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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刁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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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瑶桉时年七岁,梁齐因兵马衰弱,被北燕乘虚而入,一举攻陷。
至此满城风雨,国破家亡。
幸得乳娘搭救,故弃父姓,随姓于乳母,深埋血骨,蛰伏于燕宫。
十五岁末,周瑶桉于巡值时路过安阳殿,因样貌出挑被王美人之女一眼相中。
王美人听闻勃然大怒,以周瑶桉意图色魅于公主,祸乱宫闱为由下令贬其为宦,管教训诫之权一应交于内臣署处置。
——
“掌事有令,把他带去内臣署。”
人世落尽冷飞白,洗净满城铅华。
周瑶桉跪在雪地中,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净身之痛令他脸上苍白如瓷,冷汗涔涔。
但他的脊背却坚挺如松,一如凛冬中艳开的寒梅,宁折不弯。
两个小太监闻言快步上前,意图钳制他,不想周瑶桉蹙地冷下眉眼,一把甩开他们的手,抬起的脸上,满是生人勿近的寒气。
“掌事要抬举你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莫要不知好歹,自讨苦吃。”
周瑶桉自是听出他话中深意,心头一沉,太监对食和立嗣在宫里屡见不鲜,但从前在梁齐从未出现过这般胁迫之举,没想到到了北燕竟如此猖獗泛滥。
见周瑶桉不动,小太监甚是不耐烦上前,竟想用强逼他就范。
“若是你们想你们掌事得到的是个尸首,那大可再往前一步。”
周瑶桉猛的抬袖,将瓷片尖锐的豁口对准自己脖颈,眼眸闪烁厉光,俱是凛冽的决绝。
他冷着眼,手下一动竟真划出道血痕,那视死如归的神情让人遍体生寒。
那日见状被唬的心头发慌,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令小太监去通禀掌事后,就站在原地紧盯着周瑶桉,仔细瞧上去,竟透着股惧意。
周瑶桉置若罔闻的望向化在衣上的雪,心生怆然。
入骨的冷从四面八方灌入轻薄的衣衫,凉到心底,泛起丝脆弱的涩。
他却分毫不愿遂了这群人的意,只是面不改色的跪在原处,攥紧手里的瓷片。
剧痛丝丝缕缕侵蚀着周瑶桉所剩无几的神智,失落交织生出的绝望让他心脏蓦然抽紧,不觉凭生自嘲。
周瑶桉啊,你竟已然沦落到这般田地了么?
不消片刻,掌事的人便率先走过来,二话不说便夺下周瑶桉手里的瓷片,收到袖中。
眨眼间那掌事大监就披着外衣走近,他审视下周瑶桉,勾起他的下颚,细细打量。
只见他发冠微乱,乌丝散落在耳侧,衬的肤如凝脂,愈发清丽似芙蓉,虽眼神锋若削铁如泥的云戟,坚毅至极,但依旧含黛生香,色如春花。
掌事火消了些,满意颔首,声色分外尖细:
“若非咱家相救,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好生感念咱家的恩德,乖乖听话,日后少不得给你的好处。”
周瑶桉听罢轻笑声,瞪着他的眼里俱是翻涌的恨意。若不是他将自己变成太监,自己也无需受此折辱,如今竟还敢腆着脸提感念二字,简直痴心妄想!
他垂眸用力挣开掌事的手,一口就重重咬上去,难掩憎恶道:
“你做梦!”
掌事太监疼的倒抽口气,看到虎口的血印,抬手便是狠狠一耳光,阴狠道:
“喂不熟的狗崽子,咱家倒是要瞧瞧是你骨头硬还是咱家的红木杖硬。给咱家狠狠的打!”
周瑶桉被他的戒指蓦地刮破唇角,血顺着伤蜿蜒渗出,竟生生令他耳畔嗡鸣了一瞬。
他失了力气,使不出武功,只能被用力压在地上,满心屈辱。
掌事见状冷笑挥手,红木杖呼啸着便砸下去,翻到肉里的力道堪比刀砍油淋,让他的汗瞬间滚了下来。
这北燕王室果真都是野蛮到骨子里的贼寇,卑劣下作的勾当真是信手拈来。
红木杖打在腰背上,燎起整片星星之火,烹油烈火烧遍全身,令周瑶桉身心俱疲,眼前不住地阵阵发黑,竟恍惚忆起往昔。
当年父皇虽然奋力反抗,最终却还是没抵过破城的屠刀。
父皇的头颅滚到脚边,他却不能去捡,只能躲在密道暗处,眼睁睁看着母后和奶娘被糟践而亡,绝望至极。
那一日齐氏族人全部被屠,只活了他一个。
这个血债,他一定会让北燕千百倍的偿还,不灭李氏全族他誓不为人!
他咬牙强撑开眼,眼底俱是翻滚的愤怒。他定会活下去将今日所遭受的耻辱一一雪偿。
掌事见周瑶桉满目不忿,霍然起身,怒不可遏的命令:
“死到临头,还敢心怀怨怼,给我重杖伺候,打晕为止!”
