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钟的月亮》枳屿炖芋头

3、十点钟的月亮

　　小城初晨的日曦明烈，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地洒向教室金色的书桌，又反射照到教室的前门那片。

　　离高考已不过只剩两周，学校每天早上都会给学生分发苹果。
　　早自习临下课两分钟，教室外面走廊里很是嘈杂。
　　一个男生在后门冒进来敲了敲门，教室里面顿时安静下来，部分人回头看。
　　段桑转过头，看见时晨易站在后门口。

　　时晨易疏懒散漫地站在那，段桑看他的同时发现正和他的目光对上。
　　他说，班长下楼开会。

　　段桑下了楼，到了楼底下，才发现并不是班长开会，而是每个班找个男生下楼抬苹果。

　　又被耍了。

　　段桑站在时晨易左边，忍不住抬头瞪他一眼。
　　可惜头才刚抬了一半，还没转过去，就被东边刺眼的阳光照了眼睛，她匆忙低头揉揉眼睛。

　　阳光仍旧能照到她的右脸颊，段桑向左微微转身，旁边的时晨易好像发觉了什么，主动往后移了一步。
　　阳光已经照不到段桑的身上，段桑仰头看他。
　　时晨易一脸正经看着前面分发苹果的人，不知在想什么。

　　舒朗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少年是会发光的。

　　“那小姑娘几班的？这苹果这么多你搬得动吗？”两排人中就只有她一个女生，段桑必然知道他在叫谁。
　　段桑正打算开口，有人抢了她的话。
　　“七班的，苹果我搬。”

　　段桑开始庆幸幸好发苹果的人不是老师，不然他两个得成为重点关注对象了。
　　虽然现在好像已经成为这群人的关注对象了。

　　上楼时，段桑走在了他前面。六班下来搬苹果的同学和他并排上楼梯，好奇般问：“不帮自己班去帮别人班，现在你的心思狗都清楚，我就说你这几个月光往七班门口凑合啥。”
　　“一边儿去。”时晨易扯了下嘴角，没多说啥。
　　要不是现在手里提着苹果袋子，想必时晨易定能一巴掌拍他背上让他闭嘴。

　　段桑虽然离他们不是很近，但六班同学说的话她还是能听见一二。她没有回头，“扑腾扑腾”的心跳声也制止住了她想回头的动作，她想让自己镇定一点点，可惜攥紧的衣袖印证着她的紧张。

　　暗恋是什么感觉？
　　是看见他时眼神就像种在他身上一样无法离去，
　　是想极力吸引他的注意，
　　是想起他来就会傻笑，
　　是和他说话就很开心，
　　是想象着自己某天会暗恋成真，
　　亦是现在紧张的她，不敢去证实他的心意。

　　所有的话，都留到两周后吧。

　　高考完回学校拿志愿书那天是六月中旬，高考完没几天。
　　段桑上午八点就和佟竹到了学校南门，门口人不是很多，段桑试图将电动车骑进去，却被门口老大爷拦下了。
　　她们只能在校门口等着班主任来发书。

　　骄阳似火，没有一丝风，校门口的学生越来越多，可段桑还未看见老苏——他们原来的班主任。
　　“桑桑，带你去兜风。”佟竹实在等不下去了，迅速坐上电动车对段桑摆头示意，让她坐上来。
　　“去哪？”
　　佟竹热得拿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滴，“去北门看看吧，万一老苏记错地点了呢。”

　　到了北门，老苏没在，但段桑却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卫室旁的时晨易。
　　他穿了件白体恤，下搭黑色运动裤，白色的鞋子镶着红边。头发好像短了一点，不过发顶不是浅棕色了，和黑色融为一体，应该是染了发。
　　少年挺俊，在泱泱人群里脱颖而出。

　　大概北门也是不让进，时晨易不停在门口来来回回走着，直到一个男生冲他跑去，他才停下脚步。
　　男生说了句话，时晨易皱了下眉，又回头看向禁闭窗户的门卫室，抬手拍拍男生的肩膀从人群里出去。

　　要去打个招呼吗……

　　段桑离他不远，只是人太多了，时晨易应该不会注意到她。

　　段桑正准备等他从人群里出来去制造个偶遇，佟竹的话打断了她想要向前的步伐。

　　“老苏来了。”佟竹拉她衣袖。
　　段桑看向校门口，一堆人涌过去，将门口的路堵死。
　　“等会儿再去吧。”她们现在确实也挤不进去，只好再等人都散了，再去拿书。

　　时晨易从人群里出来，找了个空旷的地方蹲下系鞋带。
　　“那不是时晨易么，他也来这拿书啊。”佟竹比段桑先找到他。

　　段桑也看见他了，暗自捏了下袖口给自己加油打气。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不就是打个招呼么，没什么难的。

