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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知好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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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
人间上元。
此时皇城内,街头空无人巷,如新春般热闹,花灯市灯如白昼。
皇宫依旧扮着春节的模样,身着新宫装的侍女面上不见初春的喜色,而俱形色匆匆,这昔日冷清的红砖黛瓦的外围城墙此时竟是戒备森严,巡兵满布,又增一抹肃杀之气,叫人喘不过气。
一群宫娥双排行于落了雪的宫道上,碎琼满地,宛若星渚。
她们正值妙龄,梳着小髻,好奇地四处张望。
宫里春宴来了位身手不凡的女刺客,又被当场捉拿,此时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碧青姐姐,这女刺客到底是何种来头,十五日已过,为何皇城内仍是重兵把守,戒备重重?”
新来的宫女俏春偷瞟不远处的皇城禁卫军,耐不住好奇,如是问道。
名叫碧青的领头宫女扫她一眼,见四下无人,压低声线。
“小声点,可不要命了是!”
见叫俏春的丫头说话都俏生生的,没成想胆子竟是这样大。
白洛瀛除夕当日便下了死令,宫里谈论者当斩。
可偏偏欲要隐盖,就欲令人探究。
碧青正色道:“天子脚下,金銮殿前,这该死的西洲亡国公主,竟肆意妄为胆大包天,做殿前行刺之事!”
说着,她面露愤恶。
“辛得苍天庇佑,我皇安然无恙。”
闻言,这群新入宫的宫女议论开来。
“当真?西洲不是亡国十余载,竟还有公主存世?”
“这西洲早已降我大鄞,竟有贼女殿前行凶!滔天之罪啊。”
“据说这位公主可是有备而来,背后势力可不容小觑呐!”
“是啊!据说当时三王爷还为她求情,这怕是丝乐楼里与他相好的……”
“住口!”
碧青怒喝,众人噤声。
“皇家之事岂是尔等能议论的?入了这皇宫当谨言慎行,割舌之刑岂是尔等贱人之躯能受得?”
宫女听罢,皆打个寒颤,歇了八卦之心。
……
养心殿此时灯火通明,绒毯上跪满了耄老之臣。
殿内安静得出奇,唯有龙案前那人批阅着奏折,不为所动。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不妥,陛下三思……”
花白老头子抖着银须,意欲谏言,怎料跟前这个杀伐过断的主儿,在此事上意躇不前,优柔寡断!
此事一议再议,连帝王向来果断的雷霆手段,也拿棋不定。
十余日已过,竟屡屡有刺客潜入宫中密牢,杀人劫狱的事更是种种。
白洛瀛在宫中设的地牢鲜有人知,竟有人能潜入他重兵把守的明暗死士,逃过千机万斩,在他眼皮子底下救人!
白洛瀛气急,眼底划过一丝阴翳。
青袍官抬首作揖,试探开口,“陛下,可是……牢中那位,被劫了?”
白洛瀛些睇那人一眼,眉间似是不耐,淡漠开口。
“未曾。”
众人皆是一哆嗦。
是了,由皇军亲卫看押,哪怕高手潜伏,亦未必得果。
况且牢中那位身份不凡,自是多加看守才是。
毕竟亡国之仇,灭族之恨,那日殿前那决绝的眼神,似隐匿下极大的悲恨与杀意。
那日他们便料定,此女危险至极,应当杀立斩,断不可留,否则后患无穷。
白洛瀛连夜召集谋臣,此时却把玩着手中玉棋,一言不发。
云纹毯上,大臣皆弓身屈膝,浃着汗。
他们这半如棺木的身子骨,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可哪怕心有怨言,却半点不敢怠慢,哪怕他们身为鼎足之臣,股肱之功。
只知此人才绝胆识胜于先皇,他们追随先皇出生入死,如斯这般,被巡服的服服帖帖,不敢妄言半句。
只知皇权神威,不容窥觑。
就当他们以为此次又得拍拍官袍拂袖走人时,金座上清冷的话音。
“不必再议,朕自有思量。”
“天色已晚。”白洛瀛漫不经心敲打着雕花玉板,“诸位,回府吧。”
得了放行令,众人长吁一口。
严复站在殿外,见身着红蓝云纹衣袍的大臣们个个眉眼见隐隐不解之气,便知此次议事不顺。
天子惹人不快,他们只能气往肚里憋,打碎牙也得咽下去,皆是吹胡子瞪眼,甩袖离宫。
“严复。”
严复回神,见白洛瀛唤他,抬步进内。
“属下在。”
他双手抱拳,单膝下跪。
白洛瀛肃穆而立,面无表情地把玩黄釉瓷杯。
“如何?”
