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钟的月亮》枳屿炖芋头

1、十点钟的月亮

　　2023年夏天，小城里雨水连绵不断，淅淅沥沥。地面积水颇多，凹凸不平处总有水洼。建筑年代久远的古巷的砖瓦都被雨水淋润，上面都是大片水痕，空气里到处飘散着雨后清新的气息。

　　段桑坐在书桌前敲着代码，那种麻烦的东西让她时不时挠头。
　　正当她盯着电脑屏幕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时，手机发出微微振动声。
　　“桑桑，帮我做个调查问卷。”后面还附有一个“拜托”的表情包。
　　段桑被手机振动声拽回思绪，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打开调查问卷。

　　不知道林殊从哪里搞来的调查问卷，竟然都是询问高中生活的问题。
　　段桑左胳膊肘杵在桌子上，手掌拖着头漫不经心地回答调查问卷上的问题。直到手指划到不知第几个问题时，她愣了愣。

　　“你还记得惊艳你青春的那个人吗？”

　　段桑将左胳膊放下来，盯着手机屏幕出神。
　　忽然，窗外又响起了“哗啦哗啦”的声音，细雨朦胧，带着雾气笼罩了窗户。
　　段桑转过头，起身走向窗前。她拿起纸巾轻轻擦窗户，随即看见天边的太阳还暴露着，请细的雨丝拍打在窗外绿芜的大片树叶上，使得影子在雨淋不到的墙上时闪时现。
　　这是今年夏天的第几场雨了，她已经记不清了。

　　段桑想起来，最后一次看见他，也是在这样太阳冒芽的雨天。

　　——

　　段桑第一次听说时晨易这个人，是在高二上学期。
　　段桑在七班，他们的英语老师和六班是同一个。一次小测验，英语老师让两个班级互判试卷，分到她的试卷，正好是段晨易的。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选择题的答案，并让每个同学都仔仔细细给别人判分。
　　段桑抬头认真默读了前五个题的答案，随即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试卷，情不自禁皱皱眉头。

　　怎么一个也不对……

　　那一瞬间，她有点怀疑自己看错了行，就又抬头瞥了眼前五个题的答案。这一次，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确实一个也不对。
　　等到她判完那选择题没几个对号的试卷，不禁叹了口气。

　　他是没认真写吗，还是真实水平就是这样的……

　　段桑看向试卷的签名处——时晨易。
　　虽然两个班紧挨着，偶尔老师也会让两个班互判试卷。但是她未曾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是她第一次拿到他的试卷。
　　段桑标完分数后，在试卷的左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她的签名清秀，红色的字迹在接近空白的试卷上很是显眼。

　　同桌佟竹扫了眼段桑桌上的试卷，也大吃一惊。
　　她将脑袋伸到段桑旁边，“这谁啊选择题二十分，昨文还没写。”
　　段桑摇摇头，拿起试卷一角递给佟竹，“你自己看吧。”
　　佟竹接过那份空白卷，本来很震惊的她看见名字后就淡定了下来。
　　“时晨易，六班的公子爷啊，那就见怪不怪了。”佟竹忍不住撇了撇嘴角。
　　段桑不解，“什么公子爷？”
　　佟竹给她指着时晨易的名字，故作玄虚，“就是六班家里特别有钱，不学习毕业后能直接回家继承家业的那个人。”佟竹也像段桑刚刚那般叹了口气，“不过这人长得实属不错，挺好看的。”
　　段桑对这种整天不学无术的人不是很感兴趣，哪怕佟竹跟她说时晨易的颜值很高，她也仍旧提不起兴趣。
　　好像那个时候的她的心里，每天都装满了类型不同的数学题物理题。

　　时间随着叶落，出芽，变得茂密而一天天流逝着。
　　而他们真正有那么一丝浅浅的交集，是在高二下学期的五月底。

　　小城五月底的天气温度已经可以达到三十多度，在五月之后的几个里，雨水每年都连绵不断。
　　小城里的他们每年都早早换上夏季校服。
　　今年不知怎的，实施压迫式教育的校长为了让学生放松，在五月底举行了简单的春季运动会。

　　运动会那几天，天气都比较凉爽，时不时刮来一阵微风拂动人的衣衫。
　　段桑第一次将时晨易与他本人对上号，是运动会的最后一天。

　　当时六班和七班正在进行拔河比赛，段桑没有报名。
　　她混在热闹的人群里，个子不高的她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她只能抬起脚来才能看见前面的比赛情况。
　　人群里很拥挤，吵吵闹闹的。段桑身旁的人都在高声喊着“加油”，她刚踮起脚看清前面的比赛情形，不料怎的站在她前面的人后退几步，为了避免自己被踩到，段桑见状也后退几步。
　　等段桑想要顿住脚步时，她感觉左脚跟轻轻踩到了一个人鞋上。那一刻，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赶紧向前走一步，转头的一瞬间轻轻道了声“抱歉”。

　　段桑左后方的男生好似并未感觉到刚刚她不小心踩了他一脚，也未听见段桑的话，像是无事人般还和他身旁的男生说笑着。
　　微风拂动着他的头发，使得他那略带棕色的发丝轻轻飘拂，身旁的男生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他咧嘴笑笑，顺势抬手拖了拖高挺鼻尖上的眼镜框。
　　时晨易没有注意到段桑在看他，他只顾着和朋友说笑。

