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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行路难(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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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过几日便到立秋,气温骤降,白夜从库房里找出几套他不穿的旧衣服。虽是旧衣服,实际上他也没穿过几次,都是寻常人家穿不到的厚实舒服的好料子。两人身量不差多少,白夜比谢灵婤还要瘦些,最近她因伤暴瘦,穿着倒不会太别扭。头发一束,除了脸色苍白一些,跟骑马离开洛阳的那天没什么两样。
秋寒袭人,谢灵婤伤后虚弱,清早起来想喝一碗热汤,又不好去麻烦别人,自己寻着小厨房就去。她天生不是做饭的料,后天也没学过,自然是什么都不会。好在生火尚可,架起火来还不等煮上双儿姑娘就来找她。
“姑娘,你怎么在生火煮饭呢!”双儿连忙拿过她手中的米袋子,“蓝河大人今日要外出公务,特邀你和夜公子一起去前厅用饭,别忙了,快走吧。”
谢灵婤看着自己刚烧开的水,既然有现成的那就吃现成的,“哎哎,好吧,你前面带路,我实在有点记不住。”
双儿偷偷笑她,“奴婢都带姑娘去过好几次了,姑娘竟然还找不到路啊。”
谢灵婤笑笑,“双儿也知道我的脑袋有些笨,有你在嘛,就劳烦双儿姑娘经常带我去了。”
“哎呀,姑娘你是聪明的,快走吧,别让蓝河大人等着急了。”
蓝河此次外出公务半月有余,平时都会差白夜跟着,如今谢灵婤在,此去也不是什么险要之地,就留白夜下来照看谢灵婤。谢灵婤有些抱歉,想拒绝,蓝河的态度却很坚定。白夜对此似乎没什么看法,乐呵呵地在吃饭,可以看出桌子上都是他爱吃的菜。
“义父,这次回来要给我带黑骨,可千万不能再忘记了。”白夜吃着还要嘟嘟囔囔地抱怨,“之前多好的机会啊,都被你忘了。”
蓝河很宠爱这个义子,几乎是达到有求必应的地步。果不其然,蓝河说:“既然如此就将你研制的药再给我一瓶,没有它我也无法带回黑骨。”
谢灵婤总觉得他们下半张脸有些相像,嘴唇形状立体,唇角向上总带着笑意,下颌骨分明,下巴瘦削。她不擅长记住长相却十分擅长找不同,除了眼睛,白夜的眼裂更长开合更大,睁开后整个乌黑的眼珠都暴露在外,十分单纯无辜。可能是蓝河年纪大眼皮下垂,有些遮瞳,显得深不可测。白夜陷入沉思时给她的感觉,跟蓝河一模一样。
“好,我知道,等下就拿来给义父。”白夜夹着一块水煮蛋放进她的碗里,“吃吧。”
谢灵婤打了个冷颤清醒过来,尴尬地笑笑,“谢谢。”
虽然对他们的谈话非常感兴趣却不敢多问,蓝河和白夜身上的秘密太多,虽是救命恩人,也不到能托付身家性命的地步。只是低头吃着饭。
蓝河看谢灵婤只顾埋头吃饭,沉声道:“灵婤,我和白夜商量了一下,此次公务返回后我想收你为义女,正好你他也缺一个伴,如果你愿意就留下来陪白夜,如果不愿意自然也可以待伤养好时离去。当然,现在不用答复,等我回来再说不迟,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
谢灵婤有些受宠若惊,“这……灵婤何德何能,收留我多日已是承蒙恩惠。”没料到他竟然来这么一招。
蓝河摆摆手,“你先别着急回答,这段时间好好考虑,时候不早我该启程了,小夜去把药拿来。”
目送渐行渐远的车队心情突然复杂起来,蓝府确实不简单,刚才蓝河的语气分明不是商量而是威胁。她与白夜相谈甚少,与蓝河几乎就没有说过几次话。现在想来,每次她与白夜的谈话几乎都没有什么有效内容,全是些模棱两可的话。白夜是单纯不是傻,如果他和蓝河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应该不会轻易告诉她。难道要留下来当他义女,感觉不像是什么好差事。思来想去也完全没有头绪,她又静下心将近几日在蓝府看到的所见所闻好好梳理一番。
