是比上午来说更短，搬出清酒细细摆放好的日比余光里看见时钟，那时针转过第一下，第一个客人也来到了。帘被掀起，写着“もう一杯”的“一”被抓住。
　　“欢迎光临！”
　　大声、开朗地服务。
　　“欢迎光临～”
　　真诚、愉快的笑容。
　　“早，请给我烧酒～加苏打水。啊，宇内君的话一杯乌龙茶就好。”
　　脚步发出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闲聊和碎语则落到反光的桌面上。
　　“……我也是可以喝酒的，大宫。”
　　两人在一人座转了一圈，来到开敞明亮的灯光下。
　　“唔，那烧酒加乌龙茶如何？”
　　“你对乌龙茶和我究竟有什么具体的误解，我倒是很想倾听一番。”
　　来客是居酒屋的常客，在一家忘记名字的会社工作，面貌清秀，似乎还是日比隔壁大学毕业的。跟在大宫后面的卷黑发青年看上去有些熟悉，但她确信自己并没有见过，而且看上去肯定不是学生了，或许是同公司的前辈之类吧。了解客人之类的，还是大河更清楚一点。
　　日比听着他们在加不加茶上争论，不慌不忙地在隔板菜单上对今日特价画圈。在她一旁的大河稍稍侧过头，用手肘不重地压了压她一下——这时的争论也到了尾声——两杯烧酒加乌龙茶加苏打水加冰大满贯，在一月开口足够勇气。
　　“请稍等一下～”
　　不痛不痒的日比晃取来赠送配菜放到两人面前。杯子液面慢慢上升，大河已经和两人聊起来了。她于是继续微笑着摆放酒类，唔，忍不住按照字体的上下排序——于是接下来进门的客人能看到一排顺利的阶梯。
　　时钟来到六点整，客人已经多了起来，进出的冷热气交替，日比晃能错觉吊灯的罩子上也黏了一层水雾。她叠着酒杯稳稳当当地进出，居酒屋不大不小，交谈声音也基本欢快大声，毫不费力气就能听到众人的闲聊。这样的情景将持续很久，直到聊到一些熟悉的事日比才将自己的思绪扯回来。
　　“……所以你们是看完春高过来的呀。”
　　“是啊，本来到了发现票买错了，还好又去抢到了。这不是重点！本来觉得会围绕冠军角逐的种子队竟然爆冷了！”
　　虽然看上去两人现在都是比较瘦的宅类型，但一句话：人不可貌相。大宫关注排球赛事很久了，原因是他曾经有个打排球的长辈；宇内天满则在初中与大宫认识，同时也是排球部，高中大宫转学，宇内打入春高时大宫也买了票，只是由于一些原因没有继续联系。
　　“诶，很曲折嘛。”对体育赛事一窍不通的大河评价。
　　“唉，怎么说呢，这也是竞技的魅力呀。”大宫说。
　　出汁煎蛋卷、茶碗蒸和拼盘，香味迎面。日比晃不动声色，稳稳当当地抓着扶把，将菜品平稳放置于围绕排球队伍再次谈论起来的客人面前：“请慢用唷。”
　　“谢谢。”宇内天满先吃了一口煎蛋卷。
　　大宫则眼前一亮，把茶碗蒸放到自己面前，来这家居酒屋也有半年的他对菜品很熟悉。“太好了，有蟹柳耶。”竟然连方言都跑出来了。
　　“新菜单。”大河冲日比挤眉弄眼。日比也故意笑了一下，把眉眼挤得比之前更深，大河立刻瞠目。
　　日比在转身前平淡叙述：“妈妈的味道。”
　　“唔，的确有一点点。”宇内天满举起勺子，舌尖有柴鱼的气息，“不过……突然想吃竹叶鱼糕了。”
　　“我和宇内都是宫城出身的呢。他那个时候是很厉害的排球选手呀。”
　　原来是那个小巨人吗。日比晃去收拾旁边的桌子。大宫道一郎则一边解释，一边往喝完的茶碗里倒清水荡着，水面倒影着灯光，像是冰球一样微微旋转。“……不过还是前几个星期才重新联系。”
