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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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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淮南脸色猛地白了下来,眼睫垂下,像是极不愿意回忆起当时的场面,可是江制不容许他逃避,凑到他耳边低语,“噢,我想起来了……”
“他当时说,这就是一个傻子,我表哥只不过是大发善心把他捡回来而已,他这样的,怎么能进纪家的门呢?”
纪淮南紧扣在桌沿边的手指几乎发紫,江制沉沉落下一声嗤笑,“我记得……你没有否认吧?”
“我当时——”
江制已经不在乎他的解释,微微勾唇拍了拍他的肩,“纪少爷,永远记住你这句话。”
等到包厢内重归寂静,纪淮南立在惨白的灯光下,眼瞳漆黑如墨,透着阴冷的戾气和汹涌而来的悔意。
那年深冬,江瓷在那栋公寓里生活了一年,学会了自己楼下便利店买冰激凌,学会了迷路时向路人背出他的电话号码,学会了揽住他的胳膊仰头叫他“淮南”……
他像是纪淮南亲手养大的一个宝贝,周身都萦绕着被妥善照顾的温顺和天真。他只喜欢绕着纪淮南转,朋友来家逗两句都要通红着脸回头扒拉他衣角。
他很少哭,摔倒了不哭,打针时不哭,似乎是天生的局促和不安,生怕让纪淮南不高兴,立志要做个省事的乖孩子的模样。
只有纪淮南逼他吃药时,那双漂亮的眼睛才会微微泛红,水色泛滥,泪汪汪的看着纪淮南,紧闭着嘴不肯说话。纪淮南总是语调一扬问他:“你不乖了是吧?”
似乎这句话带着某种魔力,能够瞬间蒸干周围的湿意,江瓷眼泪已经在眼圈里打转了又被憋回,眼瞳又变成水洗过一样的清亮,他紧紧揪着纪淮南的衣角,嘴巴张圆等着喂药,“我、我乖的。”
可这样听话的孩子唯独会在纪淮南生病时会嚎啕大哭,任由纪淮南怎么哄都不肯停下,给医生打电话时都还在抽噎着讲:“淮南、淮南不舒服。”
纪淮南抹了一手的泪,温热的水珠滚烫地泼在他的心上,将他整个人都要灼烧的热意从心脏传到四肢百骸,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江瓷。
回想起往事,纪淮南惨烈地勾唇。
他像是遇见了一张白纸,作画的人是江瓷,指导老师是纪淮南。
他见证了江瓷每一笔惊心动魄的笔触,描线,勾勒,涂色,然后装裱,最后成为一幅完美的,每寸每厘都长在纪淮南的心上的画作。
然后江瓷双手捧到他面前,眼里的依恋和信赖堆满了周围的空气,他对纪淮南说:“淮南……送给你。”
他像是一个只是为了纪淮南而长大的人,把纪淮南当做他唯一的全世界,赤诚而浓烈地眷恋着。
这样一个宝贝放在家里,纪淮南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教堂桌下的那个吃脏面包的少年,纪淮南捡他回来的时候只有20岁,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他时才21岁。
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就遇上这么一个难题,江瓷无法回应他愈发浓烈的爱意,江瓷永远学不会那句:“纪淮南,喜欢你。”
纪淮南气恼至极却毫无办法,那段时间他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思维的怪圈,江瓷若是不喜欢我,那我喜欢的还有什么意思?
天之骄子从来没有过这种付出而没有回报的挫败感,纪淮南那么迫切地要在这份感情中得到结果,以至于他始终不明白爱情独有的单向感,以及那份不求回报的献祭感。
于贺之来美国看他,堂而皇之谈到江瓷,那是纪淮南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情感,如何能在众人面前从容谈起?
