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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看 陆洲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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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洲从菜市口一路行来,没什么人敢靠近他,商贩走卒皆躲得远远的,偶尔有几个孩童玩闹到他身侧,也会被大人一把扯回来,再对他赔上个有些胆怯的笑脸。陆洲对这些早就司空见惯,他照例冷着脸点点头,就这么穿过最繁闹的街道,拐进他家所在的小巷子里去了。
“我告没告诉你离他们这种人远点,”刚刚扯过孩子的老妇人换了副面孔,做出恐怖相冲着那几个孩子说,“这种人都是天生带煞,命硬得很,离得近的都要折寿的。”小孩子们被她唬了一跳,颤悠悠得蹭到她身边,“阿嬷,我们忘了,”他们叽叽喳喳地围着老妇,“他衣服上有红印子呢。”一个小孩这样说。
“傻子,那是血,是早上砍头的时候溅上的,我看见了!”一个年龄稍长的男孩子边比划边跳,“溅得老高,他就手起刀落,”他这样比划着,“那个人轰得一声就倒下了。每日午时菜市口,都是他主刀行刑呢!”老妇人念了句佛,手拧着那男孩子的肉转了半圈,“小虎子你说的什么话!那可是煞星!”
小虎子嗷得一声跳了一丈远,再不敢说什么别的。
这些话这些事儿陆洲既没听见,也没看见,他拐进家门,就从内里把门锁了严实,自己坐在井边劈柴。他家早就不缺柴烧火,但他有的时候还是靠这件体力活打发时间。他别的没有,多的只有力气。
他早就把早上那件穿出去的衣裳换下来了,就那么大剌剌地扔在井沿上,他自己也不急着洗,就那么打着赤膊在井边弯着腰劈柴火。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边敲,外面那人还边叫他,“小洲,开开门!”陆洲叹了口气,把斧子收到院子的角落里,再加快速度从井沿上扯过那件衣裳,迅速穿了个囫囵,然后缓缓自己有些僵硬的表情去开门。
“姨妈,”他刚叫了个名就被打断了,“你看看你,”林巧娘伸手去扯他的衣襟,“衣服也不知道穿好,”说着把手里的竹筐塞到陆洲怀里,“你姨父在山里摘的脆柿,好吃得紧,我生生从你表弟妹嘴里夺出来几个带给你,叫你也尝尝。”陆洲跟在她身后进了门,掀开帘子往篮子里看了一眼,黄澄澄的柿子看着喜人,他扯出个笑来,“多谢姨妈了,劳烦您常来看我,还带东西。”
“你这孩子,总是客气。”林巧娘皱了皱眉,环视了一圈小院,“你又劈柴了?”她问。
陆洲点点头。
林巧娘指着他哭笑不得,“你啊你啊,你就这么有力气没处使?一个月月银不少,过得像个苦行僧。”陆洲也没话说,只是沉默。林巧娘看他这样也不说什么了,她绕着小院走了一圈,转过头下定了决心似的,“小洲,你告诉姨妈,你是不是就愿意这么一个人单过?你要说是,就当我今天没来过,要说不是,我有件事儿跟你商量。”
陆洲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筐倚着墙边放下,从里边捧出两个柿子,往井边走,“姨妈,我洗几个尝尝。”还没走几步,林巧娘使劲咳嗽了一声,他就左右为难,不再走了。林巧娘叹了口气,“你还没回答我。”
陆洲皱了皱眉头,“姨妈,我一个人挺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他顿了一下,苦笑了一声,“这些年了,没人敢跟我过。”
林巧娘看着陆洲,心里比谁都难受,她们家小洲,人长得不差,顶多就是严肃了点,不苟言笑了点,就是这营生听着太可怖,把多少人都吓跑了。
“这刽子手,你就非干不可?”林巧娘问他,陆洲还是沉默。她知道没转寰的余地,就像过去很多年里那样。
“那好,”林巧娘说,“现在真有户人家,不忌讳你这营生,愿意和你结亲,你愿意是不愿意?”陆洲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没等他搭话,林巧娘接着说,“只是这对方,不是女子,是个小哥儿,你怎么想?”