　　时晨易的脸庞白皙，眉眼也好看。刚刚推镜框的手骨节分明，细长细长的。

　　少年感永远令人动容。

　　段桑想。

　　她刚想回头继续踮起脚尖看比赛，可惜已经分出胜负了。身旁的六班同学大声欢呼着，段桑听见身后一个男生轻轻叹气。

　　“易哥。”男生气势有些不足。
　　被称作“易哥”的人轻笑一声，将手臂搭在那个男生肩膀上拍了两下，“一个月早饭，别忘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段桑转过身看着那个男生高挑的背影，灰色秋季校服耷拉在右肩上，衣角随着他前进的步伐晃悠，在前方算是空旷的操场上很是显眼。

　　易哥……

　　段桑看着前面那个步伐很快的男生的背影，突然跟自己记忆里的一个名字对上了号。

　　时晨易……

　　应该就是他吧。

　　不知怎的，自从段桑第一次看见时晨易之后，就像打开了某种机关一样，段桑见到时晨易的次数频繁了起来。

　　而每次看见时晨易，段桑总是会情不自禁多看他几眼。
　　他们第一次有交集，还是多亏了英语老师。
　　那是2022年一月初。

　　“英语课代表没来，那就班长下课去叫下六班时晨易，让他晚自习大课间来办公室找我。”他们两个班的学生成绩都偏上游，现在离高考越来越近，作为老师当然希望她的学生都能进步，而时晨易的成绩，虽然不是很高，但相对于去年还是有所提升。段桑想，可能老师也想着能救一下就救一下吧。

　　下课前，英语老师走到段桑位置旁边，小声对她说，要是那小子不肯来，就让段桑亲自把他拽过来。

　　听完英语老师的话，段桑迷瞪了几秒，但最后也只是点点头应下。

　　段桑的同桌一直没变，还是佟竹，她见状好奇问：“英语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她让我把时晨易拽去办公室。”她应该是没有听错的。
　　“啊？”
　　“如果时晨易不肯去的话，才让我拽过去。”
　　佟竹怎么想都感觉不对劲，“那可能英语老师已经料到时晨易不会轻易去办公室了。”说完还给段桑留下一个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大课间，段桑走到六班后门探探头，拿了只笔轻戳了下靠门的男生，“帮忙叫一下你班时晨易，谢谢。”
　　男生听完，痞笑地给段桑指坐在最后一排，但位置在中间的趴在桌子上的一个人。
　　段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时晨易桌子上的书摞得很高，上课时他要是趴着睡觉的话，老师根本看不见他。

　　“你能不能帮我叫一下他？”段桑请求靠门的男生。
　　男生挥挥手，“这人起床气重得很。”刚想拒绝，却看见段桑祈求的目光。
　　“时晨易，有姑娘找你。”

　　男生声音不大，但也在较寂静的教室很突出。大多数人都向后面看过来，段桑突然想挖个地缝钻进去。

　　倒也不用这样叫他起来。

　　时晨易听见有人叫他，将盖在脑袋上的校服扯下来，坐起来哗啦了两下发顶。

　　嗯……头发很翘。

　　段桑微微勾唇，却又在他站起身看过来的一瞬间止住笑意。

　　时晨易眼睛迷离，一看就没睡醒，他看向她后又揉了揉眼睛。

　　这次他没戴眼镜。

　　好像更帅了……

　　段桑还站在门口，时晨易看过来的一瞬间，她居然有丝紧张。

　　时晨易走过来，站在她面前，问：“怎么了？”
　　语气很冷淡。

　　“英语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
　　时晨易垂眸看她，点点头，“知道了。”说完出了门向楼梯口走去。

　　这么容易的吗？

　　正好她也找英语老师有事，就跟在了他后面。

　　等到了三楼，段桑看见时晨易根本没有去英语办公室，而是脚步不停地下了楼，她才觉得时晨易确实难搞。

　　段桑跟在时晨易后面一起下了楼，出了教学楼，拐个弯。
　　时晨易突然堵住了她的路。

　　他右手夹了支烟，火苗一点点变小。
　　烟气扑来搞得她吸了吸鼻子。

　　“跟踪我？”语气比刚才还冷。

　　现在不是在教学楼里，段桑想这可真是个好地方，灯光很暗，基本没人发现有学生躲在这里吸烟。
　　不过，没灯也挺不好的。
　　就像现在，段桑看不清时晨易的表情。

　　“英语老师说要是你不去就让我拽你过去。”段桑越说越没气势，这么大个人她怎么拽的动。
　　时晨易嗤笑，目光打量了一下站在他面前的姑娘。
　　唤了声她名字，“段桑？”

　　“你认识我？”段桑很震惊，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机缘能让时晨易认识她。
　　时晨易向左走两步，后背靠着墙，“段大班长谁不认识，有次我考试那试卷，还是你给我判的，”他弹弹烟头的灰，继续说，“这我记得很清楚。”

　　这人不会记仇吧……

　　算了，她今天的目的主要是把他带去英语办公室。

　　“时同学，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记仇了行不行。”说完向他眨眨眼。

　　时晨易愣了下。
　　段桑见服软好像有用，紧接着说：“你放心，这次你跟我去办公室，以后只要是是小测验，我都保准你满分。”还故作认真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话是这么说，但真满分她也确实做不到。
　　算了不管了，能先把他带去办公室再说，反正以后两个人也没什么交集。

　　时晨易被她的话逗笑，他看着她认真诚挚的样子，思考了下。
　　他将拿烟的手抬到她面前。

　　段桑抬头，视线撞上时晨易深邃的眼眸，他眼底充满笑意，冬日的寒风伴随着他的话飘过来。
　　她听见他询问，
　　“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