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天歌之曜变天目》云海如绯

1、幽冥战场生子

　　一阵冰蓝色的气体氤氲而起，罗刹第一重海的至宝——冰凝珠，被司星仙君石夷推入面前这位昏睡的女子体内。冰凝珠入体后，她原本苍白的面色，泛起了些许红晕，却依旧双目闭合，不为所扰的样子。司星仙君石夷失魂地叹了口气，却又在内心给自己暗暗鼓劲，“终有一日，天山地下，我们定能相见”，这句诀别时的誓言，转眼已过去万年，眼前的人儿也已在这朝旭阁长眠了万年。

　　石夷是九重天上，这一朝的司星仙君，年轻有为，算得上一众仙官中的翘楚，且深受凌远天君的器重。素日，他心性冷淡，可依然难挡招人待见的魅力，毕竟在天界，高颜值也是一项高权重的加分项。不少女仙借着求指点，经常来拜访他的朝旭阁，都一个个吃了闭门羹，被拒之门外，颜面扫地。

　　可是，眼前这个女子是谁？恐怕整个天庭，只有司星仙君一人知道。

　　“伺候本君更衣，本君还要……”，施完法的石夷仙君一边走出朝旭阁，一边有气无力地对早已等在门的贴身仙侍润禾说，可还未来得及说完，就晕了过去。

　　素来循规蹈矩的仙侍润禾，正欲恭敬地曲背、合掌答了一声“是”，可一切太快，太始料未及，还没等他行完礼，司星仙君就闭目，后仰着倒了下去。见状，润禾急忙夺步上前，接住了自家仙君，望着一向仙衣飘飘，落落有款的自家仙君，此刻其毛月色的纱衣上满是血痕的模样，内心早已震惊到令其失语。

　　石夷仙君的这些伤痕，是为获冰凝珠付出的代价，而此事从来秘而不宣，就连朝夕相处的润禾都不知道。

　　冰凝珠，极其珍贵，集聚了罗刹海一众魑魅魍魉的怨气，再经由这片上古海域最深的冷水日日湃之，历千年方可沉淀出一颗。说来也是珍贵，凡有妖魔者得此珠者，极有益于冰魄术的修炼，必能助涨千年功力。

　　但于仙界中人，此珠的价值至多是赏玩之物。早前数万年间，仙界与魔界从未因此物产生任何兵戎相见之举。可自从司星仙君从太上老君处听闻，“如能将冰凝珠至昆仑之巅，经三日月光净化，怨气褪去后，其效远超千年寒冰，能保尸身不腐，神容永续”，便时刻记挂于心，恨不得扳指度日。每逢千年之限，冰凝珠成珠升腾的日子，石夷必定亲赴罗刹海，与那一众妖邪厮杀，抢夺。从未失手过的他，此行依然如愿而归，只是身为天界神力数一数二的司星仙君，这从未有过的满身血痕，真叫人难以置信……

　　石夷行事向来低调，因性格冷淡加之身居高位，所以，他的所行所踪，九重天向来无人问津。但他一身血衣回宫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天君的耳中。

　　凌远天君，是九重天这一朝执掌天地生杀大权之主，在位数万年，治三界有序，仙魔不相扰。此刻，身在泛云殿的天君在听到仙侍回禀此事时，惊得当场失手摔碎了自己喜爱的栀花琉璃盏，此盏很是稀奇，通体如白玉般温润剔透，以仙泉水入盏，无论冷热，盏中栀花香气即起，气韵虽不至霸道地熏满整个殿阁，却足以沁润托盏饮茶之人，素来是天君最喜之物，每当他念及已逝天后，手持这只茶盏睹物思人时，总觉闻之如有故人来。

　　但此刻，看着一地碎片的天君无暇惋惜。近来天界星象诡异，君心甚忧，本想命人寻司星仙君前来商议，未了却等来了他受伤、晕倒的消息。“吾不知其伤势如何，尔等先去天医馆寻两株玉露白及送去，助其止血调养，另告知其务必早日康复，本君还有重任相嘱”。

　　其实，让天君心生不安的，绝非区区异象，而是其背后蕴藏的一则预言。

　　天君与他的第一任天后，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同修得仙灵，位列仙班后终成眷属，本是令人羡煞的神仙眷侣，却在凌远成为天君后，发生了改变。

　　数万年前冥界割而自治，野心蓬勃，企图吞并凡界，凡人无力相抗，便终日去寺庙高香祈祷，求神仙保佑。彼时，天君袭位不久，年轻气盛，以心系天下苍生，骁勇无双扬名天下，与众仙商议后，天君不顾劝阻，执意亲征，彼时恰逢天后身怀六甲，素来与之伉俪情深的天后，顾不得腹中孩儿，坚持要随夫一同出征。

