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旧梦 ...
-
应为雪进来的时候手上还在掐算，他腰间挂着的三清铃忽然很轻很轻的叮当了一下，这一声震的宁熙全身剧痛，整个鬼都扭曲了起来。
应为雪似有所感的望向宁熙所在的方向，手在玉柄麈尾上弹了弹，宁熙被他捏的法术飘飘忽忽的牵引到了观星楼门上的八卦镜里。
宁熙经此一遭彻底没了意识，蔫巴巴的在八卦镜里休养生息。
等他饿的想吃人，意识不清的顺着不知名的香气乱飘了半天时，宁熙才反应过来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
这不是麒麟阁嘛。
宁熙拱了拱鼻子，发现那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是从上次他没去过的主殿里传来的。
他瞟了一眼紧锁的殿门和来回巡视的弑羽军，开始揣测主殿里供奉的会是哪几位鞠躬尽瘁的老臣，这样明目张胆的进去吃别人子孙的孝敬是不是不太好。
但只纠结了一瞬宁熙就穿墙而过了，因为他实在是饿的头脑都不清醒。
偌大的主殿正中央只有漆着金粉的他的牌位，而那位正在慢悠悠的敬香烧纸钱的正是他不肖子孙应为雪。
宁熙跨入主殿的那一刻就被应为雪的水镜捞了过去，站在牌位下和他面面相觑。
应为雪唔了一声，上下打量宁熙：“怎么混的这么惨啊？”
宁熙死的时候连全尸都没有，谢必安前来对生死簿的时候也犯了难，回溯了很久才扯出一个勉强有衣服有人样的宁熙。
“害，好汉不提当年勇。”
宁熙大口大口的吃着线香和满桌贡品，边吃边和应为雪胡诌。
“我有一个妹妹，在黔灵，我心中牵挂她，想看看她近来可好。”
大昭在太/祖皇帝在位时，日子并不好过，那会子九州大地常年闹灾荒，妖邪横行，诸侯割据一方，大昭西面有现在打服了的胡族，南边有一群会趁着涨潮过来烧杀抢掠的水寇，宁家人之所以不可替代，就是从那会开始，跟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水陆两栖的打家园保卫战。
到宁熙出生，宁老爷子也才收服南边的水寇部落没几年，可以说宁熙是趟着水长到记事的年纪。
先帝为了制衡南北势力，将当时洺州刺史的小女儿赐婚给了边塞十三城大司马的长子洛霄，宁老爷子和洺州刺史是至交好友，魏沁也就比宁熙小个一两岁，当时出嫁还是宁熙背她上的花轿，在边塞那些年宁家没有受到多少皇权掣肘，也多半有魏沁的功劳。
宁熙不知道自己血洒他乡的事被魏沁知道，那小丫头又得掉多少眼泪，但他之所以如此牵挂魏沁，还是因为恢复了意识之后，会经常梦见魏沁不知道在悲戚的嘶声质问着谁。
他担心自己那柔弱但刚烈的妹妹失去了大哥的保护，在边塞受了欺负。
应为雪：“这好办，只要你信我。”
“务必要保管好这草，若有损毁则会承受撕魂裂魄之痛，果子只有两月效力，万万要记得回来找我。”
应为雪用迷谷果子化了副人偶身体，将宁熙装了进去，嘱咐他一定要把迷谷草给保护妥当，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于是把迷谷草捏成一个精巧的宝石坠子，挂在宁熙额间。
这样宁熙就可以活人之身行走世间，既能借用迷谷果来温养魂元，又可以不用待在宫里。
“不过……” 应为雪犹豫了半天，还是告诉他，“皇上会与你同行。”
宁熙正适应着身体，闻言漫不经心的回了句哦，好半天后他拽着应为雪领口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应为雪拍开他的手，讪讪道：“咳，迷谷果子，得用精血培育，举世罕见，一共就三枚，全是皇上养出来的。”
宁熙摁着额角跳动的青筋，他想起上次梦里慕晟的态度，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他一国之君，贸然离开，国政谁来处置？而且他为什么要跟着我一起？”
应为雪甩了甩拂尘，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当初一起捉回来的白泽？至于第二个问题，建议你亲自去问他本人。”
白泽是有年围猎慕晟和他俩在据陈山上带回来的妖兽，浑身雪白，会口吐人言，还能变幻成他人模样。
宁熙刚想可是两句，应为雪就缺德冒烟的告诉他人现在已经在外面了，然后脚底抹油的开门跑路。
迷谷果子化出来的身体和宁熙本来的样貌有些微的差别，比他死时要更年轻几岁，但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宁熙。