　　一个月前他终于升职——然后跳槽；来到一家出版社工作。工资和之前差不多，但工作安排却清闲不少（“仔细想了想，我肯定是被之前的老板PUA了吧”），焦头烂额的生活方式消失，不过因为欢迎会和接新一系列熟悉准备，现在才过来好好庆祝一番，同时也庆祝他在新会社认识了旧朋友——宇内君。当时对方正在会客室喝着乌龙茶。
　　“而现在他在画漫画！”大宫道一郎大笑着拍友人的肩。对方的卷发都快掉到杯子里去，眼疾手快地捞出来。
　　诶。
　　“原来如此。缘分呀。”大河拿出抹布给走掉的客人擦桌子，合理地捧哏着。日比晃看没有事情，又走到后厨，带着手套从冰箱里摇出一大勺冰块。
　　不打排球了啊。她想。唔，也是当然的……
　　话语隔着薄薄的布并没有得到削减。“如果真的要这么说……我也不愿意这么说。”
　　宇内天满虽然喝下了一大杯酒目光和语气却还是很清醒，这里的酒水味道看起来很合他胃口。
　　“什么啊！这就是缘分！请说缘分！”大宫抗议，又说，“再来杯吧？”
　　“……也行。”
　　“那么再来一小瓶梅酒。”
　　两人看上去都是快刀斩乱麻的类型。日比暂停思绪，大河去忙另一桌下班青年，独自一人来的年长的人来到靠近角落的地方，对走出来的日比晃说：“晚好，请上一杯清酒。不用加什么。”
　　“好的。”日比晃将梅酒和托盘放到大宫道一郎面前，直接从摆放的酒中抽出酒瓶。“小杯还是大杯呢。”
　　“小杯子就好。”
　　到了八点半左右人是最多的，不过仍是并不算吵扰的轻松气氛，混合着多数清淡的酒味。日本人喝酒多数在喝水。灯光慢慢调亮，火炉烧起来了。她快速收拾座位，今日首位客人们也终于打算告辞离开，掀起帘子时冷风吹过一阵，日比躲开风的路径，但有什么却还是飘到了她的脸上。她轻轻一抹，只有水痕。
　　下雪了。她立刻想到。
　　“那个，明天见。”大宫特意等了大河一会，傻傻地站在风口笑着说。
　　大河纱织忙过头就显得有些懵。她小幅度挥手：“嗯……嗯。明天见。”
　　旁边的宇内：“……”
　　旁旁边端着十个碗、果断进后厨的日比：“……”
　　后厨比外面更热些。正在喝水、显然也听到了恋爱非喜剧的厨师小哥冲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修好了电视的店长看两人，一脸痛心疾首：“唉。说话呀。说点高兴的。”
　　重放的直播声代替了几个小时前的滋啦滋啦。记者的声音很清澈，咬字吐息也清楚，采访对象也拍得清晰。
　　“没有这个心情啊，店长。”日比微笑着说，卷起袖子搬起纸箱。
　　哎呀。店长想，年轻呀！“那去忙吧。”他说，“回去前这些想要的可以带走。”也走出去招呼客人了——他喜欢炫耀自己的牙齿。日比晃没有在后厨停留很久，她不该因为什么停留在哪里；端着托盘走过火炉，走到这里就会特别特别的热，加上一直没停过脚步，打完工基本内衬就都被汗湿透。不过还好回去可以泡温泉……借住在温泉旅馆真是太好了。日比这样想。对了，还要记得回信。
　　不过，信件还是太迟了。但是也好，会写短信里不会说出的话。
　　火光烧到她的面前。她和她的影子都没有躲闪。结账的客人用脚点地，日比晃直视着笑到：“谢谢惠顾，请路上小心。”
　　光束晃进她的眼睛里，平淡地不留一丝痕迹。无人的储物间，背包里的通讯工具也安静地亮起了光，又慢慢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