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
-
昨天夜里,疏采又梦见了自己,她又开始从自己有记忆的那一刻起往前行走。最开始是在江州,在烟雨桃花笼着青石小道的江州,她去给小黄喂食,可小黄嘎嘎地不理她直往前跑,最终她还是捉住了小黄,抱着胖乎乎的它咯咯地直笑。然后就是京城的疏家,她在那里又窘又怕,只有上床睡觉时才会觉得心安,夜里是不会有人来笑话她的。中间的许多事像她在台下听戏一般一幕幕演在她的眼前,只不过戏里的人是她自己,是她身边的人。就这么演着一直到了边州,她看到了受伤的自己,满脸关怀之色的李大伯李大妈和春分,还有那个徐钱。
她和春分见着他就怕,更别提,哦不,更别提,谁,那个人叫什么,三哥?
这是一个冗长而模糊的梦境,它的最后一幕永远是自己笑着对春分说:“别多想了,春分我们快回去吧。”
别多想了……
可是她明明知道这梦境后面还有一些不曾出现的事情,她站在那,心怦怦的跳,也许她一直站着,就会知道接下来的所有。
这就是边州,这就是她的梦,永远在她自己露出担心的笑容那一刻时戛然而止。
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清晨的柳树绿得通亮,炎热的夏风唯有在晨间才会有一丝凉爽。但疏采热的满头大汗,冬至听见了动静,早跑进了屋道:“姑娘你怎么又是一头的汗?这一个夏天你十天里有九天起床都是满头大汗,别是生病了?”
疏采的头依旧如往常一样隐隐发痛,吩咐道:“我头又晕得很,混身都是汗,衣裳贴得难受,你去放大桶水来,我要洗个澡。”
冬至担心地看着她却也没说什么,只让小丫头把木桶搬进屋后去打水来。疏采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打起精神问她:“你怎么了,想说什么便说,任你说什么我也不会罚你的。”
冬至轻摇了头,强笑道:“没什么,我昨夜也有些没睡好。姑娘,我去拿你的衣服来。”
疏采看着她走到柜前,头更疼了。自打她从边州回来,就觉得冬至有些奇奇怪怪的,可一问她,却是一个字也不肯说。冬至是打自己进了疏家就陪着一块长大的,往日连她做了什么梦都必要告诉自己的,哪里有这样生分过。
或许不只是冬至,疏墨疏羽连着母亲也总有些不大对劲,她们总是满面忧色地谈些什么,可自己若是一出现就立马停了不说,捡了另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当然,她自己似乎也有些变了,她总是日复一日做着昨晚相同的梦。她知道自己一定忘记了些什么,不知多少次,醒来母亲坐在她的床头着急替她擦着头上的汗:“阿采,怎么了,做恶梦了?”
她不由自主地问道:“春分呢,我怎么在这?”
“傻孩子,这是你的家,你不在这在哪?你又犯糊涂了,春分不是在边州吗?”母亲的笑容明明有一丝不安。
“那我,我不是在边州吗?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了。”她不依不饶地问道。
母亲搂住她,声音里杂了些鼻音:“真是傻孩子,你早回来,你忘了,是辰王带你回来的。”
她更糊涂了:“辰王?他是谁?我明明在边州等了那么长时间,都没等到人来接我……”
“不,阿采,不”母亲看着的她的眼睛:“你回来了,我是娘。辰王就是九殿下。是那条裙子让我们找着你的,你爹派了徐三去接你的,可谁想路上遇到了歹徒,徐三死了,你也受了伤,恰好辰王路过救了将你带了回来。我的阿采,是不是都忘了,大夫说了你受刺激,有些事就忘了。忘了好啊,忘了好,那些都过去,你有永远都不会再记得了。”说到最后,母亲似乎有些,莫明的欢喜。
“那春分呢?”她想着要好好报答他们的恩情。
母亲放开了她,微笑道:“你爹给了他大笔银子,不用担心他们,他们过得很好。”
