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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这年冬天,边州下起了大雪。整个边州成着白茫茫的,被冻结了的世界,闪着刺眼的寒光。疏采只有坐在土灶后烤着火才不觉得冷得难受。春分冒着大雪,天没亮走上七八里路去给王大户家送菜,一回到家就开始发烧。这样的大雪天只能请到村里的略通医理的张大夫,可他医术显然是不精,好几天了春分的烧也没退下来。

      李大伯抽完一杆烟,忽的站起来,将烟杆用力拍在桌上,大声道:“不管了,娃这样哪行,孩子他妈,收拾东西,我去城里请大夫来。”

      李大妈坐在春分/身边,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听了这话就哭了起来:“这大雪天你去干啥,别丫头没好你又病倒了。”

      “女人就是没见识,娃再不让好大夫来看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天了。我们就这一个丫头,没了她还过什么过!”李大伯发了脾气。

      李大妈抹了泪,只好起身去收拾东西,突然心中一跳,脱口道:“听说城里大夫看病要不少钱,我们怕是没那么多钱了。”

      听了这话,李大伯也愁了起来,瞅着春分想了会才道:“那就把家里那三亩地卖了。”

      “啥?你说啥?地卖了咱们还活不活了。”李大妈尖叫道。

      “那咋办,你想看着孩子没了。”

      李大妈没了话,无力地靠在墙上,半晌才轻声道:“那就卖了吧。”

      疏采悄悄回了屋,将那件绯色水纹八宝立水裙拿了出来,她小心摸着这件裙子。她才穿过两次,这件裙崭新如初,想必能当些银子吧。疏采将脸搁在裙上,这裙上仿佛有母亲的味道,让她沉醉其中。

      “这裙子真漂亮。”刚见到它的时候,疏采就忍不住赞叹道。
      疏羽和疏墨那天都是特地赶回来为她过生日的,笑道:“那是当然,娘特地选的布料和花样咐咐天衣阁特制的呢。你瞧这上面的芙蓉花还娘亲手绣的呢。”

      母亲有一手出色的女工,芙蓉花依旧如那日一般栩栩如生。想到这,疏采的脑子里晃过这些日子李大妈一家人对她的好。他们从不让她干一丁点的活,连比她小一岁的春分见着她扫地都会抢过扫帚道:“你千万别动手,娘说了,小菜头来的时候细皮嫩肉,要回去的时候都糙了话,怎么跟你们家人交差。”

      春分总是有些没大没小叫她“小菜头小菜头”,常常给她带回在外面摘的野花,有事没事就陪她说话解闷。可这会,再也听不着春分的声音了,疏采愣了会。她将衣服折起来,拿在手上,走进春分的屋里,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十分乐意:“李大妈,给,我还有件裙子,做的时候花了不少银子,这下恰好能救个急。”

      李大妈迟疑了会,瞧瞧李大伯,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嗫嗫道:“这,这,这,小菜头,不,姑娘,真谢谢你了。”

      疏采摇摇头,笑道:“不,大伯大妈,春分救了我的命,我做什么怕也报不完这恩。”

      大伙静默了半刻,李大伯才道:“姑娘,春分救了你,可你也救了她,说句不中的听,你们家人要是不来,你就一直在我们家住下,今日起你就是我们的第二个闺女。”

      “孩子他爹,你乱扯些什么,小菜头家里人怎么可能不来,况且人家是大户人家哪能做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李大妈在一旁道。

      疏采走上来搂住李大妈道:“大妈,你连小菜头都管我叫了,可不能不认我,我现在就是您闺女,别什么事都不肯让我干。”

      李大妈伸出手给她理理头发:“好好好,我修了八辈子福分才会有你这样的姑娘。”

      当天李大伯就进了城,第二日大夫就来了,几副药下去,谢天谢地,春分总算退了烧,接着吃了半个月的药才全好了。

      没多少日子就过年了,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正月十五,疏采就要过十四的生辰了。春分端着李大妈下的长寿面笑嘻嘻地进了屋:“小菜头,来给你拜寿了,快趁热吃了。”

      疏采连忙动手吃面,春分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笑道:“你饿死鬼投胎啊,啊呸,呸,打嘴,讲错话了,你怎么吃得这么急?”