　　天冥两界实力向来悬殊，这一战本以为会速战速决，经不住天后的一味坚持，天君只能妥协，应允。谁料冥界早有准备，暗中筑起幽冥结界，引一众天兵天将入局后，全力反扑，围剿厮杀，天界众将惨遭埋伏，战力衰竭，后退无路，被困冥界数月。

　　前有劲敌，后无援军，生还希望渺茫，遑论克敌。然而，倘若天君就此战损，那么冥界势必乘胜追击，直攻天庭，征服三界，改天换日。

　　当年，那个乱石纷飞，暗无天光的冥界战场，天君携天后直面生死一战，不得已祭出了“震元鼎”，传说此物绝非一般的上古神器，一旦开鼎运转，将吸纳一切正邪之力，天地速清，三界一同归元重启。

　　即使同归于尽，也好过世代永暗。

　　不料，被天君神力驱策后的震元鼎并未石破天惊，兀自悬空自转，只唤亮了冥界夜空中的九曲星辰，万念俱灰之时，只见那破军星星位急升，凭一己星力，释放出日月之辉，耀及整片战场。与此同时，震元鼎加速旋转，向天君射出一道强光，将之提至齐平，意图以光带为媒，吸纳更多神力，蓄势为四海一震。眼见着夫君神力快速消散，仙体廓形越来越模糊，本已力竭的天后，迅速将自己的驭坤剑插入地面，借着剑气急速飞升，直冲天君而去。神魂散去大半的天君被天后一掌推开，瞬间坠地，神识模糊，无力地看着自己的妻子，替自己生祭了震元鼎。

　　天后仙灵飘散，纷纷扬扬洒向冥界战场，几近弥留的天君本以为自己也将随之而去。可就在此时，破军星散发的光辉合拢成一束，照向飘洒的仙灵，将之聚拢成一个光团，缓缓降落在天君的怀中，光辉退散后，留下一个啼哭的婴儿。

　　天君在啼哭声中昏阙过去，再醒来，已身处天界。虚弱地躺在自己的泛云殿中，神情略显呆滞地听着司星仙君讲述着震元鼎吸纳神力后，如何破除了幽冥结界，众天将如何赶来驰援，冥界最终如何被攻克、被封印。

　　面对缓不过神来的天君，司星仙君石夷只得拱手作揖，说道：“天君，此战虽胜，但损兵折将严重，天后亦因此殒没，望请天君节哀！恪尽天君之责，早日重振天界。”

　　天君闻之，如同当头棒喝，拖着自感万分沉重的仙体，幽幽地问出一句，“震元鼎乃是上古神器之首，可重塑三界。今吾重启之，天后生祭，为何只破幽冥结界，未与冥族同归覆灭？”

　　仙君石夷，虽只有九百岁的仙龄，却天赋异禀，自幼勤勉，师承蓬莱一散仙，习得布星之术，算得上九重天上满目乾坤的第一聪明人。自他得道飞升司星之位后，便是天君谏臣。

　　此刻，对面天君的悲恸之色，他依然神态自若，不为所动，并直言相告：“震元鼎因受破军星星力所扰，法力才受到了限制，本君素日布星演算，深知九重天之外，亦有九曲星耀之力，非吾等天界之辈可控。天君之子出生时伴有星耀异象，解了天君之危，本是好事。奈何此子生于冥界战场，必为煞气所侵，又受破军星力加持，得天时不得地利，祸福难定，命途已非生辰八字可测，一念成仙一念成魔，万般造化需看天意。然而，破军本是将星，饱有颠覆之力，如若此子日后从恶，便是千军万马也难以相挡。”

　　不等司星仙君说罢，压制在心中的丧妻之痛化作泪水，刹那间，夺眶而出，脑海中浮现出天后不惜牺牲自己相救的场面，念及自小青梅竹马的情分，更是泣不成声，无法自已。这个发妻舍命留下的孩儿，何等珍贵，可此子偏偏又身系着天下苍生之危的隐患，实难决断……

　　司星仙君的此番话语，是关起门来和天君说的，不只是他为了照顾天君情绪，还是觉得事关重大，算得上九重天的一桩大事，在知晓天君的态度前，有必要做好万全的保密工作。不过，正如他所料，此时的天君已不复往昔君临天下的气魄，就只如同一个寻常人家还算有点良性的鳏夫一般，无法从自己的悲痛情绪中自拔。

　　嚎啕大哭后，天君示意司星仙君扶他下床，踉踉跄跄的走到了一个婴儿床榻边，榻上的孩儿正睁着双眼，精神饱满、不知悲伤地挥舞着小拳头小脚。天君将他抱起，又是一阵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