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陆夏瑾年

2、对酌一场

　　秦子炀亮了眸子，这小呆子挺有骨气，见他歪歪斜斜翻身上马，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拽着缰绳，微红的眼睛直盯着他，不再有别的动作。
　　“我牵着绳，别怕。”说是骑马，无非是坐在马上，秦子炀时不时同他闲聊，却不谈国家大事，只追问他日常起居、习性偏好，裴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遇着不想说的便装作没听见。
　　那日过后，但凡朝廷休沐秦子炀便来敲他的门，邀他骑马，美其名曰: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教不严，师之惰，他这个徒弟不能丢了秦小将军的脸。几日下来秦子炀不再同他玩闹，委实要他学会骑马，裴昉身子虚弱，只几日便不肯再去。
　　树欲静而风不止，盛京城里头的流言何时断过！因着跑马这事，街上隐约流传秦小将军同裴学士来往甚密，风言风语说多了竟像石头砸水一般没个响动，两位正主自然多少知晓些，秦子炀倒没什么，左不过让家里双亲教训几句，反而有些正中下怀的得意，只是裴昉这几日上朝回回避着他走，也不同他争辩，想来怕是听了那些混账话，内里羞愤不愿见他。
　　“官家，老臣有事启奏！”站出来的是内阁大臣秦伭，秦子炀之父，“老臣年事已高，然犬子上未有所功绩，下未成家立业，老臣实在惭愧，求官家为犬子择良家女为妇，以全秦家忠烈。”
　　秦子炀猛地看向裴昉，那人立在那面上不显神色，“秦老大人，孤瞧着子炀将军少年意气，即刻赐婚为时尚早...”“官家，老臣这不孝子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泼皮，您属实抬举他了，就该早日成婚，也好有人管束！”秦伭话落竟跪下来，声泪俱下，朝堂上个个人精，秦小将军同裴学士那档子风流韵事早私下传开了，秦伭不过是瞧着自个老脸挂不住，当着官家下自家人面子。
　　“秦大人可真是本将军亲爹，说不过便打，打不够还要在官家跟前胁迫，真对得起秦家列祖列宗。”裴昉冷不丁回头，那人睨着他，面上阴沉，似追寻猎物的豹子。
　　“裴爱卿，你有何高见？”“臣以为...秦小将军英勇非常，的确需要一位如花美眷在侧，闲暇时红袖添香，莫不静好！”裴昉不敢回头，那人脸怕是黑似锅底，“既如此，容孤细细斟酌再议。”
　　秦子炀下朝也没再看裴昉一眼，怏怏不乐的样子。回了府心下越想越气，这人果真是个没心肝的，轻易便将他出卖，非要找他问个明白。
　　这厢裴昉方才用饭，一张熟悉的脸进来径直坐下，
　　“你...”
　　“翻墙的！”
　　“要一道用饭吗？”
　　“饭倒是不用，若是有酒想喝点。”
　　裴昉白他一眼，自顾自用饭，那人只坐着细细瞧他，裴昉偶尔抬眼，正对上他眼眸，其实这人眸子生得好看，一双瑞凤眼勾人，裴昉被他盯得红了耳尖，
　　“没心肝的人偏生这样怕羞，头一回见你便是如此，裴大人如此好学，怎的这事上全无长进？”秦子炀刻意戏谑着调笑他。
　　“本将军瞧着倒有几分女娇娥的意思，不如...”裴昉猛地站起身，从层层古籍中拿出一坛酒，赌气般砸在桌上，他这动作在秦子炀眼中不痛不痒，反而叫他起了坏心。
　　“怎么，怕我毁你名声，要拿酒堵我的嘴？方才还说没有！”
　　“酒只有一坛，喝不喝在你。”
　　满盛京的人都说秦小将军天不怕地不怕，哪怕群狼环伺也能杀出一条血路，可他...怎么就对这个书呆子束手无策呢！思及此他不由得自嘲地笑笑，拎起酒坛子便猛灌一口，
　　“小呆子看不出你也有逾矩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一辈子就这么一板一眼，活得像块木头。”对面的人放下碗筷，同从前一般轻拭嘴角，想要从这人身上看出别的悲欢喜乐，简直难如登天。“小呆子...其实你挺讨人喜欢的，虽然你总是生气，莫名其妙对我甩脸子，在朝堂上一步也不肯让，可还是讨人喜欢...”秦子炀顿了顿，低头嗫嚅，“哦，是讨我喜欢...”
　　裴昉一言不发，默默拿了只酒杯，轻易拿过那人手上的酒坛，轻车熟路地给自己斟酒，仿佛做过无数遍。那人好似有些醉了，眼尾胭红，嘴里絮絮叨叨念着：“我自小便失了母亲，衣裳鞋袜都是府上的嬷嬷们给我做，受了委屈跑回家还会被秦伭责骂一顿，说我没本事...没志气，如今我在战场上九死一生、险些丧命，此番种种竟让他当作要挟官家的筹码，牺牲品...是我的婚事。”
　　“小呆子怎么不说话？”秦子炀抬头望进他眼里，裴昉前所未有没有避开，对视良久裴昉才开口：“秦子炀，你很好，我说真的...不骗你！”裴昉真的像个小呆子一样点点头，在肯定他，也在肯定自己。
　　“你不会是吃醉酒了吧，突然转了性子，你不是最讨厌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