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都》梦外人

2、第一章 紫霄

　　平帝二十六年，自月妃薨逝后，十四个寒暑已过。月妃的名字已随着映月宫的封锁渐渐淡忘在人们的记忆中，而紫霄观的香火却一年比一年旺。
　　传说，在建造都城的时候，堪舆师根据周易测算出，除了皇宫，城内还有一处“飞龙之位”，平常人不能居之，为了镇压这里的帝王之气，建造师在这里建了一座皇家道观，就是现今的紫霄观。因此，紫霄观位于中央大街的东南方，与皇宫遥遥相望，风水极佳，那年年旺盛的香火不就是最好的佐证吗？
　　观内时常有贵人居住，其中不乏王公贵族。若论其中最尊贵的，那便应当是公主了。
　　皇家自古以来有不少公主居于道观的先例，有的是晚年潜心修道；有的是犯了禁被拘于观内思过；如九公主江凌萱这般，自出生起便居于观内的倒是鲜有所闻。
　　江凌萱，这是皇帝给这个出生十四年却未见过几面的女儿赐的名，却迟迟未有正式的封号。
　　苏媪在道观里陪伴了江凌萱十四年，见小主人出落得越来越像当年的白灵公主，不施粉黛却明媚无双，比之那皇宫里的贵人都漂亮，内心感到欣慰。可每每想起公主还未曾有封号，就替小主人报不平。
　　江凌萱却不甚在意：“在道观内，要这劳什子的公主封号做甚？”
　　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有朝一日，逃出这道观，看看外面的秀丽山河。
　　可是，苏媪和她讲过，母亲当年和亲的目的，若是她出逃，那势必会影响母国安月国和大卫的结盟，到时又有多少百姓会遭战火屠戮。
　　江凌萱的小脸上充满了认真：“苏媪，一定会有那么一天，我们会走出这紫霄观的，届时，我送你回安月国颐养天年可好？”
　　苏媪笑着道：“苏媪别无他求，只求小公主平平安安的。”

　　有人渴望离开的地方，却是有人心心念念向往之地。
　　纵使在大卫国最繁华的都城，也有无家可归之人在街头巷尾徘徊，或是从外乡来想谋一份差事的，或是田地被豪强剥夺而流落街头的，当然也有败光了家财身无分文者……比起城外的小树林，紫霄观是无家可归之人的绝佳去处。

　　紫霞观作为皇家道观，每年的主要收入来源除了香火钱，还有皇帝大量的赏赐，以及在城外百顷良田的收成，收入相当可观。为了彰显天子和皇家的仁厚，道观每日会备相应份量的救济粮，给需要的百姓来领取。
　　可近几年不知怎的，来领救济粮的人愈发的多，原本准备的粮食已早早不够。于是，道观只得将每日发放改成只在重要节日发放。
　　就算这样，还是有诸多贫困百姓或难民想在观内谋一份差事，这样就能解决挨饿的问题了。
　　可是紫霄观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留的，人员冗余又得增加开支。
　　紫霄观留用什么人，还得观主——玄清道长做决定。

　　这一天，玄清道长又在为打发人而头疼了。
　　江凌萱在观内溜达时，正看到玄清道长在紫霄观门口和一个人嚷嚷。
　　玄清道长：“我已说过了，观内不需要女工，你走吧。若是需要救济粮，等下月初一再来吧。”
　　江凌萱看向门口那人，是与她年龄相仿的一位女子，身型消瘦，一身衣服穿得有些年头了，虽然旧，却还是干干净净的。
　　那女子说道：“道长，我虽是女子，但是可以干男子的活，吃的还比男的少，我还读过几年书，算账或者整理道经完全没问题，只因我是女子而否定我，恕不能接受。”
　　玄清道长闻言，气歪了一边的胡子，怒道：“我管你接不接受，我说不要女工就是不要，若是再不走，仔细我喊来府衙的人过来押你走。”

　　女子不放弃，欲再次力争。
　　这时，边上传来一道细细的女声：“玄清道长，我身边向来只有苏媪一人服侍，现苏媪年岁渐大，腿脚不便，我正需要添一个侍女，我看这位姑娘长相清丽，言谈中肯，甚是欢喜，就让她做我的侍女吧。”又转头对姑娘说道：“姑娘，你可愿意？”
　　那女子感激涕零，连忙向江凌萱下跪行礼，直接自报家门：“采苓谢主人收留。”

　　玄清道长好歹是一观之主，见自己的命令被反驳了，气得歪了另一边的胡子，碍于礼数对江凌萱揖了揖礼，说道：“九公主，您虽是公主，可这观中的人事任命我得负责，您怎可随意收留一来路不明的女子呢？于礼不合。”
　　意思是，我的观内我作主，你是公主也不行。