陆洲知道小哥儿这种人,在这大祁朝,有这样一种人,长相和普通男子没什么两样,顶多是相貌漂亮了些,个子矮了些,但和女子一样能生养,能嫁人。小哥儿这类的人,生出来的不少,养大的却不多。还是有人觉得这种人是怪人,生下来看见孩子身上代表小哥的莲花纹就要溺塘,能养活的要不就是家里富裕又开明,不在乎这些。要么就是苦日子过惯的穷人家,生下来的一个两个的都是做苦活儿的命,也就浑不在意这孩子究竟什么样了。
陆洲低头想了想,好一会子,才说,“姨妈,他们家当真没什么忌讳?”林巧娘摆摆手,“没有,那孩子我也见过,模样好,又能干,要不是你早就搬到县城住,你也该见过,就住在咱们村隔壁不过十几里的程家庄。”陆洲听了皱了皱眉,心里或多或少有点猜疑,这样的孩子,哪怕是个小哥儿,应该也不愁结亲,怎么就能什么都不挑,同意和他相看。
林巧娘看出他有疑影,拍了拍他的手,“这孩子,命不好,早年里他爹也算是村里的富户,娘亲是县城老爷家丫鬟,因着年龄到了,放出来的,也见过些世面。两人结了亲,生下他,也如珠似宝地疼了几年,还上过几年学堂,只可惜,”她叹了口气,“后来他们庄子里不知从哪儿传来了瘟疫,他爹娘都染上了,家里就剩他一个,里正怕他自己活不下去,把他判给他二叔二婶过活,他家的地和房子也都暂时交给叔婶管着。可时间长了,守着挺大的家业和这个孤苦伶仃的小哥儿,没几个人能不生二心,他叔婶就借着离得远照顾不过来的由头,哄着他把房契地契给卖了。说好卖的钱一分不少的花在他身上,可后来养着养着,就开始缺斤少两,时间一长,他的日子就越发不好过了。”
“他家这样的情况,他要和我相看,是他的主意,还是他叔婶的主意?”陆洲拧着眉头,坐到井沿上。林巧娘踟蹰了一下,还是狠心开了口,“小洲,我不瞒你,是他叔婶特意托人找来的,这孩子年纪长了,他叔婶怕他心思大了,节外生枝,想着把他嫁出去,多要点聘礼钱,也算甩了这个拖油瓶。”林巧娘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对叔婶,活生生是两只白眼狼,找上小洲也肯定没打什么好主意,左不过是听说小洲这个行当,油水多,有余钱,能多捞一笔,哪里管那孩子忌讳不忌讳的。说句不好听的,越是忌讳可能他们还偏要促成这门亲事。
“小洲,”林姨妈语重心长的拍他的肩,“他这一对亲戚是什么恶人我不敢说,但那孩子真的不错,你就当给自己个机会成吗?”
陆洲沉默了半晌,抬头朝林姨妈点头,“好,姨妈您为我着急,我心里清楚,但相看亲事,我必得亲眼见他一面。”
“哎呀,你就说同不同意吧,姨妈的眼光你还不放心?”林巧娘嗔他一句。
“不是我同不同意的事儿,我是想看看他自己的打算,不能只听他叔婶的,往日里别人怎么看我的我心里清楚,像是躲洪水猛兽似的躲我我也司空见惯了,他怎么想的我得知道,我不能害了人家,”陆洲道。
林巧娘听到这儿心里发酸,她这外甥仪表堂堂,又人高马大,若不是因为从事这个不好启齿的营生,每日血淋淋的见脏,怎么会这么大还没娶亲。她点点头,说“姨妈去给你问问,让你们两个见上一面,你亲自问他。”说到最后,还忍不住嘱咐,“到时候真见了人,可别这么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这两天在家里对着井练练怎么给人家笑脸。”
陆洲听了这话,闹了个红脸,他抓抓头发,问“姨妈,说这么半天了,您还没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儿?”
林巧娘这才一拍额头,迭声说,“我把这事儿给忘了,那孩子啊,叫程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