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攀登》不成章句

2、还是黑山

　　其实我本来可能有一个妹妹。我气管的毛病从出生就有，据说医生一度想把我塞进监护室，奈何我家掏不出那个钱，也就算了。我上小学之前这个病都很严重，经常半夜咳醒，第二天嗓子哑得话都说不出来，后来我小学的时候有个姑娘和我有一样的毛病，她去海南疗养了几年，也还是那个样子。
　　到底是啥病，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可能是哮喘吧，反正不好治。那会儿所有人都劝我妈趁年轻再生一个，名字都起好了，张康——我叫□□嘛，保佑健康。我听说这事之后爆笑如雷，心说我要是真有这么个妹妹非得要死要活去改个名，哪有女孩子叫这个的？结果我就遇到了我大哥——女的大哥，康哥，我们高中校篮球队的队长之一，这个后面再说，先说我这个妹妹是怎么没的。
　　我四岁的时候我爸他们单位分房子，这个房子在当时的郊区，紧靠着货车站，我爸我妈很犹豫，想着要不假离了要上那套房，结果房子的事被我奶奶知道了。我奶奶是个损人，她老看不上我妈觉得我妈土，惦记着让我爹拿了这套房跟我妈离婚，再娶一个。结果我妈发火了，拎着菜刀上门去说，你们什么意思？敢拆散我和老张，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然后两家就发生了一些严重的肢体冲突，严重到什么地步呢，我奶奶天天在我耳朵边说我二舅坏话，让我千万别长成我二舅那样的。在这个冲突的过程中我就失去了我的妹妹，最后我爸一锤定音，说，这房子不要了，也不离婚，两个人好不容易到现在，因为一个房子就会离婚吗？我爹就是这么一个人，后来我出柜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态度，坐在沙发上特别冷静的说你们俩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了，我们俩不同意，你们俩就能分开吗？老张同志是一个神奇的人。
　　这事说明了两个道理，一个道理是找男人要找会为你说话的，另一个道理是自由恋爱就是好，我深刻领会了这两个道理，并且贯彻执行，所以有了马骏。至于我为什么要不停在自传里写马骏，那完全是我的拳拳父爱啊，谁叫我就这么一个好儿子。

　　老张全名张平安，祖籍河西，他们那个年代非常值钱的中专生。他本来也应该继承父业去当火车驾驶员的，可惜他眼睛受了伤。老张在成为检修工人之后有过好几次“英雄救美”，最出名的一次是他一手一个，从火车轮子底下捞出了两个小孩子这个事被黑山日报报道了整整一年。但是让他失去眼睛的是另一次英雄救美，而且我妈就在旁边。就我妈描述，那是一个巨大而混乱的菜市场，早上时有人在门口抽烟，乱丢烟头引爆了煤气罐，正好路过的我爹扔下手里提着的大鲤鱼，一把扑到了卖菜的老大爷。我妈声情并茂地说，就在爆炸的烟雾和火焰中，我爸踹飞煤气罐扛着老大爷跑出混乱的火场，好似天神下凡。当时正在给我姥姥打下手的我妈当即春心萌动，势要拿下这个男人。
　　我妈讲这段的时候我爸就坐在旁边看电视，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平安发生8.8级大地震，电视日夜放送着灾区惨淡的景象。我爸皱着眉头什么也不说，没过两天就跟着志愿队一起去了，还出现在了电视上，一度成为我跟小朋友们炫耀的资本。那时候上电视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我妈把那段采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跟我说：“你爹瘦了，回来给你俩炖红烧肉吃。”
　　我妈是个非常心大的人，她每天四点钟起床就开始卤蛋，一直要忙到晚上十点。我爸是从这边检修到东营，来去隔一天，那一天晚上我回了家就自己写完作业睡觉，偶尔有被他爹赶出来的马骏陪我，但是马骏也不敢留得太晚。有一天晚上我回家路上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差点把我拐走，我妈听说之后也只是说没事，只是误会而已，福大命大，活着就行。
　　这个奇怪的男人后来成为了我的好朋友，这件事有机会再说，因为他严格来说和黑山没什么关系了。现在接着讲幼儿园的事情，我上的是铁路局的幼儿园，这个幼儿园放到现在是要被骂死的程度，他们拿拖把拖桌子，殴打不好好吃饭的小孩。在我们那、在当时那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如果你的父母没有在这个幼儿园认识任何一个阿姨，那你就等着吃苦吧：饭最后一个吃，觉最后一个睡，放学了也要被留在教室里不许回家。我认识的一个小姑娘，在我们用火柴做手工作业时被老师烫出了一个水泡，疼得哇哇大哭。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停的梦到那个幼儿园，紫色的昏暗的光线，怎么也救不回来的枯死的仙人掌，静寂的必须躺在床上好好睡觉的午后，难以下咽的白菜萝卜水饺……这不是我在控诉那个幼儿园，这是我在控诉黑山、控诉瓜州、控诉我自己，因为那是整个瓜州最好的幼儿园。我痛恨我为什么不是出生在南浦的小别墅里，有一大堆的仆人，有家庭医生，有马术和高尔夫课程。我仇恨黑山，仇恨自己，于此同时我又是那么热爱黑山，这种热爱是一种诅咒，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是从何而来的。
　　这就是我和黑山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