侍从闻言便是更用力砸在他的背上,抽破了衣料,实实裂出道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周瑶桉眼圈霎时通红,在痛呼即将脱口时飞快咬住手臂,用更加尖利的痛楚硬抗下这一重击,意识愈发昏沉。
“都给本王住手!”
李玄峪原是在廊下散心,不想竟瞧见白日护卫的小侍从脸上血肿,呵斥便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掌事连带周遭的太监哗啦啦跪了一地。李玄峪眼见周瑶桉气若游丝,浑身是血,怒喝道:
“你们是想把人打死么?”
周瑶桉见掌事眼底闪过一抹心虚,就瞟见眼前近在咫尺的明黄。恨不受控制的往舌尖上蔓延,带出腥辣的锈味。原这回是自己咬破的。
他不无自嘲的抬手抹去唇上的血,仇人之子近在眼前,自己不仅无法报仇,还需靠他搭救,简直是老天有意折辱。
但现在却只能忍受。周瑶桉被怨恨冲的脑袋嗡鸣,口里酸的直犯恶心,但理智却清楚的提醒着他,除了眼前的人,没人会救他。他闭闭眼,豁出命般温弱求饶:
“瑶桉知错……求掌事饶命,求太子殿下饶命——”
沙哑婉转的声音听得李玄峪心里一颤,令他不觉开口:
“他既已知错,公公便适可而止吧。”
掌事听出他语气里的强硬,纵使满腹不愿,也只能赔笑答应。
周瑶桉强撑着抬眼望向李玄峪,按捺下翻江倒海的搅动,嘴角轻勾,带出一串轻咳。
他掉了血色的脸惨白如瓷,但那宛如墨玉的眼眸却漂亮的惊人,令李玄峪不由多看了两眼。
“奴才瑶桉多谢殿下隆恩,往后定会以命相报,不负垂怜。”
周围人见状俱是神色各异,掌事的脸色更是难堪至极,他刚欲呵斥,不想李玄峪搁下茶盏,望着周瑶桉,眼神竟是温和极了:
“不急,先把伤养好。陶铸,把他送回房去。”
言罢李玄峪挥袖让侍从把周瑶桉扶起,掌事见状不甘心地阻拦道:
“殿下,此子开罪了贵人……”
李玄峪冷淡看他眼,话说的温和,但却令掌事脊背发凉,几钳口结舌。
“人是本王救下的,若有任何问题,让他来寻本王。秦公公无需操心。”
周瑶桉被送回卧房,见有人褪下自己的衣服上药,周身终于放松下来,疲倦一起涌上,不觉昏过去。
再醒来已是深夜,他抬起头,是一阵天旋地转,触手竟摸出一阵滚烫。
他口干舌燥,想起身可没一丝力气。只能带着烧含混睡过一夜。再次醒来,就只看见案上的一碗温水,他将水一饮而尽,缓解下喉中的不适,便又昏睡过去。
昼夜颠倒,不知岁月。待他再次醒转,已是白昼,身上的伤几乎不药而愈,只余隐麻的痒。唯独额间还发着温烫,倒也不再头昏脑涨。
案上的茶碗原封不动,灰尘在空气中积攒,弥漫着安宁的味道。
看来昏迷的几日,李玄峪并未来瞧他。
虽然那些人现在忌惮太子威名,没有找他麻烦,但一日不离开内臣署,他便会多一日危险。
李玄峪就算真忘了他,自己也必须想办法让他记起。
周瑶桉咳嗽几声,眼里满是不甘,但不甘最后却也只能化作难以消弭的百折不回。为了梁齐,为了横死的族人臣子,他必须蛰伏求全,活下去。
他将木棍藏于袖中,眼眸骤暗。
北燕与梁齐作息相差无几,点卯退朝的时辰也毫无二致。此时李玄峪应已下朝,看来得想办法去见见了。
周瑶桉按照惯例来到御苑洒扫,对闲言碎语罔若未闻,只专注干活等待良机。不想该等的没等来,倒是来了个贼心不死的。
他迅速躲进一旁的树丛后,就见掌事带着人拐进来。
周瑶桉往里藏了几步,就听到他同身旁的徒弟志在必得的说:
“不过就是个奴才,咱家有的是法子让他屈服。太子日理万机,哪是会记得这事的主?待明儿直接打晕抬到府里也就成事了。”
周瑶桉听得拳头紧握,不寒而栗。眼见他带着人离开,周瑶桉才暗自盘算,眼神晦暗。
今日是摆脱内臣署最后的机会,就算万般危险他也只能放手一搏。
这里是去储闱宫的必经之路,李玄峪下朝定会途经此处,但御苑与内司府比肩而立,此刻亦是宫女太监忙碌之时。
引得宫女注意也就罢了,就怕引起内臣署的注意。
这么想着,周瑶桉沉沉啧了声,心生犹疑。但兵者诡道也,这或许就是他最后的生机。
待万籁俱寂,他才从暗处出来,继续扫地,浅浅挥起一阵残雪。
就在周瑶桉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宫女端着水盆朝御苑走来,他灵光乍现,猛地抬袖将木棍弹出,冲飞至宫女脚边。
不出所料,她被棍子绊倒在地,木盆脱手,脏水利落朝拐过来的李玄裕身上泼了过去。突发骤变,周遭人等俱是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