　　时晨易想要站起来时，身后出现一个男生锤了下他左肩。他顺势朝左边倒去，细长的左手按在了地上，让他保持住平衡。
　　同时也在他的口袋里溜出一个圆圈状的东西。
　　时晨易淡定地捡起来攥在了手里，身旁的男生笑意不止，“小皮筋，卧槽你有对象了？”
　　时晨易没理他，玩弄着皮筋，转头看了眼校门口。
　　“别看了，咱班主任在南门呢。”男生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口水。
　　太阳光猛烈，照得时晨易眯眯眼睛，他将手里的皮筋套在胳膊上，对男生说：“走吧。”

　　男生迅速跟上去，边走边问：“快跟我讲讲你那对象。”
　　“讲屁。”少年声音清脆，却足矣给不远处的她重重一击。

　　段桑站在那里，身旁嘈杂的声音只让她感觉到压抑，她的心里被巨大的悲伤填充。
　　招呼还没有打，表白的话还未说出口，却一切都结束了。

　　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你同样也不知道意外和勇气哪个会胜利。
　　人要有勇气面对意外，可段桑却觉得她输了。

　　她不该自以为是的，自以为他喜欢她。
　　看吧，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

　　时晨易没有注意到她，她也不敢回头去看他渐渐离去的背影。
　　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她什么也看不清了，她的世界都是模模糊糊的，她分辨不了什么是真的，转而质疑自己那些记忆里的时晨易是否真实存在过，或者，是自己的臆想。

　　可是，不管结果如何，都不再重要了。

　　那个暑假，段桑换了个新的手机号，同学里有她联系方式的人并不多。
　　唯一一次和高中同学出来玩，是在七月底，他们去了KTV。

　　同学里面有几个六班的，少年们的聊天内容总是很肆意，他们侃侃而谈，段桑没有插几句话。
　　有人提到了时晨易，一直抱着水瓶发呆的她听到这个名字突然抬起头。
　　她听见时晨易高考成绩比平常高了一百分，听见他高三这一年很努力学习，听见他去了一个离她的大学不是很远的一个城市。

　　段桑没有吭声，用手轻轻敲打着塑料水瓶，KTV里音乐声震耳，热闹的场景下人们不会注意到她的失神。
　　他现在怎么样，也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

　　2023年夏天，放了暑假的段桑回到小城，正敲着代码的她被之前的回忆惹乱了思绪。

　　去年毕业后，除了佟竹，段桑基本没和任何高中同学联系过，换了手机号后也没加几个人。
　　她已经一年没听见过时晨易的消息了。

　　傍晚，段桑去街上门市买白糖，和往常一样，去了那间简朴的小卖部。
　　还是只有一个老奶奶照看着门市。
　　“奶奶好。”好像进门先打招呼，已经成了段桑这么多年的一个习惯了。
　　段桑凭借着自己的记忆，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放白糖的位置。
　　她走去门口结账。
　　奶奶坐在椅子上看着报纸，她带着老花镜，看报纸时将报纸拿得老远，见有人过来赶紧把报纸收好。
　　奶奶抬头看了眼段桑，笑眯眯冲她说：“姑娘又来啦，上大学紧不紧呀。我那个孙子啊，他也上大学呢，他很久没来看我嘞。”奶奶笑着摇摇头。

　　她的孙子是时晨易。

　　段桑手指一僵，她安慰道：“奶奶，说不定您孙子还没放暑假呢，等他放了暑假他就来了。”
　　老人好哄，她点头“好，好。”

　　段桑扫码支付的时候，瞥眼看见桌子上透明小盒子里面一个头绳，绿色桑叶状的花样，很眼熟。
　　奶奶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这个啊，是我孙子留在这的，感觉放了好久了，得有一年了吧。”

　　一年……正好是高考后。

　　段桑点点头，只觉得那个头绳很是眼熟。
　　返校拿书那天，她并未看清头绳的样子，可是现在觉得头绳样式眼熟岂不是很不对劲。

　　深夜，段桑母亲让她找一下她手机里有没有存舅妈的电话或者微信，她想了想，旧的微信号里好像是加了。

　　她在备忘录里找到之前的手机号，用微信登录了这个号。
　　联系人那一栏弹出来一个红点。
　　这个号已经不用很久了，是谁给她发好友申请了……

　　她打开那一栏，给她发好友申请的人叫“Scy”。
　　留言是：
　　“我喜欢你。”

