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林梦空阶》小宏是只居儿虫

2、钰山

　　我站在祭坛前，香炉里烟雾升起来，他们着黑衣，熙熙攘攘把我围起来，声音从四面八方朝我涌过来，我不屑去听清这些话，只盯着我手里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玉碗里——蓦然看出这玉是碧林的。

　　十年没有见到碧林青玉，十年真的不长，我已经活了三百多年，只要我想，我大可以回去再活几千几万年争一争天地同寿。可是我总是觉得我命不久矣，或者说，我期待着命不久矣。现在，我每夜闭上眼睛，好像就能嗅到那里，那地方所人的灵魄闻起来都像烧荒后的土地，焦糊味和着土味，还有一股能撑满口腔鼻腔的苦味。每一夜，我总是哭着喊着醒过来。

　　“来这的人都各有苦衷，我也不劝，姑娘自己想好，拜过天神再不能回头了。”

　　我回过神，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他，咬牙兀自轻念起来：“灵傩天神在上，以我灵血为契，愿灵魄再不入轮回，永生永世为臣为仆，自愿堕魔，求天神庇佑……

　　助我，杀尽臻虚宗！”

　　一、钰山

　　钰山山脉绵延几百公里，紧紧围住了碧林三面，剩下一面就是临海的静修涯。碧林众多草木能成妖，皆是因为这钰山围住了灵气，不能外泄。虽是聚天地灵气能助修行，但这出去却也难了。不是只因为这钰山山势险峻，而是——虽没人见过，但人人都说这山里有魔物。

　　据臻虚行侠传所记，几万年前，钰山碧林外侧还住着几个小村子，常有居民上山后不知所踪。本来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靠了这钰山没落半点好，村民眼见这林中参天古木眼馋，一行十二人进山伐树。原来上山的还是回的多丢的少，但偏偏这十二人是一个也没出来。直到四十年后，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在村边的银镜湖被人发现，一问姓名竟是当年进山的王老二。

　　这老人孙子王狗剩将人背回去，村民觉得新奇，围得他们家茅草屋子水泄不通。当时臻虚宗都还是一江湖门派，差人来问，哄着众人散了，去问那王老二，剩下十一人在山里怎么样了，钰山中可有什么妖物……王老二本就眼见没几日了，咿咿呀呀说不出几字，这臻虚宗来的几人一问，一把抓住来者腰牌，只说玉啊，玉啊……临终眼睛直直瞪着几人，双目突出，枯枝般的手临死还死死抓着那块玉腰牌。本来只当一行人在里面迷了路，可眼见王老二回来村里却人心惶惶。横竖在臻虚宗眼前死的，不好甩手就走就给了笔抚恤的钱。没几日王狗蛋带着一家子跑了。

　　后来几十年臻虚宗差人去查，什么都没查出来，还丢了几个徒弟。后来臻虚宗如日方升，被推为六洲之首协调各派纷争，事宜繁多，没空管这些陈年旧事。村里人直说钰山晦气，走的走逃的逃，村子也渐渐废弃了。

　　“姐姐，为什么这么喜欢看这些个人写东西。他们才几年元寿，口耳相传的，能留些个什么真东西啊。”

　　“你不懂。这凡人不同于我们草木化的，就是因为凡人有生老病死，元寿有限，真情才更为可贵动人。做事善更诚，情愈切……”

　　“可我觉得，这贪欲邪念也更盛啊……”

　　玦立拿着书轻拍了玦亭的脑袋：“正因人间既有险恶之事，亦有至诚至善之人，才更为有趣。你想，我们不问人间世事，困在这碧林白白活过几万年有什么意思啊。不如游历一番，行侠仗义！多渡些劫数，早日飞升啊！”

　　玦亭揉了脑袋，往树上一趟，闭了眼，荡起腿：“我反正不想出去，碧林虽小，可待我们的人人心善，在这逍遥快活。至于这能不能飞升，自有命数嘛。”

　　……

　　玦亭在林间闪转腾挪，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不知怎的，入了钰山后，任凭玦亭怎么运功身后的剑都不动一下。走了不到一日，又有人在后面一直跟着。

　　与凡人与其他妖都不同，一般生灵都有五感，而玦亭有六感，可通过嗅觉感知灵气。修炼先修体后修气，只要练气了玦亭就能嗅到，而每人修炼功法不同，功力深厚不同气味也不同。这跟着玦亭的便是一个功力深厚的大妖，一股海水咸气和苦味直冲鼻子，虽分不清大致方向，但确是跟得过近了。

　　玦亭直跑了近四个时辰，腿一软跌在地上，索性抽出腰间的血笛。起身，扬袖，尘烟四起间，两步跳至在棵古树后，探头向来路望去……山里连阵风都没有，汗黏在脸上又热又痒，心跳声拍在玦亭的耳膜上。

　　玦亭正细细看身后有无脚印，“嚓，嚓……”声音却从头顶传来。缓缓抬头，一只灰白豹子自头顶直直扑下，玦亭一惊，忙向一边闪，豹子擦着玦亭落地，几块碎石蹦到了玦亭脸上。豹子见没扑到，脸拧起来呲起尖齿，抬起前爪冲着玦亭又咬过来……又有几只从树上跳下来，围起玦亭。自知甩不掉，玦亭念诀，血光在笛子上亮起，一道红光似投石入湖的涟漪冲向四面豹群……

　　瞬时一道蓝影闪过，身披兽皮的少女抬手便接下，整个林子登时回归寂静。玦亭没有眨眼，少女就已经闪到玦亭脚边，两拳砸来，玦亭用笛子勉强接下，回身一脚玦亭双手交叉护在身前，还是飞出几丈，背重重落地。尘烟呛得玦亭连咳几声，笛子也被震飞。玦亭慌忙抬手去拾，少女一脚踩在玦亭手腕，玦亭吃痛嚎了一声，接着一脚劈来玦亭脸上……

　　天昏地暗前，看到的是少女横贯半张脸的疤痕，一只没有生气的灰蓝的眼睛和阴冷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