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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04.10 七八颗花生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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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当上学生会主席后,吴辞就没那么忙了,她脱离了闲散琐碎的工作,只是在每周召开一次的学生会内部会议上做些统筹与安排,而空闲出的时间里,吴辞渐渐爱上了写作,从初中时的摸索到现在形成鲜明的自我风格,吴辞尝试过写诗,写随感散文,写小说,还有写日记,家中的日记本有厚厚的两摞,虽然只是记录了些日常的小事,但是每每翻看,都让人有别样的收获。
比如此时,吴辞正在日记里写道:今天收到了李青菀补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一块棕红色篮球造型的电子手表,我很喜欢,上次陪伴她逛街时只是无意间说了句这块表很好看,没想到她就记了下来;认识她快一个多月了,这种一见到她就心悸的感觉依然存在,我以为自己生病了,还专门去网络上搜索了一下相关症状,他们说出现这种症状并不是生病了,而是我喜欢上了她,也可以叫一见钟情。我很疑惑,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吗?那张小维呢?为什么我对张小维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前两天她打电话给我,推荐我听一首叫《孤单西半球》的歌曲,还问我有没有想她,我嘴上回答当然想了,可是我知道自己撒谎了,因为这一个月,我的脑子里只有李青菀。
写到这,吴辞放下笔,望着日记本上张小维的名字出神,她又翻了翻之前的日记,和张小维在一起时发生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被张小维亲吻的画面尤为清晰,她的发丝,她的味道,她的唇,她的锁骨……
脑海里张小维的画面逐渐被李青菀代替,她正用纤细的手撩开领口,指间划过白皙的锁骨,吴辞既不敢抬眼望向她的眼睛,也不敢低头继续向下探视。
“啪”她重重的合上日记本,抱起墙角的篮球就往球场冲。
一般来说,运动可以使人身心愉快,忘记烦恼,但是今天特别奇怪,吴辞仿佛连投篮的力气都失去了,她索性放下球,靠在篮球框下发呆。
远远的看见文叔牵着文莉进了家属院,吴辞操起手边的篮球向文莉扔去,嘴里喊着:“文莉,过来一起打球!”
文叔是吴安敦的同事,他们一家四口同样住在家属院里,吴辞和文莉是在家属院里一起打球时认识的,她比吴辞小两岁,在昌市中学读高一;文莉还有一个哥哥文涛,吴辞只见过他一次,听文莉说她哥哥好像辍学了,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吴辞也不好问。
平时两个人也没有过多的交集,碰到了就一起打会球,聊会天,就像今天这样,但奇怪的是,今天文莉并没有接球,篮球眼睁睁的从她身前滚落,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倒是文叔感到不好意思,绕过文莉将篮球捡回来,然后来到吴辞身边将篮球还给她。
吴辞不解的问:“文叔,文莉这是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文叔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对吴辞说道:“文莉的哥哥去世了,她太难过了才会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吴辞大吃一惊:“文涛哥去世了?”
文叔沉重的点点头:“是自杀,早上出门人还好好的,中午就没了。”
吴辞过于震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文叔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便勉强冲吴辞笑了笑说:“文莉和她哥哥关系很好,我怕她也一时想不开,这样吧,刚好碰到你,你带她打打篮球,转移一下注意力,她妈妈在家里哭晕了好几次,我正好回去照顾一下。”
吴辞也没有心情陪文莉打球,两个人并排坐在篮球架下,她的眼睛哭得红肿,脸上还挂着清晰可见的泪痕,好几次吴辞想说些什么,都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文莉先开了口,她像是在对吴辞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哥很喜欢那个女生,非常非常喜欢,为了她甘愿逃课、打架、辍学,可是那个女人不喜欢我哥;那天我哥问她,究竟要怎样才能喜欢他,她说,有种你就去死啊,如果你连为了我去死都愿意,我就相信你是真的爱我。”
说到这,文莉又哭了起来,她啜泣着断断续续地接着说道:“我哥特意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和我有说有笑,中午就被人发现他躲在一间小旅馆里喝了药;他甚至都没有给我和爸妈留下只言片语,只是给那个女人发了短信问,这下你相信了吗?”
吴辞觉得胸口堵得慌,她急于寻找出合适的语句来安慰文莉,却发现自己在应对这样的事情上是一片空白,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
文莉一直哭,一直哭,哭得越来越凶,哭得吴辞手足无措时,她才擦了擦眼泪问吴辞:“你真的愿意帮我的忙?”
