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蓬舟向星河》熠心

8、永州 你好好保管

　　尹万宁到底没有见着大师兄，但贾道长和阿青却做了决定，送尹万宁回永州阳明山。春来客栈前尹万宁情绪激动，七窍散的毒性又发作了，整个冬季贾道长都在思索如何调整配方，待其病情稳定，就送其回家。

　　存储的御米草已经所剩无几，贾道长最终决定待夏天采摘了御米草以后，就一起去永州。归家时间即定，尹万宁的心时而激动，时而惆怅，时而盼望，时而生畏，复杂繁乱。阿青如往常一般和尹万宁说说笑笑，但尹万宁总觉得有一丝淡淡的疏离之感。

　　七月流火，三人乘坐一叶扁舟，顺长江南下至楚国岳州，又在岳州换船穿洞庭入湘水，沿着弯弯曲曲的湘水，经长沙过衡州，一路平湖，微波荡漾，两岸青翠，江风徐徐，虽水路漫长，尹万宁自心旷神怡，终于在七月末的时候登陆永州境内。

　　傍晚时分，晚霞似锦，三人入了永州城投宿。夏日里，天黑得晚，永州城里的街市仍然十分热闹。路过一间衣铺，贾道长停住了脚步，拉了尹万宁和阿青的手进了店。

　　“店家，把你家最好看的给年轻女孩儿穿的衣服拿出来！”

　　尹万宁疑惑的眼神望着贾道长。

　　贾道长看着尹万宁，笑道：“都到家了，还穿什么男孩儿的衣裳！给你买一件最漂亮的衣裳，让你美美的回家！”贾道长不容尹万宁质疑，选了一件最贵的粉色的丝裙，在尹万宁身上比了又比，对着店家吩咐道：“就这件了！”

　　阿青倚在门边，突然插话道：“再给妹妹买根头绳吧”。

　　贾道长望了阿青一眼，笑道：“你最心细！”又叫店家把最好看的头绳拿出来。三人围成一团，对着一堆头绳品评。

　　“都很好看，妹妹自己选一个”，贾道长道。

　　这头绳颜色有红的，粉的，黄的，蓝的，紫的……花纹各样，缠枝纹、团花纹、水波纹、云纹、长寿纹……样式有流苏的，吊坠的，铃铛的，绳结的……五颜六色，眼花缭乱。尹万宁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小声道：“不知道选哪个”。

　　“粉色的，粉色的这个和你的衣服正好”，阿青捡出粉色的头绳递到尹万宁手中。

　　这是根粉色丝绸质的头绳，粉色的底色上绣着红色、黄色的芙蓉花和与之相缠的绿色缠枝，缠枝与花相互交织、循环往复、婉转多姿，头绳的两端各自缀着一个金丝镂空如意吊坠。

　　“好啊，这个很漂亮，就这个”，尹万宁转头，望着阿青微微一笑，然而阿青并没有看向自己，正凝神看着这根粉色头绳，仿佛看着什么稀世宝贝。

　　三人找了间客栈休息。夜深人静，尹万宁躺在床上心潮起伏: 明日即可到家了, 离家四年，不知道父亲和师父这些年没有找到自己，会不会因担心忧虑而苍老了许多呢？师兄弟妹们有了很多的变化吧，武功肯定精进很多了。

　　又想到自己脸上尚有许多暗痕斑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亲人挚友，他们会不会觉得很丑而不想亲近自己。听到阿青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到阿青一路上和自己平平淡淡，也是因为要和自己分开而难过吧，以后只有大顺陪着他了。大顺也老了，哪天大顺不在的时候阿青该有多么的伤心啊。

　　祈祷姐姐早点找到师祖，那时候或许会允许阿青到阳明剑派拜师学艺，到时候一定让父亲收阿青为徒。姐姐以后会向自己提什么要求呢？自己什么都不会，要做什么才能报答她呢? 如此这般，思来想去，竟是瞪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一点睡意也无。

　　突听得贾道长起床的声音，轻轻走近尹万宁床边的窗，似要关窗。

　　“姐姐，别关窗”。

　　贾道长转过身，温柔地望着尹万宁，轻轻道：“妹妹，还没睡着？”

　　“姐姐，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刚打更，寅时了”。

　　“姐姐，能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吗？我想记住你的样子”。

　　贾道长走到尹万宁床边，拉下了自己的面具。一位美人静静地坐在床头。

　　“姐姐，你真美。你和我的娘亲一样美”。

　　“我娘亲去世前的那个晚上，就像今晚一样，弦月高悬，月光洒在我的床头，她轻轻到窗边要为我关窗。也像姐姐现在这样，坐在我的床边，和我说话，也像姐姐这般的温柔”。

　　意识到说话不妥，尹万宁又道：“姐姐，你比我娘亲年轻，比我娘亲还好看！”

　　“明日就到家了，往后都是踏踏实实过日子啦”，贾道长道，伸手温柔地帮尹万宁整理衣服。

　　尹万宁伸手拉住贾道长的手：“姐姐，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翌日天未亮，三人起床收拾完毕，准备出门去阳明山了。尹万宁换上了新买的粉色衣裙，扎上了头绳，虽身子骨一直弱柳扶风，但也有了几分神采奕奕的精神头儿。

