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有神明》泊东东

34、云雾

　　白华回去一十三天这几日，留意了景池的伤势，虽说左臂左手皆不能动，却丝毫不影响他行动自如，便觉得他去四处走走也未尝不可。

　　他如此想着，便去同周南说了此事，周南嘴上虽不说，但心里却十分明白，便说道：“你私自把景池带下去，他骂你我可不管。”

　　白华笑道：“跟他有什么关系，我只要景池答应，不过景池的伤如今归你管，还得有你的应允。”

　　周南想了想，说：“伤一时半刻好不了，如今他不疼了，出去走走也无妨，但是...”

　　白华似是知道周南在担心什么，便说道：“你怎么也这么怕他，横竖这件事该由景池做决定，他想去便去，他若也觉得不妥，那任谁说也都不作数。”

　　周南沉默，白华坐在一旁等他回话，等了片刻便耐不住性子说：“你若不说话，那便是默认可以了，我现在就去问景池。”

　　白华说着已经起身，周南忙道：“药怎么办？”

　　“你多备一些，也不必太多，”白华说，“三五天就成，他如今伤着，还得回来一十三天养，哪能真的在人间长住下去。”

　　见周南没了言语，白华边走边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去准备药，我去问问景池。”

　　周南冲他背影喊道：“若他不肯去怎么办？”

　　白华背对周南挥了挥手，说：“不可能。”

　　片刻后。

　　景池和白华坐在桃花树下，景池揉着泛白又冰冷的左手说：“多谢你的好意，但我如今这副样子，还是不去了。”

　　景池的这句回答倒也在白华的预料之中，他不慌不忙的说：“周南都答应了，你倒开始推辞，为何不去，一十三天呆的还不闷吗？”

　　景池说：“我只是怕若再遇见之前那样的事，我便帮不上忙了。”

　　白华笑道：“不过去三五天，哪里会天天有那样的事，把你的心放肚子里，再说了不是还有泽央在吗？你就算信不过我和渝申，他你也信不过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景池忙解释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白华打断了他的话，“你该不会是怕泽央吧？怕他说你受了伤还乱跑？”

　　“我...”景池一时语塞，想了片刻才说，“我如今胳膊还疼，不敢到处走动，多谢你的好意，还是等些日子再出去吧。”

　　“你当真不去？”

　　景池语气平静且脸上带着笑，但说出口的话却坚定：“不去了。”

　　白华来时胸有成竹，此刻却未料到是这个结果，竟不知该如何再说下去，他在心里想，自己着实有些低估了泽央这个人的震慑力。

　　不但周南担心，景池嘴上虽不说，也难保不是在害怕泽央的怪罪。

　　白华无奈之下只能说道：“好吧，但你不必急着决定，这一夜你在想想究竟去还是不去，我明日再来找你。”

　　白华说完便走了，景池坐在院子里，独自将心底那一丝后悔压了回去。

　　第二日的白华来问，景池仍旧是前一日的坚定，白华无奈至极也只能放弃，想不到昨日自己还胸有成竹，今日却被拒绝的彻彻底底。

　　泽央这个人，当真有这么可怕吗？

　　白华眼前不禁浮现出泽央那张生人勿近的脸，他到底没觉得泽央有多可怕，除了正事上一丝不苟，其余时刻许多事他都懒得计较。

　　至于景池这件事，他如今还想不出来对于泽央而言，究竟算不算得正事。

　　景池不去，白华也未在一十三天闲着，他去了鸿蒙尽处拨开云雾找太一，太一却不在那里，他本想纵身一跃下去九重天，刚一抬脚便想起太一前不久一定要他发誓，没有经过他的允许不得进入九重天。

　　虽说两人的事九重天的众位仙家早已是心知肚明，但碍于一十三这位尊神的威严，皆不宣于口，往日里谁也不敢对太一多问一句。饶是如此，太一也不肯让这位尊神驾临九重天上，白华是神，去了无论谁看见他，都必定要跪倒一片，每每此景，都让站在一旁的太一手足无措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华先是站着等了片刻，后来又坐着等了片刻，最后又等到躺着，昏昏欲睡之时终于听见脚底下一声鹤鸣，他拨开又铺满了的云雾看向缓缓走来的白衣仙君，问道：“你去哪里了，我等了好久。”

　　太一仰头看向他，九重天上的风吹的他长发和衣袍皆微微拂动，他今日穿的隆重，白衣上绣着鹤羽，头上带着白玉冠，胳膊上还搭着拂尘。

　　白华忽然看呆了眼。

　　“今日有万花盛宴，我去赴宴了。”

　　太一双颊微红，像是酒后微醺一般，这点绯红隔着云雾也逃不出白华的眼，白华从秋千上起身俯视云雾之下，问道：“我想下去。”

　　太一怀抱浮尘左右看了看后，仰头朝白华伸出手，笑着说道：“你来。”

　　白华一跃而下，径直落在太一面前，他抬指撩开乱在太一唇边的发，问道：“怎么还喝酒了？”

　　“万花盛宴，自然要有酒的。”太一笑着说道。

　　他像是醉了，看向白华时眼里缠着情丝，眼底和双颊上那一点绯红荡在白华心里，荡的他心潮凌乱，他明明没有喝酒，却跟着一起醉了。

　　白华捏起他下巴凑近了闻着酒味：“你喝了多少？”