母亲从未骗过她,即使她忘记了是如何回家的,也忘记了春分是不是很好,但她因着母亲这句话而放心了。
这次的回家像个梦一般,疏采常常弄不清她每晚做的梦是梦,还是她醒后的时光是梦?因为,梦中的她比醒时的她要清楚的多。
她的生活有了很大的转变,她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每日只是昏昏沉沉地想睡,可她从未睡好过,总是不停地在做梦。这些都不是最大的不同,最大的不同是她如今许了人家了。
云州和贵米行的杨家少爷,听说都是因为这家人她才能回来。和贵米行遍布南陈,边州也有它的分店。恰逢和贵米行想在京城做大之时,疏采失踪了,为了攀上疏家这颗大树,和贵米行的当家的打听好了消息,在边州找到了疏采。
疏采再不受宠,也是疏家的小姐,疏相亲生女儿。如今人家救了女儿,疏相自要拉他一把,可谁料许朝蕊提出把疏采许了杨家。
打头疏老太君就不同意,疏家的女儿怎么能嫁一个商人。疏相也自然不愿,如今太子之势虽尚且牢固,可陛下宠爱九殿下辰王,陛下身体还算硬朗,谁也不敢说太子之位一定不易。在适龄女儿中,疏家只剩下疏桐月和疏采。按三夫人的打算,若疏桐月成不了正妃那是死活不会将女儿嫁去,因此万不得已之时,疏采倒是一个不可缺的女儿。
可许朝蕊心意已定,她两个女儿,一个嫁得是名门,一个嫁得是皇家。她只剩下一个疏采,商人虽被人瞧不起,但杨家巨富之门,女儿决不会在生计上有问题,而就是因为是商人,杨家决不敢让女儿受了委屈。这门亲事唯一让许朝蕊不满意就是杨家太富了,怕将来总会娶上几房姨太太。疏羽到罢,疏墨每次的归家都让许朝蕊坚定了这个念头。
疏墨嫁入徐家已有三年,并没有生下一男半女。依许朝蕊来看,自然不是女儿的错。徐大公子在疏墨进门前早有通房丫头,只是瞒着疏家,疏墨进门后,这位夫婿甚是冷淡,一个月也进不了一次房。徐夫人一开始还帮着疏墨,可没几个月,这位通房丫头怀了孕接着生了大胖小子荣升了姨太太。母以子为贵,徐夫人也不好再明着帮疏墨。疏墨与徐大公子关系已冷到不能再冷,进门快两年了肚子也不见有动静,恰巧疏采此时失踪,疏墨日日为此所烦,人见着死气沉沉的。这下子,不仅徐大公子不喜她,徐夫人也好不到哪去,但因她是疏家小姐,妹妹又是得宠的太子良娣,面子上也还过得去。可徐家的家人丫环那就是捧高踩低,疏墨过得颇为抑郁,便经常回娘家。这下倒好,她住两三天也罢,住上一个月也罢,死活没一次见着徐家有人来接的。
开头,三夫人还有心思说着风凉话:“哟,咱家姑娘要沦落到嫁出去了还给回娘家。真是没规矩,身为疏家的女儿也不好好学着做人家媳妇,回趟家婆家都没人来搭理。赶明出去了,可别说我是疏家三娘,我可丢不起这脸。”
疏墨听了这番气得都哭了,可许朝蕊连着几个女儿都是不受宠的,疏家上下都没事乐意看笑话。但两次三次罢了,每次都是疏墨自己回娘家,这徐家也太不把疏家的人当回事了。连三夫人都在院子里骂徐家:“什么东西?我们的人也敢这样踩。”
当初这门亲事的一手操办者疏老太君有些气了:“我疏家的女儿就是再差也轮不到你徐家来踩,墨丫头,在家住着,好好住着,徐家什么时候来接你什么时候才走。”
徐家听了信,这回乖了,没几天,徐大公子亲自来接疏墨回家。
疏老太拉了脸:“原来是徐大公子,不知墨丫头哪儿不好,这么多次了,我可是头回见着你的面。”
徐公子连忙说是自己的不是,下次绝不敢了。三夫人见他这样,冷笑道:“不知徐公子这位姨娘美成什么样,把我们家的女儿冷落成这样。”
对于这样的奚落徐大公子也是好度量,只一个劲地道是自己的不是,如今是特地来接疏墨回去的。
疏家自觉长了脸,哪有不放人的道理,何况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谁都没料道,疏墨自这次回徐家,大半年都不曾回来了,直至疏老太君生宴,也不见她回来拜寿。许朝蕊实在急不过,老太君也觉得蹊跷得很,支了人去探了消息才知道。疏墨被徐家软禁了,这等于是不声不响打了疏家一巴掌。随后的事京城皆知,疏家丢下了话,徐家若不休妾便休妻。
