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蓬舟向星河》熠心

7、客栈 我们也可以

　　在竹屋里等到日暮西山，尹万宁心里跟火炭似的，姐弟俩才欢声笑语地从密林中归来。尹万宁跑过去连珠炮似的向贾道长描述了茅屋女主人的惨状。贾道长安慰道：“莫慌，你俩在这儿哪里也不要去，我去看看就来。阿青你先去做饭”，随即抓了兵刃出了门。

　　尹万宁和阿青担心不已，相顾无言，阿青默默收拾物什准备做饭。天色全黑，饭早做好了已经凉透，但两人全无胃口，都默默等待。屋外传来了脚步声，阿青一个猛立，箭步冲到门口，边跑边喊：“姐姐！”

　　贾道长神色平静地跨进了门，边走边道: “没事了”,看到竹桌上的饭菜: “你们还没吃吗？赶紧吃吧”。当下三人坐下吃饭。

　　“大婶家怎么样了？”阿青按捺不住。

　　“大叔被官兵捉走了。大婶刚刚收拾了行李，我给送走了”，贾道长淡淡应道：“天下大乱，各地节度使现下各自为王。如今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都到山里来收钱了，大叔家没钱被抓走了”。

　　“大叔被抓到哪里去了？大婶为什么要走？”尹万宁担心道。

　　“没钱就被抓走服徭役吧”，贾道长叹了口气：“你们不用担心，我给了大婶一些钱，应该可以将大叔赎出来。如果救不了大叔，大婶也只能逃命去了。他们躲这儿，就是为了躲避官府的苛捐杂税。官府能找到这里，他们没法儿再继续住下去了”。

　　尹万宁从未见过官兵抓壮丁，害怕地问道：“那我们也要给官府交钱吗？我们也会被抓走吗？”

　　贾道长道：“是的，我们被抓住了，也会被带走”，又安慰道：“妹妹安心，这里偏僻，官兵们应该暂时不会找到这儿来。以后都让阿青陪着你”。

　　阿青突然怒骂道：“狗官府！狗官兵！等我练好了本事，我去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为民除害！”

　　“越国、楚国，南平国、蜀国、晋国，还有北方的契丹，你准备杀哪一个啊？”

　　“我即便力有不逮，狗官兵能杀一个是一个，管他是哪国的”。

　　“如此甚好。但几日前你不刚念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姐姐你不也着急忙慌地去大婶家了么”，阿青反问道。

　　贾道长默然不语。

　　“姐姐，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的道理我自然懂得，但风狂雨骤中有人送烟蓑雨笠，不也是件好事么。你不也如此？”

　　“那北方契丹人呢？”

　　“他若犯我中原，我自手刃契丹胡虏”。

　　“契丹人夺我幽云十六州，人人得而诛之”，尹万宁道。

　　“你可知大唐元贞皇后是匈奴人，她的子孙后代大唐李氏王朝，被奉为中原正统，他们可都有匈奴血统。晋帝石敬瑭就不是汉人，是沙陀人，可现在正宗的汉人诸国却奉他为中原正统！”贾道长不屑道。

　　“霍去病、卫青大将军的部下还有匈奴将军呢，只要诚心归降，一心为汉，自然可为我所用”，阿青道。

　　贾道长道：“你又是谁，为你所用？王权哪有永恒，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阿青，你没有好好看书啊，那匈奴将军赵信，最后又叛逃回了匈奴呢”，尹万宁反驳道。

　　“不管是谁的王权，与天下同利者，天下持之；善天下之利者，天下谋之”，阿青道。

　　又向尹万宁道：“何为同族，操戈同室，豆萁相煎的故事太多啦！待以时日，不都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你俩不都读过庄子吗？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赶紧吃完饭早点歇息”，贾道长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催促道。

　　光阴荏苒，三人在这夔州三峡的崇山峻岭中已呆了三年。贾道长摘取这御米草却只有三次，每日里各种调理汤水，让尹万宁服用，尹万宁就如同一个药罐子。好在她身体大有起色，只是不能练功调息，毒素不能尽数拔除，稍有运气，仍周身疼痛。皮肤的溃烂破损皆已平复，但深色斑痕仍清晰可见，幸好脸上皮肤的斑痕较浅，非近处不得见。

　　贾道长内心估摸，御米草的药效大抵如此了，想彻底根断怕是不能够，但也不敢冒然停药，思忖着药量是否要减一减，又担心病情反复。

　　这日临近新年，贾道长自夔州城归来，神色有些异样。晚饭间，贾道长望着尹万宁出神，突然开口道：“妹妹，你知道湛万晖吗？”

　　尹万宁正吃饭，一下子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一阵钻心的疼，瞪大了眼睛望着贾道长，头如捣蒜：“湛万晖是我的大师兄啊！姐姐怎么知道的他？”

　　贾道长摇摇头道：“我没有见过他。今日我看到城中告示牌里贴了张寻人启事。寻的是你的名字，画的一个女孩儿样貌，让有知情者去城中春来客栈找湛万晖”。

　　尹万宁的眼里瞬间盈满了泪水，口中喃喃道：“大师兄，大师兄来找我了。他们一直在找我！”端着碗的手抖个不停，似拿有千金重的物什。

　　“会不会是骗子”，阿青闷声道。

　　“明天去看看就知道喽”，贾道长道，又问尹万宁：“想跟师兄回去吧？”