那段时间他一度想要放弃,他觉得就把江瓷当做捡回来的小可怜算了,他认为只要自己不想爱了,那就可以不爱。
他反射性地回避这个话题,以至于错过了解释的最佳时机,等到众人都开始讨论别的话题时,他才意识到于贺之的话又多么不得体,以及多么的让他愤怒。
等到他终于意识到爱是意识最清醒的沉沦,而他早已不能停下时,已经没有解释的机会了。
他总以为时间还长,这次错过了,下次,下次他会让大家都知道江瓷于他而言,是多么独一无二的一个人。
他是那么的喜欢江瓷,尽管没有人相信,纪淮南这样的天之骄子会喜欢上一个连话都讲不清楚的小傻子。
可纪淮南想,他要挑一个光明正大的好日子,大声告诉他认识的每一个人,他喜欢江瓷。
可是他没想到,江制会听到。
或者说,江制看穿了他当时的不情愿和挫败。
造物弄人,报应不爽,连纪淮南这样的人,都要为在爱情中曾有的片刻游移承担代价。
他没想到,江制,会是江瓷的哥哥。
纪淮南从回忆中挣扎抽身,他脚步凌乱冲到门外,一排的兰博基尼停了四辆,江则正弯腰踏进最后面那台车。
纪淮南加快脚步靠近,只见江则微微直腰,手指搭在车顶,“嗯好,丙烯要什么牌子的?”
“液体树脂、玻璃纤维……”
“好,我记得了,我去香樟路那家看看。”江则耐心应下对面的要求。
纪淮南意识到,电话那边的人是江瓷。
江则眼角余光瞟到纪淮南,于是这个电话没打很久,挂断后他将手机扔进副驾驶,回身时轻眯眼,“纪少爷,还有何指教?”
纪淮南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有些哑:“是江例对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江则却挑了挑眉,心照不宣一样,“纪少爷,是谁都不重要了。”
纪淮南何等聪明,包厢里江则似是而非的话语足够他串起整件事情的始末。
如果他猜的不错,当年,应该是江例绑架了江瓷。
“如果我说,我当年什么都不知道呢?”
江则眉眼染上审度之意,他沉着眸色注视面前的年轻人。
纪淮南唇色发白,嗓音又低又沉:“江大哥应该不想这些话被我拿去江瓷面前说吧?”
江则的眼神瞬间阴鸷下来,纪淮南漆黑的眼瞳直视着他,慢声道:“五年前我确实是在教堂里把江瓷捡回家的。”
“那天江濛约我,但是我和她见过面之后,她离开了教堂,我才在那里发现了江瓷。”
“我把他捡回家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我只是说他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精神不太好,现在在我这里修养。”
“我本来想送他去大使馆,但是江瓷当时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我怕大使馆不收。而且江瓷当时很依赖我,我不放心将他送走。”
“江大哥,要是我是和江例串通好的,怎么可能会让你们找到江瓷呢?”
江则没有去做这个假设,他的语气毫无温度:“纪少爷,证据呢?”
证据,纪淮南有些轻嘲,他上午问江瓷要证据,现在江则问他要证据,纪淮南从来不知道,自己心中最为眷恋珍视的两年,有朝一日居然成了需要证据才能证明的存在。
“江濛喜欢你吧?”江则眯了眯眼,“那天……她和你告白了吧?”
纪淮南眼神彻底暗下来,他没有说话。江则扬了扬下巴,语气透着几分嘲意,“你看,纪少爷,你让我如何相信,你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呢?”
纪淮南终于开口:“她喜欢我是不假,但我当时就拒绝她了。”
江则眉梢微抬,“这可和江濛的供词不一样呢……”
“她在江家,可是常说……要让她男朋友回来替她报仇呢……”
纪淮南语气又急又快,“我可以和她当面对峙。”
江则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他转身欲上车,“纪少爷,死了这条心吧。”
眼看江则要走,纪淮南略微扬音,“江大哥,你不想知道我今天来找你干什么吗?”
江则动作顿住,他没有回头,于是纪淮南盯着他的背影:“那张车祸照片,不是江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