“首先,他们是养父子关系,面目身形很像的养父子。以前听说小孩子吃谁家的饭长得就会像谁,完全是无稽之谈,那种像只是神似,并不是形似,所以蓝河和白夜的关系绝对不单纯。其次蓝府到洛阳已经两个月有余,她却完全没听说过。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故意隐藏行踪。或者他们在撒谎,在我遇到蓝河的那天应该是他刚到洛阳。最后一点,也是最奇怪的一点,蓝府这么大,竟然鲜有伺候的仆人。她观察多日,这些仆人不是单纯的奴仆出身。即使是双儿姑娘,她自称是白夜的助手,谢灵婤却看到她手上磨出的淡黄色的老茧,身形灵巧地有些过分。”
没有数十年如一日的训练是绝对达不到这个水平,恐怕蓝府上下来头不小。加上那天浓重的火铳味儿,难道洛阳……
她晃晃头,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白夜还在摆弄那些药瓶,谢灵婤对医药并没什么研究,想到早上他们的对话突然来了兴趣,“白夜,今天蓝大人要的那瓶药是什么啊?”
“毒药,”白夜打开一个紫红色小瓶放在鼻下轻嗅,“是我研制的一种毒药,你别害怕,岭上野兔泛滥,没有天敌,这种毒药是专门用来清理小型动物的,可以让毒性深入骨髓从而形成黑骨。黑骨不是毒药,反而是一种极佳的疗伤材料,对其他动物没有影响。”
谢灵婤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如果急需的话怎么不在市场买过来用?洛阳早市有不少卖活物的。”
“市场上的动物往往都失去了活性,即使能成功,药效也不如野生的好。”终于选定了一个小瓷瓶,他满心欢喜地跑过来,“姐姐,你留下来吧,如果你留下来的话我会特别开心,然后把姐姐的伤完全治好,一点疤痕都不会留的。”
谢灵婤摸了摸他的头,“白夜希望我留下来吗?”
白夜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啦!你不知道,我做梦都想要一个姐姐,可是义父一直不同意,现在终于可以有啦!”
谢灵婤逗他,“那姐姐得好好考虑一下了……嗯……是留还是不留呢?”
白夜果然急了,药瓶一放就想撒泼打滚,谢灵婤慌忙岔开话题。
她能猜到一些,白夜在制药制毒上天赋异禀,相反在其他方面久会稍弱,甚至说是发育迟缓。谢灵婤已经算是老姑娘,今年正好十八。白夜比她小两岁,也有十六。寻常人家十六岁的男孩儿都已独当一面,甚至独自在外生活。白夜完全不具备这些能力,离开蓝河,他甚至不能独活。
“姐姐,你留下来吗?”没想到这小子又把话题岔回来。
这么执着,恍惚间,白夜好像真的是她的弟弟,“姐,你留下来好不好,爹和娘都很舍不得你,我也舍不得你,我以后再也不和你抢肉吃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是个冲动的人,不能有思量的空闲,一旦停下来,不用其他人,她自己都会说服自己放弃。也是这个原因,她不能接受正大光明的离别,她会动摇,看着亲近的人流泪她会心软。她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心软,她就没有下一次。只能星夜出发,在所有人安睡的时候独自品尝离别带来的痛苦。她何尝不知道,离开家之后一切肯定不能像从前那样舒服。从前她可以表达自己的不满,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现在只能寄人篱下居安思危。
白夜似乎看出了她眼睛里的哀伤,突然紧紧地抱住她,“姐姐,不要伤心,我不逼你就是了,姐姐要开开心心的才好。”
谢灵婤摸摸他,原本只是有些难过,这下彻底没忍住眼泪,“姐姐不伤心,姐姐不伤心,放心吧。”说罢轻轻拍着他的背。
还没完全入秋,刚刚凉下来的天又热了起来,消停没几天的蝉又鸣叫起来,草丛里多了蹦跶的蚂蚱,每个人都赶在这入秋的最后几天忙碌起来。马上要秋收了,蓝府上下也开始将冬天要用的被褥皮草翻出来晒太阳。
谢灵婤身子虚热,此刻有些躁动,坐在檐下边喝凉茶边看蓝府的人忙活的热火朝天。
蓝河走的这几天蓝府上下没什么异样,跟其他的大家府邸一样,主子仆人都井井有条。当然这个家只有两个主子,蓝河和白夜,白夜几乎是一个摆设,所以正经主子只有蓝河一人,仆从也不多。她这几天仔细数了一下,如此大的一个府邸,仆从加上家丁守卫只有二十三人。当然这二十三人个个不凡。就拿晒被子来看,普通人晒个四五床已是气喘吁吁,五个女仆当天下午足足晒了一百零八床,蓝府上下只要是能晒的地方全部晒上,又是掸灰又是翻面,连汗都不出一滴,只是脸蛋红扑扑。蓝府现在在的这处宅邸,正是当年藩王旧宅,来历也大。从开封到洛阳,又是藩王府,难不成他是那个人?
