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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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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熙觉得眼角开始发烫,他伸手摸了摸,发现是国师被抹脖子的时候血溅在他的脸上,这时候谢必安顺着锁魂链找了过来,看了一眼宁熙,就知道他想起了一些执念,于是转了转笔问他接下来想去哪。
宁熙沉默了一下,问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谢必安叹了叹:“这是你死后的第五年了。”
宁熙不是死在战场上的,他在掩护手下撤退求援的时候被辽军抓住,辽人拷问不出什么东西,于是将他剜眼割舌挖心,尸首吊在城楼上暴晒一月,最后扔下去给豢养的妖兽分了吃,可以说是尸骨无存。
所以他魂魄不全,又因为执念太重浑浑噩噩的飘荡在生前最牵挂的地方,每次醒来都以为自己是在战场上万箭穿心而死。
五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比如说他生前回京述职那次,城南正起高楼,老皇帝为搏美人一笑大兴土木,那时候宁熙天天上奏要求保障边塞基本伙食,被朝臣以国库都快被他打没了为理由一挡二挡给挡了回去,当时宁熙回临川之前,站在城下无声叹息,那楼斗拱交错,黄瓦盖顶,彰显皇家气派,所耗巨甚,足够边塞十三城三年的军饷。
现在楼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麒麟阁,听人说,那里专门供奉大昭的有功之臣。
谢必安告诉他这是皇帝新建的,当今天子是慕晟,即位快五年了,是个铁血手腕的皇帝,当初宁熙正在边塞打生打死的时候,他在京都趁乱逼宫上位,本来先皇身体也就是一两年的事,慕晟又是中宫太子,继承皇位是妥妥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那么急。
宁熙飘荡时间里,慕晟在一片质疑和骂声中接过了风雨飘摇的大昭,用了几年时间兴水利,重农耕,免徭役,开科举,好不容易是把大昭治理的国泰民安了,眼下不知道发什么疯,又准备挥师北下,和辽国开战。
宁熙在麒麟阁的前殿转了一圈,没看见自己的名字,暗骂慕曜之做人不够义气,他都为大昭死无葬生之地了,居然不给个牌位,格局小了。
谢必安问宁熙有没有想起执念是什么,他点了点头,说我的执念不少,恐怕得劳烦你一件一件陪着了结了。
谢必安翻了翻册子说职责所在,不打紧,然后就带着宁熙往慕晟的梦里去。
慕晟不比他的废物老爹,每天都勤勉的批阅政事到很晚,宁熙好不容易才等到他回勤政殿就寝,疑惑了一下为什么当皇帝的能有这么大的区别,老皇帝上朝是三日一次,每回上宫里觐见身边都躺满了各式各样的女人,而慕晟连勤政殿里都不见一个宫女,这真是亲父子俩吗?
最可怕的是慕晟连梦里都在伏案而作,宁熙凑上去一看,他正在写当初劝宁熙去淮安王那里的信。
下一瞬,慕晟的梦变成了宁熙被人五马分尸和各种惨烈死法的场景。
宁熙心惊胆战:倒也不必如此恨我吧。
慕晟像是听见了宁熙的心声一般回头,在看见宁熙的那一瞬,周遭的场景一下全碎裂开来,他盯着宁熙,目光灼灼,好半天没有说话。
宁熙刚想问他的妹妹近来如何,慕晟就被人唤醒了。
内侍小太监和宁熙一起看着慕晟微红的眼角,战战兢兢的汇报。
“陛下,新城太守连夜回京觐见,据报,是带着大人的遗物前来……”
慕晟蓦地翻身坐起,连叫人宣。
宁熙看他喜怒无常的样子,转身刚想跟谢必安吐槽两句这次入梦啥也没干,就看见范无咎又拉着他去角落里嘀嘀咕咕了,只好无奈叹气。
不过新城,是边塞十三城里最靠近辽国的地方,就是去他被妖兽分食的地方也不过半天功夫,那边来人是做什么的?
新城太守换成了陈钦州,当初在新城当县尉,老皇帝要坑杀宁熙那会,慕晟的鸽子就是打他那飞来的。
陈钦州跪着呈上了两个物件:一个是破破烂烂的平安符,那是宁熙的随身配饰,当初还是和慕晟一母同胞的三公主给他做的,因为用的是金丝绣线,所以很好分辨,另一个是一支袖弩短箭,乌木金制成,也是宁熙的贴身之物,没记错的话那弩最后一箭应该是射偏了,只钉在了辽军的帷帐上。
慕晟沉默的接过那两样东西,宁熙看见他的手似乎有点微微的颤。
于是宁熙心里升起了难得的愧疚,他当时想着破釜沉舟,虽然明白慕晟是为他着想,但是那时候他一意孤行热血上了头,辜负了慕晟的安排,还害得他为了给自己收拾烂摊子逼宫夺位,怎么想后世笔下他宁熙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哦对了,他还连累了三公主,三公主和他从小就有婚约,一般来说尚公主就不能入仕,这也是老皇帝想着收回宁家兵权的一个办法,要不宁老爷子走的太突然,宁熙可能这会还是驸马爷,也不至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正唏嘘着呢,宁熙就看见黑白无常在一边朝他招手。
范无咎:“你的魂体太过破碎,就算了结执念暂时也无法接引回地府。”
宁熙:“所以?”
谢必安点了点慕晟的方向:“所以你可以附在那个平安符上,在这温养魂魄,等差不多的时候,吾等再来接你回去。”
宁熙疑惑:“差不多的时候是多久?”