　　贾道长夸道：“妹妹真漂亮！”

　　尹万宁许久未着女装，有点不好意思，再看看阿青，阿青嘴角微弯。尹万宁觉得，这微弯的嘴角就似用笔画在脸上，有点僵。

　　“出门吧，今天我终于要了了一件事了”，贾道长道。

　　“姐姐，等等”。

　　“嗯？”贾道长正要开门的手停了下来，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尹万宁。

　　尹万宁倏地一下跪向贾道长，深深地磕了一个头，抬头望向贾道长，真情地道：“姐姐和阿青对我的恩情，无以为报。姐姐的心愿无论何时提出，我尹万宁一定会尽我所能！”

　　贾道长一把拉起尹万宁，眼眶含泪，笑道：“我救你可不是要你的命，知道我们费劲，你要惜命！”尹万宁低头拭泪，阿青侧身望着窗外不语。

　　三人内心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什么，向着城门慢慢踱步。贾道长突然问道：“妹妹，你看那些人是不是你的师兄弟？”

　　尹万宁抬眼望去，远远地靠近城门边的空地上，插着一面红色旗帜，飘扬的旗布上绣着一个黑色的“阳”字。旗帜下面数位青年均着青色布衫，身材颀长，容貌俊秀。一位青年坐在木桌后正被几个庄稼汉围着，不知道在干什么，其余几位青年正在布施粥汤，正是阳明剑派的弟子。

　　“姐姐，他们是阳明剑派的弟子！”尹万宁感觉有点呼吸不均，想起了过去每年处暑前后，阳明剑派都要在永州城门附近布施莲子菱角汤，顺带着招收新的弟子。莲子菱角汤甜甜糯糯，尹万宁每次都要蹭喝好几碗。尹万宁仔细瞧着那几位青年，只认识坐在桌前的青年，那是师叔张天驰，其余的均不认识，想来应该是近几年师父师叔们新收的弟子。

　　“都认识吗？”贾道长问。

　　“坐着的是我的师叔”。

　　“妹妹，我们不过去了，你快去吧”，贾道长道。

　　尹万宁侧首看着贾道长和阿青，眼含泪花：“姐姐，阿青，你们珍重！”贾道长看着尹万宁，颔首微笑。

　　尹万宁抬脚正要向前，阿青突然道：“妹妹！”

　　阿青亮亮的眼睛望着尹万宁，手中拽着的一个物什突地放在尹万宁手中。炎热的七月，尹万宁却能够感觉到这个物什的温度，想来阿青已经把它拽在手心里很久了。

　　“妹妹，这个给你，留个纪念吧”。

　　手中的物什金光灿烂，长约寸许，是一个漂亮的用金线串着的镂金錾刻黄金人面像。这人面像神态安详，是一张圆脸，头戴花冠，双目微闭，额头及颧骨微凸，嘴唇微张，微张的唇间完美地镶嵌着米粒大小的晶莹透亮的圆形红宝石，人面像周围是黄金镂刻的复杂的变形云纹花式，精致异常，显然不是平常人等的东西。

　　“这是什么？”尹万宁问道，从未见过阿青有过这么精美的物什。

　　“这是护身符，会保佑你的，你不要拒绝”，阿青答道。

　　“这是从哪里来的？”尹万宁继续问，几乎同时，听到贾道长叹声道：“你，送这个？”

　　“这是我爹娘给我的护身符，我希望它也能保佑你平安！”

　　尹万宁几乎要哭出来了，不管这个物什贵重与否，它是阿青的父母留给他的唯一的纪念，自己怎么能够收下呢？然而阿青那坚毅的目光又让人无法拒绝。

　　“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我不能要”。

　　“送给你就是你的了，你要不喜欢就扔了”，阿青很坚定。

　　“妹妹，你收着吧”，贾道长意味深长地看了阿青一眼，对尹万宁道：“这个护身符带着符咒，它会顺着护身符主人的心意。阿青给你了，就不能再收回。要是别的人拿了它去，非但不会获得庇佑，还会受到反噬”。

　　“世上竟然有这样的护身符？”尹万宁心中疑惑，望望贾道长，再看看阿青，阿青的嘴角微弯，形状和清晨在客栈时一样。尹万宁觉得，此时这微弯的嘴角是活了过来，因为阿青的眼神又变得那么的温柔，带着些许坚定。

　　“我帮你戴好”，贾道长道，伸手细心地帮着尹万宁戴上了这个黄金护身符，隐在了尹万宁脖颈的衣服里。“它很应验的，你好好保管它”，贾道长似乎要帮阿青证明什么似的，边说边温情地拂着尹万宁的头发。

　　尹万宁收拾好护身符，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城门附近的师叔师弟们。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贾道长和阿青像雕塑般伫立着，目送着自己。大顺紧贴着阿青，一动不动，真是一只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