　　时间是一年前。

　　可那个皮筋……

　　段桑打开淘宝的订单翻到一年前，她确实买过那种桑叶的头绳。

　　她手指颤抖着拖着手机，一瞬间脑袋放空，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起来了，高考的时候，她是在时晨易班级考的，而且那个位置，正好离他不远。
　　而那个头绳，可能也是那个时候丢的吧……

　　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过自己是什么感觉，
　　知道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错过了一切又是什么感觉。

　　段桑不知所措，一年前的好友申请早就已经过期了。
　　他的消息，也已经一年没听说过了。

　　她把这件事告诉佟竹，佟竹对她转过来一个好友推荐。
　　“时晨易是一年前加的我，加上后他什么也没说，我们至今未说过一句话，可能他加上我，也只想在我朋友圈关注你吧。”
　　毕竟段桑没有同意他的好友申请，少年总归是执着且有不甘，可内心的不确定却制止住他勇敢向前。

　　段桑犹豫着，最终还是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仅十条可见，都是分享了他的大学日常。

　　佟竹一个消息发来。
　　“怎么会有这么深情的人啊。”还附有一张截图。
　　时间是高考完那天，文案是“捡到一个小皮筋。”
　　配图是她的桑叶头绳。

　　“桑桑，要不要去赌一把。”佟竹不想看见两个互相喜欢的人错过。

　　今晚的夜格外静谧，明月当头，繁星高挂。
　　可她却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搞得心神不宁。

　　记忆里的少年，永远是意气风发潇洒不羁的。
　　都过了一年了，他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呢。

　　段桑犹豫不定。
　　“你还喜欢他么？”

　　好像现在所有的障碍，都能因为这个问题迎难而解。

　　她还喜欢他么。

　　她说不上来。
　　可她却知道她会时不时想起时晨易。
　　她会因为他心酸，难过。

　　就像现在，眼泪毫无征兆滚落下来。
　　她趴着桌子上，泣不成声。

　　渐渐的，能听见外面的蝉叫了。
　　不一会儿，小城又下起了淅沥小雨。

　　今夜，有人辗转难眠了。

　　段桑想了很久，可最终，她发现自己仍旧放不下他。
　　她想去赌一把，哪怕结果不尽人意。
　　可是勇敢过，就不存在遗憾了。

　　上午十点钟，段桑出了门。
　　房檐上的雨水还在“嘀嗒嘀嗒”向下滚落着，拍打在砖块地的水洼处，节奏感清脆。

　　段桑穿着小板鞋“啪嗒啪嗒”踩在水洼里，丝毫不怕尘泥污秽了鞋子。

　　这条街修得古朴，建筑物都没那么现代。
　　段桑喜欢待在这，安静且自在。

　　靠近拐弯口时，段桑听见一个男生的说话声。
　　“扯淡。”男生像是在打电话，对面的人大概说了句玩笑话，搞得他暗骂一句。

　　段桑突然恍惚，这声音……
　　她停下脚步，等着男生转弯过来。

　　男生挂断电话，将手机放进口袋，脸上挂着笑意走了过去。

　　段桑从来没有想到，两个人再次见面，是在一个刚下完朦胧小雨的上午，雾气才刚刚散去。炫目的阳光打在小城的街上，模糊的光晕洒在他的身上，恍若梦境。

　　时晨易穿了身休闲装，干净利落，头发有些松垮，前额的头发耷拉着，随风拂动。

　　那一瞬间，段桑好像回到了两年前的初见。
　　那年夏天比今年更要燥热，暖风吹动枝叶繁响，少年不经意间的出现，带来了她的种种悸动。

　　时晨易的身上好像永远有一股少年气，就像现在，时隔一年，她再一次看见他，也感觉他和之前一样。
　　永远是她记忆里，挚爱的少年模样。

　　时晨易愣了两秒，随后勾起唇角。
　　他的笑阳光俊朗，就像这十点钟的太阳，穿透过迷雾，射进她的心里。

　　“段大班长，好久不见。”潇洒放肆，犹如曾经。

　　段桑的心一颤，也冲他笑，“好久不见。”

　　他慢慢向她走来，沉稳，坚定。

　　“那天有十点钟的月亮，可惜它终究会消失。
　　今天的十点，没有月亮，
　　可那天陪我看月亮的人，她一直住在我心里。”

　　——“十点钟的月亮，可惜一会儿消失了。”
　　——“可是你不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