范无咎道:“那少说也得有个一年半载了。”
宁熙:行叭。
他目送着两无常像处理了他这个烫手山芋一样开心的走掉了,颇为郁闷的看着慕晟这个工作狂又用政事来麻痹自己,决定随机在皇宫里转转,挑一个幸运儿吓死。
勤政殿往后走一条宫道是本应该是乾坤宫,不知道为什么改成了东宫,里面还真住了人,宁熙在房梁上绕了几绕,看着主殿里睡着的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颇感复杂,不出意外的话,这孩子应该是大昭的储君,想当年上一任储君即位,也不过才五年光景,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
宁熙正想去别的地方转悠的时候,不知不觉已天光大亮,他感觉到魂体一个头晕目眩的被拽到了什么地方,等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才发现自己是来到了那个平安符残片里。
不过这个残片的状态很奇怪,它又被塞到了一个新的荷包里面放着,看手艺应该也出于三公主,现在宁熙摇摇晃晃的挂在慕晟腰间,随他穿戴用膳。
宁熙看着桌上摆的水晶龙凤糕嘀咕:呜呜想吃!要是有人也给他奉这个贡品多好。
说起来他在荒郊野岭漂泊了那么久,没有收到过一点纸钱和供奉,那时候又活的混沌,天天被别的鬼拳打脚踢的驱逐,想想都心酸。
慕晟执筷箸的手顿了顿,他狐疑的扫了一眼四周,认为自己可能是没休息好出了错觉。
然后他就听见了更清晰的宁熙的声音。
“饿死了!好想吃!”
慕晟唤来内侍,叫御膳房今日给麒麟阁供奉的东西里多加个水晶龙凤糕。
宁熙精力耗费的过多,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慕晟正在天牢里,面前正挂着一个不成人形的人,浓厚的血腥味和濒死的气息刺的宁熙周身一凛 。
那人眼看进气多出气少,旁边的弑羽军上前熟练的捏开下颌灌药,宁熙想起以前慕晟还是太子的时候,就算抓到刺客也是干脆的赐死,从没有过这样折磨人的法子,不知道眼前的人是犯了什么重罪,竟把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的慕晟招惹至此。
慕晟捏了捏荷包,捏的宁熙脑子一片空白,然后听见他淡然开口:“把你做过的事,再陈述一遍。”
那人荷荷的笑着,嘶哑的怒喊:“说再多遍又如何……?即使你现在是天下共主,九五之尊,依旧有你做不到的事!他死了!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宁熙听到这话,一下子没控制住从平安符飘了出来。
他望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久久不能平静。
面前奄奄一息的人,正是当时宁熙以命相护为了让他逃出重围去求援的百夫长。
宁熙怕他没有说服力,将身上的玉牌和慕晟送来的接引信物都塞给了他。
宁熙在围杀中一直没有等到支援。
却原来,是他通风报信,向辽军暴露了宁熙的位置。
那人脸上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陛下可知为宁将军招魂作法这么多年,却始终一无所获是何缘由?那是因为啊,国师将宁将军的生辰八字和人一起送给了多塞鲁王,他的身魂都钉在了辽国的土地上,日夜被折磨,不出几年就会彻底消散!哈哈哈哈!……”
慕晟怒极反笑,蓦地将他的喉骨捏了个粉碎。
宁熙脑中一片空白,他听不见慕晟说了什么,看不见百夫长的嘴是不是又在开合。
慕晟带着一身杀气在观星楼召见新国师的时候,宁熙还没回过神来,等他看到来人,不禁惊讶出声。
宁熙十三四岁那会有产生过不再从军当个文官的想法,可惜他还没念叨两天,就被宁老爷子塞到东宫去当伴读了,同样当了伴读的还有那年的探花,是个叫做应为雪的才华横溢的翩翩少年郎。
和他一副好皮囊相反,用宁熙的话来说,应为雪最擅长用最恭敬的话来表达一身的逆骨。
入太学的第一天,太傅考问慕晟课业,宁熙看书看的头疼,正神游天外呢,就听见应为雪毕恭毕敬的插了一嘴。
“夫子,学生以为,此文另有他解。”
当时问的是《六韬·文韬·文师》里的一句“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应为雪跪着弯腰作揖,顶着太傅疑惑的目光开口:“然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往来,亦知以禄取人,人可竭,但仍有一言,君子乐得其志,小人乐得其事,依学生愚见,不可与其混为一谈……”
随后就是他舌战群儒引经据典的和太保,太师争论了半日,不落下风不说,还差点险胜。
宁熙对此表示叹为观止,他问应为雪,为什么感觉你这么喜欢抬杠,应为雪吊儿郎当的和慕晟碰了碰酒坛子,说因为老子志不在此,我本来是要继承师叔的道观,后来我娘为了让我光宗耀祖对得起我爹,逼我上京科考,谁知道我也倒霉,就那么乱写也能捞个探花。
后来他奔赴战场的时候,应为雪还拉着他起了一卦,那天应为雪面色惨败,嘴角挂着心血,他说宁熙八字奇佳,就是命犯小人,这一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宁熙也很无奈,前线群龙无首,宁家现在就剩他一个独苗,总不能叫他双腿残疾不良于行的二叔去带兵作战吧,再说打了那么多年仗,打不过总不至于还守不住吧?
谁知后来竟一语成谶,应了那卦,京都宁府,再未等到过少将军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