严复闭口不言。
“如实回答。”
“牢里那位……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
地牢里,杜南汐被铁链锁着,薄薄一层衣纱被狱差打得散落一地,鞭痕遍体,血痕猩目。
杜南汐被绑在铁架上,长时间用刑使她意识混沌,昏迷不清。
地牢的狱差早已记不清,这牢中是何时才启用过一次,只是还记得从这遇到郊外的蚀骨遍野,从这出去,不得终。
曾经看守宫中地牢的狱差悉数被白洛瀛培养成死士,除了牢外戒备森严,这里面倒是显得清冷诡异。
死士不善用刑,白洛瀛便临时从刑部调来掌刑。
近几年白洛瀛从未怠于朝政,京城还算太平。
重犯看押在大理寺,历来刑部里总是懒散的散兵。
此时进了皇城,虽说能放在皇宫内的犯人必定不简单,但狱差来了十几日,起先的畏畏缩缩早已散去,加上杜南汐身为女子,本就让他们放下一些戒备,况且这地牢中苍蝇都飞不进来,前来截杀的刺客更是连白洛瀛布下的重重暗网,他们不免会松懈。
地牢阴湿,层层地牢之下叫人毛骨悚然,透不过气,宫里头的毕竟养尊处优惯了,受不了此等污秽之地,每每白洛瀛差人来探杜南汐的情况,更是一步也不肯沾了这污秽之地的泥,便打发近身看守的狱差一句话,报给了白洛瀛。
……
是夜。
与地上辉煌的宫殿不同,五层地牢之下,安静得可怖,幽暗的烛火下映着杜南汐苍白如纸的脸,细眉紧皱,五日她滴水未沾,身上还中了遗留未清干净的蛇毒。
她拼命催动内力,奈何四肢被封住了脉穴,动弹不得。
她十日里一直在反反复复做着一个相同的梦,梦里她一身华衣,富丽堂皇的殿宇坐满群臣,她于大殿中央,抬眼便见她的父王、母后高坐金椅,笑意盈盈。
可转眼间,殿宇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沙漠戈壁,城墙上尸体遍布,血液随着砖缝流淌到城下。
她的父王一身王袍,镇定自若坐于城墙之上,手抚一把流琴,面色淡然,眉眼见悲怆难掩。
城墙之下是攻城的鄞州军队,而他的父王此时孤身一人,面对浩荡戎轩,丝毫不惧。
他拨着琴弦,铮铮铁骨之音四荡开来,本是清越悠长的曲子,如今却高亢激昂,涤荡人心。
“?!”
一曲落下。
一支呼啸而来的箭矢穿过他的胸膛,他不为所动。
“父王!”
杜南汐悲痛欲绝,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从她面前离开。
杜云天不为所动,只是瞳孔微缩,滞留在一方城塔上,似是远望更远之处,她的爱女。
他手臂艰难抬起,又颓然放下,只是眼神倔强地盯着一处。
他讷讷出声。
“汐儿,莫回……”
十万亲兵,他不曾留在身边,而是悉数调走,互送一人离开。
“汐儿,你母亲和大哥已经不在了,好好活着,活下去……”
这是她父王对她最后的叮嘱。
好好活着。
可她西洲被灭,至亲未存。
她本可只做无忧无虑的西洲小公主,父母爱她,哥哥宠她,受万人敬仰,百姓爱戴。
可偏偏天意弄人,敌人未灭,大敌未报,她的至亲死不瞑目。
她怎能苟活。
……
她意识不清,模模糊糊听到不远处的狱差推搡酒盏的声音。
察觉到牢中锁着那人气若游丝,其中一个狱差推搡正在擦拭长刀的同僚。
“喂,瞧着这女犯怕是不久就要归西了,啧啧啧,这样的美人胚子,生生糟蹋了不是。”
说罢,他磨搓着手掌,盯着不远处袅娜身姿。
外头倒是见了不少,可有此等艳色的,倒是头一回见。
杜南汐被铁锁扣着手足,纤细白皙的手腕被勒出一道醒目的红痕,长发如瀑,绛红的纱衣已被鞭子抽打得不成样子,堪堪坠着,清浅的呼吸,神智恍惚,只讷讷沙哑出声,“父王……”
晶莹泪珠滑下,又增添一抹媚色。
起先狱中总是将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接着便胆大起来,竟在牢中喝酒的空当,说着粗鄙不堪的话语。
起先只是怂恿,毕竟他们这些人在刑部中只是理性公事而已。
对女子狱中用刑,本就是戴罪之身,又何来清白。
与狱中普通戴罪之身的女子不同,跟前这人是不可多得的极品,若是与之畅快,自是一种人间极乐……
手握长刀的狱差与那人相视一笑,“沈兄的意思是……?”