比如说眼前怔怔地看着宁熙的慕晟。
宁熙还没进太学那会是京都有名的混不吝纨绔公子哥，当时他一听要进宫伴读还和宁老爷子试图讲道理抗议，太子慕曜之那可是出了名的好气性，人又贤良淑德，圣上是怎么想的，也不怕给未来储君带歪了，无奈皇命难违，一旨令下宁熙就卷铺盖进了宫。
一开始宁熙还没琢磨透走前宁老爷子那意味深长的笑，直到他发现自己无意中给慕晟背了好几次黑锅，试图反击无果后才意识到根本斗不过这位心机深沉的太子殿下。
后来应为雪进了宫，本来就鸡飞狗跳的日子愈发的不得安宁。
宁熙记忆里，慕晟始终是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端方有礼的君子之仪，他甚少见到慕晟失态的模样，太傅和他爹喝酒时还给出慕晟很高的评价，说的是“谦虚温谨,不以才地矜物，事上以礼，遇下以和，假以时日，必为明君。”
眼下几天，他不仅见着慕晟多次因他失态，还用近乎酷刑的手段折磨囚犯，心中不禁有些莫名发虚，慕晟大概是即位后被一堆破事变得暴躁了些，对吧？
慕晟站在殿门处，狐裘下是一身暗金纹龙常服，他墨发高挽，凤眼微挑，依旧是出自江东美人氏族的好样貌，慕晟望着宁熙，只恍惚了短短一瞬便收拾好了情绪，仍是在东宫时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
“阿熙，别来无恙。”
宁熙却想起他写信给慕晟求援那年。
其实那时候他们已经冷战了很久，边塞十三城战局稍微稳定以后，宁熙将宁老爷子遗骨送回青州老家，当时慕晟在沧烨治水，绕路与宁熙见了一面。
宁熙看着他给宁老爷子敬完香，冷冷的开口：“殿下如今协理朝政，真是手眼通天啊。”
宁老爷子早年征战沙场，身上有许多旧伤，但是老人家身子骨不差，也没到一场风寒就要了命的地步，宁熙来了以后先是换了京都带来的仵作检验，没有发现毒害的迹象，但是发现一直照顾宁老爷子生活起居的姨娘，也就是先皇从皇后母家赐来的女子，一直在给宁老爷子吃药性相克的食物，既不动声色，又慢慢的耗透了人的身子。
慕晟当时两日未合眼，捏着眉心听宁熙怒骂他母后的氏族，问宁熙那个女子现在何处，把人给他一定会给宁熙一个交代。
宁熙嗤笑：“在我来边塞前，她就已经‘病故’了。”
慕晟的幕僚亦出自他祖父门下，当时压住了宁熙上奏的数十封折子，并且一直在慕晟面前上眼药说宁小将军桀骜不驯，恐怕难以接任边塞，慕晟这才抽空过来看一眼。
沧烨那边刚疏通的河堤很快又被冲垮，流民四处逃窜，青州紧挨沧烨，随即也陷入了暴//乱之中。
宁熙本来是不打算越俎代庖的，看见慕晟与地方豪绅斗完，转头就消失在赈灾的粥棚前，顿时意识到他多半是出了事，咬咬牙还是带人追了上去。
先皇恒帝，喜爱收集美人，真正意义上的做到了后宫佳丽三千，除了妃嫔多，子嗣也很多，慕晟排行老大，除了他和三公主外，还有十六个皇弟，二十多个皇姐皇妹，这还是没算上那些夭折在宫斗中皇嗣的结果。
皇子一多，即使储君早就定下来，也难免会有人起别的心思，那时与慕晟竞争的最激烈的，要数六皇子慕深，他的母妃是恒帝最宠爱的沈贵妃，家世显赫又得君心，多年荣宠不绝，比起逐渐式微的中宫皇后，沈氏确实是更加的豪横。
此次慕晟截了沧烨水患的事，更让六皇子一党起了杀心，派来要他命的杀手那叫一个绵绵不绝。
宁熙找到慕晟的时候，平时衣冠楚楚的太子殿下浑身是伤，身边的死侍也快折了个干净，宁熙看着他惨成这样，捞起人往怀里一抱，带着慕晟在山野间逃窜。
后来宁熙右肩中了一箭，沈氏杀手做事干脆利落，箭头上淬了毒，宁熙硬撑着把慕晟带到他的祖父那儿才倒了下去。
自那以后，宁熙的右手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可以弯弓搭箭了，而他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被慕晟送回了边塞，他俩之间该解决的东西还是一样没少。
两人一直拧巴着，宁熙对慕晟送来的各色伤药和医者全都熟视无睹，一直到国师决定对宁熙动手的前夕，慕晟来信，说他把姨娘的事解决了，等宁熙再回京会给他一个交代，末了说，让他近期提防着点身边人，国师那边不太安分。
宁熙还没回信，辽军就打了过来。
后来那封信变成了求援信，再后来这信再也没能寄出去。
如今他见到故人，生死两隔，纵有千言万语，亦是无言以对。
因为这世间总有阴差阳错令人叹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