那些日子是疏墨的恶梦,也是许朝蕊的恶梦。对于她来讲,无论结果如何,疏墨婚姻已是破碎的瓶子,无论如何修补都有丑陋的裂痕。最终,徐家妥协了,将那名小妾赶出了家门。但疏墨并未曾欢喜过一分,她在徐家已然是度日如年。
大女儿的这门亲事让许朝蕊不惜要为疏采的婚事拼上一拼,这是唯一一次机会。她早已看出,自从辰王将女儿送回来,疏相就存着若疏桐月正妃不成,疏采必是要去作小的念头。
三夫人的信誓旦旦,许朝蕊的哀声乞求让疏相动摇了。他不明白这位四夫人的想法,给商人作妻如何能与皇家侧妃相比,妇人之见。但念着他们这些年情分,疏墨的事情也着实对她有些打击。退一步说,不是还有个疏绫,她虽小了些,可疏络不也是年幼就成了亲。这事总算是依了许朝蕊的意思。
至于疏采,就是大白天,她有时也会闹不清楚自己在哪。这门亲事被她想起来的次数少之甚少,更别说她有心力去想这事了。
许朝蕊作为母亲是最清楚不过疏采的情形的了。疏采身边每时每刻都脱不了人,无论她干什么,冬至都尾随其后。这种感觉很陌生,仿佛她们不是在照料她,而是在监视她。不仅如此,许朝蕊如今经常提出晚上跟疏采一块睡,要知道,自打弟弟展谦出生后疏采就是一个人睡了。说到展谦也奇怪得很,他好像是在怕自己,明明以前他是最喜欢缠着自己的一个。
清醒的疏采现在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甩掉冬至。只有天知道她多怀念以往那个总找不到人的冬至。尽管无数次的失败,但总有一次成功。疏采一个人走在疏府的偏僻角落里想着冬至大惊失色的神情就觉得很让人期待。
这是疏府厨房的后院,向来人多嘈杂,如今整个疏家任谁看了她都是道:“十小姐,你怎么出来了?”这都是什么话,好像她得了病似的。
为了耳根清净,疏采想着还是快点离开这。可还没来得及走,她就听道有人在谈论她。听声音像是疏绫的奶娘吴妈:“真别说,十小姐多可惜呀!”
另一个如果没猜错应该是种花的花婶:“可不是,不过任哪个小姑娘家的也架不住那种事。可怜见的,十小姐小时候多乖巧,如今成了这样真是造孽哪。”
“我听我们夫人说,十小姐说不定能想起来了呢。若是一辈子忘了那倒是积了德,若是哪天想起来怕是要疯了。”
“对了,那人真死了?”花婶是在说谁?
“死了,听说身上全是血淋淋的大口子,只看一眼都要作恶梦的。”
“十小姐跟他没什么吧?”花婶明显压低了声音,听得都有些不大清楚了。
“嘘,别乱说,老夫人要知道了非撵了我们出去。听说若不是辰王发了话,十小姐怕是回不了家了。老夫人说她败坏门风呢,不过找人查了,十小姐身子还是干净的,总归是大小姐,这事除开辰王又没人知道才算了呢。四夫人当时都昏过去了。”
花婶又接着道:“这事也是奇了,他们都私下讲辰王为这十小姐讲话怕是有猫腻,怎的老爷倒把十小姐许了杨家。”
吴妈低声笑道:“谁知道呢,兴许辰王见着咱家十小姐生的也还美动了怜惜的心思,但她天天神经兮兮可不敢娶回家。”
“我看十小姐近来越发不好,可别脑子真坏了……”听到这突然没了声响,只听见秀书的声音:“吴妈,小姐有事找你呢?”
疏采靠着墙,脑子里只要一想便头痛欲裂。可是刚刚的那些话字字都印在她的心上,容不得她不去想。
那个人是谁,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她的头一瞬间像是裂开成了千千万万层,每一层都是震彻骨髓的疼痛。她身子全倚在墙上,像一条最无力的绢巾沿着墙滑在地上。她用手抱着自己的头,口中喃喃道:“别再想了,别再想了……”
可是那千千万万层都浮现着:那个人是谁,她到底忘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