皇家自古叔侄、兄弟多斗争,如果真的是皇帝的叔叔,放在这里恐怕危害更大吧。
实在忍受不了秋老虎的热浪,谢灵婤到湖心的一处小亭子乘凉。不愧是藩王旧宅,这片南方廊亭修建的及有韵味。湖心亭连接两旁道路,正好形成太极阴阳图案。她边走边看,不远处的水中确实有一方圆盘。她望向另一边,果然也有。
这时她正好走到湖心亭,风微微吹来,岸边柳树依依,实在是纳凉消暑的好去处。
怎么有些怪异,她仔细看着湖边石块树木在水中的影子,忽然低下头叉开腿,从□□下往岸边望去。
原本只是错落有致的花草竟然在水中形成了巽卦和震卦的图案,这个看起来颇有情调的池塘亭台应该就是府中的八卦场。几年前她曾听洛阳城里的老人说过,在赵王旧宅中有一处极其神秘的地方,里面藏满了各色宝物,武林秘籍、灵丹妙药、神仙宝袈。当时她只当是老年人听的话本拿来哄孩子的,现在她有些相信了。若不是专门修建时时维护,这八卦场不可能保存如此完好。
这处府邸恐怕是有心人赏赐,她对赵王旧事不熟,却也知晓他大逆不道违背皇命企图谋反,最后凌迟处死,完尸都没有。莫非是皇帝威慑?蓝河有谋反之心,皇帝以史为鉴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蓝姓藩王?先帝开国就废除武将立藩的规矩,皇室近亲并无蓝姓,难道是开国便存在的异姓王?
不远处脚步声传来她赶紧站直身体,双臂挥舞,嘴里念念有词,“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真是个纳凉消暑的好去处啊,哈哈哈。”
“灵婤姑娘,”几名侍卫走到她面前,领头的毕恭毕敬向她行礼,“这里水冷风大,灵婤姑娘身子刚好还是不要来此处,免得感染风寒,属下送你回去。”
谢灵婤摆摆手,“不必不必,我看这里风景秀丽忍不住上来走一走,听你这么一说确实该注意,不能舒服了自己难受了身体,这就回去,刘领头带弟兄们去我那里坐坐吧,白夜给我了一包云雾山里,茶香四溢甚是香甜,品品如何?”
刘领头表情严肃声音冷硬,“谢过姑娘,只是我等实在不便前往姑娘住处,就不叨扰。”
谢灵婤故作可惜表情,“如此如此,那我便回了,有机会一定要来喝一杯,随时等候。”
“好,姑娘慢走。”几名侍卫一起作揖恭送。
刘领头是府中要人,她不止一次撞见刘领头往蓝大人书房的方向去。像书房这种重地非一般人绝对是无法接近的,刘领头不仅能接近,甚至能待上很久。相比白夜,或许他知道的更多。但这个人冷冰冰硬邦邦,软硬不吃刀枪不入,想撬开他的嘴难如登天,不如自己夜里探查。
就怕他已经起疑,离蓝河回来只剩五天的时间,她已经没时间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