      “今日上元节,晚上肯定还有好吃的,吃快点留着肚子晚上吃。”疏采边吃边道,一点礼仪都不顾了。

      春分吐吐舌头:“娘还说你是大家小姐呢,她要看见你是这样,失望地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疏采不甘示弱道:“还不都是跟你学的。”

      “喂,你这个小菜头,你讲什么呢。”春分说着就上来要掐疏采的脖子,没一会儿,两个人就闹成一团了。

      开春的时候,春分的旧夹袄破的不成样子,天天在家磨着李大妈要做新衣服:“娘,娘,娘,你看,全破了,还怎么穿呀?”

      李大妈瞅了眼,又继续洗衣服:“怎么不能穿,人家是过年做新衣服,年都过了,还穿什么新的。”

      “就知道你会说这些,过年前,你明明讲家里没钱,要留着钱过年。现在又讲年过了,不用穿新衣服。这袄还能穿吗?我不穿了,冻死算了。”春分说着便开始解衣服。

      李大妈赶紧伸出湿漉漉的手抓住春分的双手,叹了口气:“祖宗,你真是我的小祖宗,依了你,行了吧,去扯布扯布做去。”

      春分高兴地跳了起来:“娘,你真好,明天咱们就去行不?”

      “那不行,家里忙着呢,过几日闲了再去。”

      春分生怕李大妈是骗她:“我自己去就行了,不就是城里,我跟爹去过好多趟了。”

      李大妈摇摇头,方道:“我怕了你,你要去就去,明日隔壁家的小三要运柴去,你跟着去,省得走那么多路。对了,让小菜头跟着你一块去,扯些大红布给她做身衣裳,别跟着我们都是一身黑不溜秋的。”

      “娘,你真偏心,我要穿红的你死活都不让。”春分嘟起了嘴。

      “死你娘的,你个黑得发光的东西穿一身红美得很是吧。你能跟人家小菜头比,也不照照镜子,去去去,咱们天天种地的人就是穿一身红也得成黑的。”李大妈不耐烦了。

      虽然这次进城扯布,春分还是一如既往地要扯蓝青色,但她还是为有新衣服高兴着呢:“小菜头,我们明天就去扯布做新衣裳了。只是娘偏心得很,我还是这颜色,你多好,娘说给你扯红的呢。”

      疏采笑笑:“我不去了,衣服我也不要了,你穿红的吧。”

      这时李大妈进了屋,听见这话道:“干嘛不去,你一个小姑娘都大半年连家里大门也没出过,别闷坏了,出去透透气。春分哪能穿红的,你听她胡说。”

      春分还嘴道:“娘,我怎么不能穿红的啦。”说着又对疏采道:“小菜头,你去吧,我一个人去可没意思了,再说你不去我连红衣服是啥样子都看不着了。”说完便用眼睛偷偷打量李大妈。

      李大妈只装不知道,接道:“就是,你这些日子都瘦了,出去一趟兴许回来吃的也多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疏采不好再回绝,第二日跟着春分出了门。

      一早,春分见着王小三叫道:“小三哥,你都长高了不少呢,今天要麻烦你带我们俩去城里了。”

      小三笑道:“哪个像你一天倒晚不长来着,什么麻烦不麻烦,快上车吧。”他这时瞧见了疏采,愣了会,不禁问道:“这是?”

      “这是小菜头,漂亮吧,你看你,眼睛都直了。”春分打趣道。

      小三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用手将木柴往后推了推,再用布擦擦牛车前面道:“坐着吧。”

      春分奇道:“怎么坐这了?不是坐后面吗,恰好给你看柴。”

      “嗯,唉,这姑娘太好看了,咱们这乱得很,漂亮姑娘又少,我怕路上容易出事,坐前面遮着好一些。”小三有些吞吞吐吐道。

      春分一向只觉得疏采瞧着挺舒服的,对漂亮不漂亮并没什么概念,如今听小三这样一说,虽惊讶得很,但还是拉着疏采坐在前面了。

      最不好意思是疏采,她低着头有些不敢见人,她在家时只听着大人小孩都称赞疏羽:“七小姐真美得慌,以后大了怕是不得了。”她那时还有些因相貌而自卑。谁料到了这,倒人人夸她漂亮了起来。