那狱差眼底划过一丝精光,附耳,“这么长时间了,这宫里头怕是把她给忘了,吃喝都是我们赏的,还吊着一口气,不日怕是得我们收尸……”
说着,他忍不住又肆无忌惮打量一眼,眼底满是贪欲。
“忍耐了这么久,总得捞着些好吧……”
两人起身,掏出钥匙打开牢门。
杜南汐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来人。
“你们……要做什么?”
“倒真是个美人,天仙似的。”
他倒有些后悔,原先的鞭子抽得狠辣了些。
“你们……要做什么?!”
眼见着来者不善的表情,杜南汐拼命想挣脱链铐,挣扎着想要用力挣脱束缚。
可她被下了软骨散,抬手吐字都是费劲,身体素质愈发得差。
其中一人捏着她的下巴,贪婪的目光在她脖颈间游离着。
“放开我!”
杜南汐盯着微喘着,浑身战栗,“拿开你的脏手,别碰我!”
“呦,倒是个性子烈的。”
那狱差细细摩挲着她细腻光滑的下巴,似盯着猎物般,另一只手褪下她肩头的衣纱。
掴着她的手愈发得进了,“有爷疼你,别不知好歹!”
他凑的近些,闻到自她散发的香味,愈发癫狂。
“我们从刑部带来不少好东西,不若我们来玩玩……”
说着,他松开她的下巴,径直到对面打开一只大木箱,拾起。
……
牢里阴暗无比,尚留下几只火盆照明,白洛瀛一行人自进了地牢便紧蹙着眉,严复和李忠紧随其后。
到底是皇帝身边的人,李忠哆嗦着身子,给白洛瀛递上一只干净的帕子,适时提醒。
“陛下乃九五之尊,千金之躯,不该来此等污秽之地,奴才替您下去……”
白洛瀛低沉的声音传来,“滚!”
说罢,他自顾提起绣有沧海龙腾的衣摆,提步上前。
自他进入牢狱,他便紧缩着眉头,欲走眉头锁得欲紧。
周围阴暗无比,弥漫着的死气叫人喘不过气,呼吸难畅,潮湿的墙壁更是粘满血液,过道石砖白骨堆积,触目惊心。
“严复。”
白洛瀛语调出奇地平静。
“给朕解释一下?”
严复顿时单膝跪在龙靴前,“是属下失职。”
他一直没摸清白洛瀛的意思,只将人关押起来看守,却不知如何看管着,如何量刑。
“是失职。”白洛瀛捏紧玉扳指,深邃的眼眸隐匿着晦暗不明的神色,有快速掩去。
他收回视线,睥睨着跪在他跟前那人,语气一贯的清冷。
“回去自去领罚。”
“是。”
严复汗颜,还未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未料空荡的地牢传来女子的凄冽的声音。
严复太阳穴突突地跳,白洛瀛更是加快步速,朝牢底方向急促而去。
杜南汐被抓着头发,身上被泼了冷水,原就溃烂的伤口感染得更为严重。
“你适才、给我吃了什么?!”
杜南汐艰难地抬头,眼底压抑的怒火。
“自是能令人快意一番的好东西。”
“混蛋!”
杜南汐死死咬着嘴唇,渗出了血丝。
“啪——”
巴掌声响彻牢狱,让本就安静的地方增添一面诡谲。
“就你这媚相,长得就是个妓子样!”
“还装什么清高!”
同行的狱差似是有些不耐,忍不住催道,“一会人来了,赶紧利索点!”
“哎。”
那狱差立刻点头哈腰,谄媚至极。
“小美人儿,忍耐一下。”
说着,他抚上她皎白的面庞,“大爷我这就带你体验人间极乐……”
身侧突然闪出一道黑影,随之掀起一股凌冽的劲风,未等这狱差反应,身旁那人就抬手拦在他面前,将他手腕一翻,用力掰过去!
“啊!!!”