　　“半壶吧，”太一一手握拂尘一手推着他胸口问，“你方才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想问问你要不要跟我去人间，”白华松开他下巴又揽上了他的腰，“你让我好等。”

　　一听此话太一犯了难，他微微皱眉，说道：“明日司文仙君要我去誊抄典籍，怕是去不成了。”

　　岂料白华爽快的说：“那就不去了。”

　　“嗯...好吧，”太一说，“那现在做什么？”

　　要做什么再清楚不过，白华手臂一揽，便将他打横抱起，太一手里没握稳，让拂尘落了地。

　　“你让我等的困了，小仙君，我要去睡你的床。”

　　白华抱着太一径直往里走，太一攥着他肩头衣物说：“我的拂尘掉了。”

　　白华偏头吻在他鬓边，说：“睡醒我给你捡。”

　　人间除了那日堂戎的短暂出现后，一如既往的平静，这一趟人间几个人谁也没去成，太一连续几日都在司文那里誊抄典籍，景池也依旧不慌不忙的呆在一十三天里养着他的胳膊。

　　堂霄来时，站在鸿蒙尽处等了片刻，等来的却是周南。

　　周南接过他的药，顺道问了句：“你魔族的望夜斗近来可有异象？”

　　堂霄俯首，如实说道：“回禀尊神，没有异象。”

　　周南点了点头，没有再同他多说什么，转身之时堂霄问道：“尊神这般问，是我哥哥他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周南说，“你回去吧，若你哥哥有消息，第一个知道的应当是你魔族的望夜斗。”

　　这药用到了一定日子，便都没了功效，堂霄的药涂上之后虽让景池觉得清凉，但除此之外已不见再有好转，伤口虽淡了些，但那条胳膊仍旧不能动，若将胳膊放下，走几步仍旧坠的他生疼。

　　周南每日都在想，究竟是这伤太重，还是药不好，他翻阅典籍未果，最后又想到了泽央。

　　若泽央能一点一点缓解当初景池的痛，是不是也能用同样的办法一点一点将景池的胳膊恢复，行到此处已经无药可医，他得另辟蹊径去试一试。

　　若长阳在就好了，周南想。

　　周南交代了白华晋衡和平林几句话后，便离开了一十三天，他去往琼琚城泽央落脚得地方去时，只有渝申一人在。

　　“你怎么来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渝申问道。

　　泽央力量无穷，但周南洞悉一切，如今长阳不在，许多事上就连泽央云何都需听从周南的安排，一见周南亲自来了，这比一些时候看见泽央还慌。

　　“没什么事，是我找泽央有事。”

　　周南说话时语气平和，这让渝申放心不少，他说：“泽央他一早就出去了，我也不知他何时回来，你坐着慢慢等，我倒茶给你。”

　　周南坐下茶喝了半盏，便同渝申一起去了沈府，长阳这一世的样貌尽改，没有一丝曾经的痕迹，这一世生在富贵门，下一世又不知该去到何处，这样的轮回之路究竟要经历百年千年还是万年，神尊的命格不在天机道更不在九重天司命那里，这世间无人可知他的来路。

　　周南和渝申回去客栈，一直等到日暮时，泽央才从外回来，进来一看见周南，也是一愣。

　　渝申笑着说：“你先别着急，没什么事。”

　　渝申说完这句话，明显的看见泽央的脸色缓和了些，他入座后周南递了杯茶给他。

　　泽央问：“没什么事你怎么会出来？”

　　周南说：“我这次来找你，是因为景池。”

　　“他怎么了？”

　　泽央因周南的话突然慌乱，分明连语调也拔高了几分，渝申握着茶盏坐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尽量让自己的头垂下，不被泽央看见。

　　周南稳坐不动，解释道：“他现在没什么事，但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聊聊他以后的事。”

　　一十三天入夜寂静无声，景池已经准备休息，才刚躺下便听见鸿蒙尽处似是有动静，他细细的听着，好似有什么东西撞破了风一般，却只一瞬便又停了。

　　他从床上坐起，在犹豫里等了片刻，这动静没有再响起，但他仍觉得不安，便起身下床披了件衣服往鸿蒙尽处去。

　　夜里的一十三天也散落着星光，灵弋神木比白日安稳，似是沉睡了一般不再摇曳，鸿蒙尽处铺散的云依旧浓厚，遮掩住了一十三天通往外界的路。

　　景池刚踏入鸿蒙尽处，泽央便迎面走来，两人看见彼此皆是一愣，接连多日未见，本就不算熟络的二人，又凭空添了几分疏离。

　　泽央停下脚步，在不慎明朗的星光里看着眼前的人，他拔掉了簪子，身上披着的衣服松松垮垮，分明是要休息的模样。

　　泽央看着景池，眼神里是这几日少有的柔和，他问：“怎么这个时辰出来，不是该休息了吗？”

　　景池望着他，心又开始莫名狂跳，他不自觉抬手扶上左臂，说：“我方才听见这里有动静，所以出来看看。”

　　“这里没事，是我回来了。”泽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