　　尹万宁点点头。

　　“那吃好饭就收拾东西，明早下山！”贾道长干脆地做出了决定。

　　“那她后面不用服药了？”

　　“只要死不了，阳明剑派他们总有办法的”，贾道长道。阿青不再说什么，埋头收拾碗筷。

　　说是收拾东西，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衣服都是男装，带一件换洗的就行，以前自己的女孩衣服是夏天的裙装，而且已经小了。

　　贾道长收拾了药瓶，塞到了尹万宁的包袱里，对尹万宁道：“眼下就只剩下这些药了，不知道停药后，会不会再复发？你可以给你爹爹讲，让他也找御米草，也可以去契丹，想办法弄解药”。

　　贾道长又叮嘱道：“万万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什么都不要提。否则会给我们带来杀身之祸！”

　　尹万宁有点心惊，心道：“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吗？”赶忙应道：“姐姐，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又想起以前贾道长说过的话，问道：“姐姐以前说的一个要求是什么呢？”

　　贾道长笑道：“你还记得？我以后想好了来找你”。

　　是夜，三人在竹屋里辗转反侧，各有心思。天未亮三人就起床出发了。冬日的清晨，虽然没有雪，但树枝上、地面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霜花，四周一股股寒气直往衣服里钻，一片冷清气象。三年多来从未远离竹屋的尹万宁却丝毫不觉寒冷，心情畅快，在结冰路滑的山路上行走，一点也不觉得困顿。

　　不过，当尹万宁看向身旁无精打采的阿青时，心里还是不少难过。不知不觉中，阿青比贾道长都要高了，想当初初见阿青的时候，阿青还没到贾道长的耳朵。这三年来，和阿青一起读书、制药、说笑，看阿青练功，吃阿青做的饭菜，自邻居大叔大婶离开后，几乎无时无刻不和阿青在一起。

　　想到以后不知何时能够再见，尹万宁一阵难受，不禁拉着阿青的衣袖道：“阿青，你永远都是我的好朋友！等以后你找到了师祖，你可以来阳明山找我！”

　　阿青淡淡一笑：“好呀，到时候去找你！”不再言语。尹万宁想说点什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心情在畅快和难受中反复游走。不多时，三人来到春来客栈门口。此时已近新年，客栈没有什么生意，掌柜的坐在柜台里打盹，客栈门口坐着几个闲汉在晒太阳。

　　贾道长对阿青道：“阿青，你陪着妹妹去客栈。问好了就回来。不要去见妹妹的师兄”。

　　又向尹万宁道：“妹妹，就此别过啦！”语气轻松，淡淡的笑挂在贾道长的脸上。

　　尹万宁不舍地道：“姐姐，多保重！”感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赶紧转过身，和阿青一起走向客栈。

　　“掌柜大哥，请问有叫湛万晖的大哥住这里吗？”阿青敲敲柜台，叫醒掌柜。

　　“什么？”掌柜的打盹突然被打断，见眼前站着两个瘦弱少年，茫然地问道：“你们要找谁？”

　　阿青重复道：“住你店里的湛万晖”。

　　“昨天刚刚走了哦”，掌柜道：“他打听一个女娃娃，在这儿住了十来天吧，一直没有消息。怎么他刚走就有人来找，你们是知道那个女娃娃吗？”

　　尹万宁突然就觉得周身酸软，疼痛难抑，站立不住，赶紧拉住阿青稳住自己。

　　阿青见尹万宁额头上密密的黑发下闪着些许亮光，似乎是汗珠，又看到其脸色苍白难看，站立不稳，忙一把扶住尹万宁，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尹万宁摇摇头。阿青继续问掌柜：“那这大哥去哪里了，掌柜大哥知道吗？”

　　“跑掉了，昨天在大街上和官兵打架，打完就跑掉了”，掌柜佩服道：“这人替人出头，敢和官兵干架，跑了肯定是不会回来啦！”

　　“和官兵干架？”阿青重复道，愣了一愣。

　　客栈门口晒太阳的几个闲汉，无聊得都竖着耳朵正听着掌柜的和阿青的对话，这时七嘴八舌道：

　　“昨天打架的那个人吗？好厉害哦，一人打五个，不带喘气的！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打得狗官兵满地找牙，哈哈！真是厉害！”

　　“厉害啥啊，打完架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跑难道等着官兵来抓啊？你厉害你咋不上，看到官兵吓得屁滚尿流，连看热闹都躲十丈远！”

　　“我哪有十丈远？！”

　　“哎哎哎”，掌柜的赶忙支声打断闲汉们的对话，招呼道：“你们别在我这里闲扯官老爷的事啊，你们要摆龙门阵到对面去，别给我客栈惹事！”

　　“怎么，摆龙门阵你要管？你算老几？”

　　尹万宁已经听不见周遭在说些什么，如同沙漠里看到水源却发现是海市蜃楼，又似饥饿多时的人获得了霉变的食物，心里一下子空了。头又疼了起来，尹万宁垂着头，看见地上一滴滴的水痕，才意识到是自己的眼泪。突然，一只手轻轻拂着自己的额头，似清风拂柳，尹万宁抬眼，是阿青的手。

　　冬日阳光温暖，阿青浅褐色的眼眸像闪闪发光的宝石，正温柔地看着自己，轻轻道：“妹妹，我们也可以送你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