吴辞点点头。
文涛骤然离世,又是自杀,文叔两口子一边要承受着中年丧子之痛,一边又极力担心着文莉会受影响,诸如医院抢救、遗物整理、火化安葬等事宜,他们都不愿意文莉接触;他们或多或少有些迷信的小心思,他们怕文涛找不到回家的路,又怕文涛舍不得妹妹会将她带走,他们小心翼翼的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仅剩的女儿,担心她伤心,担心她害怕,担心她睹物思人。
但其实文莉的要求很简单,她很舍不得哥哥,只是想再见哥哥一面,再和他说说话,她根本不会害怕,也不会像父母担心的那样步了哥哥的后尘,她知道哥哥很疼爱她,怎么会忍心吓唬她,怎么舍得带她走;所以在文涛火化的这天,她偷偷将家里的时钟、父母的手表都调快了两个小时,她让吴辞早早地来找她,两个人谎称一起去上学,然后她就一个人去殡仪馆见哥哥。
当时的吴辞并不明白文叔两口子的良苦用心,也没有办法感同身受文莉的执着,她在凌晨四点摸黑从自己家溜去文莉家,刚来到她家门口,就被门口地板上的血迹吓了一跳,她安抚了自己一会,才轻轻地敲了敲房门,不一会文莉就从里面打开了门。
吴辞跟着文莉蹑手蹑脚的进了屋,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客厅,淅淅沥沥的散发着腥气,客厅正中央挂着一个鸡头,血迹正是来自它森森的脖颈之下。
文莉安慰她说:“别怕,我爸说,这是一条引魂路,这样哥哥才会回来。”她招呼吴辞在客厅的沙发坐下,随手端起桌上的一碟花生说:“你先吃点花生等一会,我去收拾一下,然后我们就走。”
为了防止吵醒爸妈,文莉甚至都没有开灯,只在客厅的一角摆放了一盏小小的应急灯,灯光昏暗,映衬着地上的鸡血和墙上的鸡头,怎么看都像是血红色的光。吴辞有些害怕,她拿起一颗花生剥开,两颗花生米“嗒”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她不禁自嘲,原来自己胆子这么小,手抖的连花生米都拿不住;想着,她又拿了一颗花生剥开,“嗒”的一声,剥开的花生米又掉在了地板上;听见文莉在卧室收拾东西的声音,吴辞定了定心神,看准碟子里一颗长长的花生拿起来剥开,里面并排有四颗花生米,刚要抬手把花生米倒进嘴巴里,手中的花生像是被人控制了一样陡然倾斜了一下,“嗒嗒嗒”四颗花生米再一次全部掉在了地上。
吴辞觉得后背一凉,她根本不敢低头去看花生米掉在了哪里,脑海里突然想起以前文莉告诉过她的话,她说:“我哥最爱吃花生,所以家里时刻都备着一碟花生”。
她不敢动,也不敢喊,就那么僵硬的一直坐着,心里祈祷着文莉快点收拾完,她生怕自己一动,就会打扰到回家吃花生米的文涛;这一瞬间她明明头脑一片空白,却又不受控制的想了很多,小时候被小叔带去看的樊皇皇的电影《力力王》一直浮现在她的脑海,血腥暴力的场景一幕一幕的转换,吴辞只觉得天旋地转,恶心想吐。
恍然间,眼角的余光瞥见茶几上有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她把刀悄悄地攥在手里,心里想着万一有什么东西出现了,大不了和它同归于尽。
千钧一发之际,客厅的灯忽然亮了,文叔揉着眼睛望着僵坐在客厅的吴辞问:“吴辞,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开灯呢?”
吴辞紧握着的拳头终于松开,后背向后一靠,全身像被人卸了力气一样瘫软,她快要哭出来了,根本没办法回答文叔。
文莉从卧室出来对文叔说:“是我约辞姐来找我的,我们一会要一起去上学。”
文叔抬头看了眼客厅的时钟,又低头看了看手表,嘟囔着:“怎么都六点了天还这么黑?”然后又看向文莉说:“爸妈今天竟然都起来晚了,也没做早饭,要不你和吴辞一块出去吃?”
文莉点点头,将收拾好的书包挎在肩上,冲吴辞使了个眼色说:“那我和辞姐就先走了,我们去学校门口吃早饭。”
文叔点着头,一边转身回到卧室摸自己的衣服口袋,一边说:“爸给你拿点钱,你们多吃点,别饿着了。”
吴辞在文莉的眼神示意下勉强站起了身体,有了灯光的加持,她才敢低头看一眼地板,七八颗花生米不规则的散落在地上,除了个别的几颗被摔成了两瓣,脱了皮,别的什么都没有。
吴辞松了一口气。
却看见文叔突然举着自己的小灵通手机跑出来一把抱住文莉说:“明明才四点,这么早你们俩要去哪里?文莉,你要去哪里?你要干什么?你别吓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