      到了城里,春分下了车,小三挠挠头,“我去送柴去了,两个时辰后在这原地等我。”

      春分立刻答道:“知道了,我们走了。”说着便要走。

      小三连忙追加一句:“你们小心点。”

      “知道知道了,我又不是没来过城里,走了。”春分不耐烦道。小三只得对疏采道:“这个,这,你小心点。”

      疏采哪里好意思说什么,只点点头,便被春分拉走了。

      两人在衣料店里扯了布,春分有些羡慕:“这布红得真好看。”

      “那就你穿红的,我穿蓝的好了。”疏采道。

      “小菜头你真好。”春分高兴地叫道,可转念一想,又道:“娘不会同意的啦。”

      疏采含笑道:“我跟大妈讲,我只爱穿蓝的,觉得红的俗气,不就行了。”

      “对哦,小菜头。”春分欢天喜地道,可她又想到一出:“红的很俗气啊?”

      疏采嗤的一声笑出来:“我只是跟大妈那么讲而已,哪有俗气。”

      春分这才真正放心下来,满脸喜色带着疏采去逛街。没一会,就大中午了,春分摸摸肚子:“好饿,这次娘看你来多给了钱,我们有口福了。走,去吃好吃的去。”

      说着便走到一家面摊,春分显是认识开面摊的人,笑呵呵跟老板娘打招呼,“刘大婶,来两碗面。”

      老板娘一见是春分,笑道:“哟,春分来了,你们家舍得来吃回好的啦,大婶给你多加点面啊。诶,这是谁家姑娘,真水灵。”

      春分笑着答道:“那敢情好,这是我一亲戚,刘大婶,你这都有什么面?”

      “你来自己挑不就行了。”老板娘边忙着盛面边道。

      许是太馋了,春分随手把包袱放在桌上,牵着疏采就来挑面。疏采正看着,突然身边的春分一下子箭步冲了回去,快速在一个人手中抢回包袱,尖声叫道:“你干嘛,有小偷!”

      她这话一说出口,在场所有人的脸立刻变得惨白。春分这才瞧清,来得哪里是一个,是一堆人,怕有二十来个。俱是年轻男子,蓝青色武衣打扮都恶狠狠地盯着春分。春分吓得腿一软,人眼见着就往地上倒下去,疏采赶忙扶起她。这时,面摊的老板娘满脸堆着笑颤声道:“这是哪阵风把三爷吹过来了,总不是来吃面……”

      刚刚被春分抢过包袱的男子厉声打断她:“三哥没发话,谁给了胆子让你说话的!他妈的,真晦气,老子好不容易跟着三爷出来逛,倒碰上这种贱人!你他妈的,就是存心想让老子丢脸吧!”

      老板娘吓得连连摆手,话都说不清了:“别别,徐爷,我哪,我不敢啊,这,这小,小丫头她不是这的人,哪知道您是,是赏脸才来收钱。您,您,又拿了这,拿了她的包袱,才,才这样。”

      “臭娘们,你还会不会讲话,老子跟你讲,事是在你这发生的,怎么办你讲!”男子不耐烦道。

      可怜老板娘如今唯一的念想就是希望自己晕过去,什么都不知道。可偏偏她好好站着,这些祖宗她哪惹得起,吓得混身不停地颤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钱,谁做的就找谁去。”

      猛地有人发了话,此时杨柳吐芽,万物回春,疏采却只觉得一股寒气弥漫开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徐钱一下子老实了,恭敬道:“是,三哥,让你看笑话了。”

      疏采这才瞧见人群背后坐着一位男子,他有一双黑如漩涡的眼睛。疏采怔怔瞧着,仿佛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突然吓了一跳,猛然移开自己的眼神。

      这是一双能引诱你,让你沉迷其中,最后将你碾为碎片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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