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斧手的小夫郎》一支消炎药

14、梦境

　　陆洲晚上很久违的做了一个梦。
　　他刚做刀斧手的时候，每晚上一闭眼，白日里见过的，做过的事，就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就算再说服自己，也还是会在梦里见到血流成河的情景，和他挥刀下去之后滚落到地上的那张惊恐的面目。
　　他曾经有短暂的年月近乎疯狂地求神问仙，好像是只有他这么做才能解开心里的疑影。可后来他发现那些都是无用功，他只要一入睡，就会被无穷的噩梦惊醒。久而久之，他便越来越难入眠，他不能不做这份营生，却又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这样的日子过的很漫长，熬过一晚上变得越来越难，他睡不着的时候，就起身在院子里走。实在无事，便去劈柴，这样一日两日，他劈柴劈的累倒在院子里，竟能一夜无梦。从此，他便每日如此，新添了劈柴火的毛病，也再不问仙了。有人问起，他也不提，直推说自己是闲来无事，强健体魄罢了。
　　他久不做梦，忽然一梦，他感觉自己一半清醒，只有一半还在梦里。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个梦，因为梦里有他的母亲。
　　母亲还像是他年少时那样，梳一个桃心髻，穿一身圆领藕色的对襟窄袖长衫，脚上的绣鞋边还有些磨损的样子。周身没什么华丽的首饰，只手腕上几个金钏儿，一抬手就会碰撞出丁零的脆响。她站在那,朝他招手，叫他的名字，笑着让他过来。可他走不近，也离不开，只能看着她，也什么都说不出口。
　　后来，他又梦见了程慕云，梦见下午他俩坐在正房侧塌边上说话的样子。他进了屋，本来想解释几句，无论是那个画黑线的冬瓜，或者是他平日里的营生。他做好了一切准备，自诩无论是一会儿一推门程慕云是伏在塌上哭泣亦或是对他心生怨怼，他都好好解释,哄他高兴。可一进门，程慕云什么都没问，只说要给他攒盘缠，供他进省押送的时候用。
　　“你听汪庆说了，也知道那些瓜是做什么用的了”陆洲这样说，“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程慕云放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他，看陆洲下意识地把头转到另一边去，他对不上陆洲的眼神，叹了口气，“我嫁你之前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当时没什么选择，现在也没得选。”说着，他伸手过去握陆洲的手，“做一行便有一行的规矩，一行的苦，你为之练习当然也没什么不对，我为什么要问？难道你每日里什么也不做，只懒散度日，不练手，不锻炼体魄，真正要用到的时候技不如人，这样我反倒觉得光荣吗？”
　　陆洲把头转过来，程慕云的眼里没有什么无奈或者是哪怕一点虚伪的样子，他很平静的与他对视，一瞬间就带给他极大的安心。他还未等张口，程慕云就先出了声，“大不了，你以后练手后的瓜，我都做成各种吃食拿出去卖，这样也算是补贴家用，你也不必担心我害怕了。”
　　陆洲点点头，他伸手去摸程慕云的背，把他的身子抱在怀里，道，“那我以后帮你去卖，不，和你一起去，等我们手里的银子多了，我们就去盘个铺子。”
　　陆洲这梦只做到这儿，便被外面的鸡鸣唤醒，他一睁眼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他诧异于自己居然能睡这样久。他起身走到窗边，发现往日里他留下的那一条缝隙如今已经被布帘细细地档上了，一丝光也不会透出。刚走到院子里，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饭香，这些都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还未等他走进灶房，那边程慕云已经端着个木头托盘出来了，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粥饭。陆洲忙走过去想要去接，程慕云却没让，只打发他赶紧进去吃饭。两个人坐下，程慕云道，“不是说今日衙门里杨主簿有事找你，你一会儿吃完就快去忙吧。”说着，先往陆洲碗里夹一块饼，“早上我也起得晚了，没准备什么，你只将就一口，等晚上你回来再做些别的。”
　　陆洲低头看过去，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煎的黄澄澄的土豆饼，配上些酱出来的小菜和鸡蛋。他连忙伸手夹起那块儿饼，赶紧咽下，“你不是说今日要去镇里杨记卖些帕子汗巾吗？”他伸手过去给程慕云剥鸡蛋壳，“你晚点过去，卖完了，就在镇上转转，晚点等我放了差，我去杨记门口接你，我们一同回来。”
　　听他这样说，程慕云脸红了一下，等陆洲把鸡蛋剥好放进他碗里的时候，他更是连着耳朵都红了，“你不必管我，只忙自己的就好了，我可以自己的。”
　　“我知道你可以自己，”陆洲道，“以前未成亲时，你独来独往，是没有办法，如今是我想陪你。”他朝程慕云笑，“请你允准。”
　　程慕云见他这样说，心里都软了，哪里还有说不同意的。两个人都吃得很快，程慕云看陆洲吃饭更是风卷残云，他只能不断停下来嘱咐他说，热食要慢吃，否则损伤咽喉，得不偿失。
　　陆洲只是略略慢了一些，然后看着他笑，道“往日里怕来不及，这样子快。”
　　“往日里是没人看到劝你，如今是我想劝劝你，”程慕云说着说着，声儿就小了下去。两个人几乎同时意识到，这几句话，仿佛就是陆洲刚刚说的几句话的翻版。一想到这儿，两个人就都不搭话，只是都顶着张发红的脸，安静着把饭吃完了。
　　等陆洲吃过饭，出了门，身后有一个人一直站在宅子门口望着他遥遥远去，还提醒他回来的时间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成亲了。

作者有话说

　　陆洲：现在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