　　采苓一听是公主的身份，身体伏得更低了。
　　江凌萱无视玄清道长的敷衍行礼，将采苓扶起，说道：“我的人，自然不属观内，和苏媪一样，属我皇族奴仆。若是道长觉得此人来路不明，自可报呈我的父皇，请他派人查验这女子的身份。”
　　就这位出生起就被丢在道观的公主，玄清道长自然知晓，皇帝压根儿不会管她的侍女用的是何人，自己哪敢用这等小事去叨扰皇上，报了也是讨个没趣。
　　玄清道长想了一想，又说道：“九公主，近年来道观左支右绌，已入不敷出，她的月俸……”
　　江凌萱：“她的月俸，由我来出，玄清道长无需担忧。”
　　玄清道长只得应“是”，内心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江凌萱问了一下采苓的来历，原也是世家女子，后父亲得罪了上峰，家道中落，接连着父母病故，自此，采苓一个人流落在外讨生活。
　　江凌萱：“你刚也听到了，我是当今的九公主，可跟着我，没有任何的皇家荣耀，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锦衣玉食，你可还愿意？”
　　采苓点点头：“若没有公主的收留，说不定哪天，采苓就只能在红尘中讨生活了，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现有幸得公主的收留，只要能伴着公主，采苓不怕吃苦。”
　　江凌萱笑了笑，带着采苓去见苏媪了。

　　东宫，明德殿内。
　　太子江溥穿着一件紫长袍，乌黑的头发在头顶被梳成了一个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紧致的白玉发冠中，五官俊朗，因为皮肤白，更显得整个人温文尔雅。
　　太子正将捣碎了的茶放入茶釜中熬煮，对着坐在对面的年轻男子说道：“景渊，昨天杜府的杜睿告诉了孤一件事，这件事棘手，还需要你帮忙？”

　　被称之为“景渊”的少年无甚表情，只淡淡问道：“何事？”
　　太子笑笑，似乎习惯了这个表弟的淡漠。
　　男子名叫萧桓，字景渊，二十岁的年华。其父曾是立下建国功勋的大将军安国公萧启，母亲是当今的宜阳长公主，是先帝□□皇帝所封食邑最多的一位公主，萧家显赫一时。
　　十多年前，萧启在与乌戎国一役中捐躯，再也没有回来。
　　萧桓从小跟随父亲出入军营，年纪轻轻已经获得了累累战功，有乃父当年风范，现已官至右金吾卫大将军兼奉车都尉。

　　太子觉得，萧桓长得更像宜阳长公主，单看他的外表是极漂亮的，漂亮却不带一丝女气，拥有这样一张脸的人，在战场上却是杀伐果决，万夫莫敌。年少时就撑起整个萧家的勇气，那是军营中磨砺出来的。
　　太子继续说道：“杜睿为人刚直，不喜受家族恩荫，要靠自己的本事。是岁，被调去当吏部员外郎，本也是个不错的差事，可是最近，他却罢免了一千多名官员。”
　　萧桓终于被勾起了好奇心，接过太子递来的茶，问道：“为何？”
　　太子说道：“杜睿查到，这些官员，是有人不通过相关部门就私自任命官职，再将任命文件暗地里给付中书省。”
　　萧桓：“斜封官？”
　　太子点点头。

　　萧桓开始觉得这件事有点意思了，说道：“敢于出售一千多个斜封官，背后之人必定有权有势，这样的事情，的确不是一个吏部员外郎能解决的。”
　　太子又点点头：“杜睿怀疑，此事可能和孤那个二妹有关，但以他的官位，也只能查到吏部对接的小吏，揪不出幕后之人。”
　　萧桓挑眉，终于明白了太子为何找他来办此事。
　　卖官鬻爵，按律当斩。
　　太子乃是皇后所出，而二公主——常宁公主则是皇帝最宠爱的沈贵妃所出，若是太子出面办这件事，功劳暂且不说，首先就得被皇帝在心中按一个不顾手足之情的罪名。子侄辈中，皇帝最宠爱的就数萧桓了，萧桓又有军功在身。不怕得罪皇亲国戚，又有能力办结此案的，除了萧桓，满朝文武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萧桓喝了一口茶，皱眉道：“太子这茶，不好喝。”他放下茶杯，又道：“若我办好了此事，太子要如何谢我呢？”
　　太子笑道：“你已到了弱冠之年，最近皇姑母总是向孤念叨，说是让父皇和孤少给你点差事，免得耽误你早日成亲，绵延子嗣。皇姑母可真是冤枉孤了，殊不知，都城中多少女子想嫁入你萧家而不得，既然你要赏赐，那我就将……”
　　萧桓连忙站起来，对着太子揖了一礼，说道：“太子交代的事，臣自然尽心办妥，请太子静候佳音。“
　　说完，不等太子回应，飞也似地溜走了。
　　谁知道太子表哥又要将哪家的莺莺燕燕塞给他，俗不可耐。

　　太子看着他飞速离去的身影，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