来人出手狠辣,那狱差未来得及看清他的面容,就被跟在他身后的侍从抬手一掌掀飞,重重撞在墙上。
严复跟在白洛瀛后面,见他亲自动手,便知此时不能善了,他拔出长刀,随之而来的侍从皆将长刀架在在场狱差的脖子上,踢上一脚,跪在地砖上。
在场竟是一片死寂。
白洛瀛低垂着眸子,牢中光线晦暗,叫人看不清他埋在眼底深潭一般的戾气。
“陛下……”
李忠壮着胆子,试探着上前一步,怎料白洛瀛掠过他,拔出身旁侍卫的长刀。
凌冽的刀刃夹杂着一股浓浓的杀气,在牢中闪过明晃晃的银光。
“咔。”
锁在杜南汐身上的枷锁应声而断,整个人向前倾倒,被身着明黄长袍的人稳稳接住。白洛瀛斩得干净利落,手腕一翻,那把长刀又直直插入刀鞘。
见此景,在场众人皆大气也不敢出。
那跪倒的狱差如今已是汗涔涔,望向被白洛瀛卸了手腕的那人如今已是半昏不死的状态,也不顾架在颈子上锋利的长刀,忙叩头请罪。
白洛瀛压着火,扫一眼散落满地的刑具已是怫然,又将目光巡在怀中女子伤痕遍体的身上,双眸微微一沉。
白洛瀛狞笑出声,冰寒直射而来。
“朕可曾说过对她严刑拷打?”
他冷睨着那群狱差。
他一字字挤出牙缝,“好、好得很。”
白洛瀛浑身僵硬,紧绷的表情里透着极力克制的愤怒,扣在怀中那人肩膀上的手掌骤然收紧。
“严复。”白洛瀛低头瞧着女子紧锁着的眉头,似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帝王的心底深处似乎泛起一阵浅浅的涟漪。
他将人打横抱起,带人出了牢房。
“将人剐上千刀,留着人命,送回刑部。”
“将刑部尚书叫来,朕倒要好好问一问这老儿,尚书这官他是当腻了不成?!”
“是。”
……
白洛瀛抱着昏迷的杜南汐一路回到偏殿,李忠和御辇以及太医院太医后头一路跟着。
“准备热水,让太医都进来!”
李忠擦了把汗,召来几位侍女,吩咐好热水,听里头那位早已压不住怒火。
“诊!立刻诊,朕必须要她活着!”
软榻上,少女双目紧闭,她微微翕动的嘴唇显得苍白而无血,身体不住地颤抖,衣衫半褪到肩颈的身上裹着龙裘,碧波流转,一起一伏,肌肤盛雪,由于疼痛,豆大的汗珠细细密密地冒出来。
那日大殿上的娇俏艳丽的绝色不同,此时杜南汐弯弯的细眉微微皱起,蕴含着无限的幽怨。
殿中地龙烧得火热,狐裘褪去仍是燥热不堪,香炉中点着龙涎香,氤氲之息更是令人遐想。
白洛瀛忍着燥意,耐着性等着诊疗。
李忠端着热水进来,拨了帘子,听里头太医禀告病情。
“姑娘体内毒素未清,又得了伤寒,伤口多出溃烂反复感染,淤血严重,此时已是气血两虚,怕是……”
白洛瀛坐于上座上,玉指一声声敲在黄花梨小几上,闻言顿住。
“怕是什么?”
殿中骤然想起,白洛瀛眼底黯淡。
她还不能死。
西洲叛军余党尚未清除,他身边更是受无数眼线所盯,危机四伏,她先前所在的丝乐楼更是官僚奸商同流合污,赃款桩桩,冤案件件。
而丝乐楼楼主,更是和西洲余孽私通,与杜南汐有着撇不开的关系。
白洛瀛暗地差人调查,却进展缓慢,背后似有庞大的力量阻止他查找,他的线人总是离奇失踪和追杀,派出去的死士更是九死一生。
杜南汐,是她极大的威胁。
哪怕他御极数余载,手腕强硬,可如此棘手的案件,他也一时头绪紊乱。
如今杜南汐是他目前唯一查到于他而言最有用的线索,也是被他掌握手中,与西洲余党谈判的筹码,不容有任何闪失。
他不疾不徐开口。
“那便治。”
“朕给你们时间。”
白洛瀛一双狭长凤眼凌目穿过屏风,落在躺于纱帐中那人身上。
“但人得给朕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