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与魔法师》朱泥

3、金权杖

　　当恶魔收到交易的请求时，祂正披着人类少女的皮囊在一位魔法师家做女仆。

　　请原谅恶魔的恶趣味，要知道对于一个恶魔来说，生命实在太过漫长。

　　漫长到不找一些乐子，祂便会忘记自己是个恶魔这件事情。

　　恶魔回到深渊的宫殿，坐上祂的白骨王座。

　　红色长甲划开魔镜，镜面上出现的是一位眼上覆着蓝绸的金发魔法师。

　　竟然是他，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来找祂了，这一点恶魔也没有预测到。

　　画面上的魔法师名为希尔，是恶魔的老顾客，他曾经和恶魔做了两笔交易。

　　第一笔是在希尔年少时，他用绿色的眼睛交换了魔法天赋。

　　第二笔是在希尔成年时，他用跳动的心脏交换了金色头发。

　　而这一次是第三笔，恶魔认为这一次，一定可以换到希尔的灵魂。

　　“希尔，这次找我，你想要什么？又准备拿什么来做交换？”恶魔懒散地躺在白骨王座上，耐心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我想要毁了阿列尔夏魔法城。”镜中的希尔平静地说着。

　　这下轮到恶魔惊讶了，祂以为希尔会同祂交易阿列尔夏魔法城中火之首席的位子，恶魔甚至已经想好实现它的办法了，没想到，希尔会提出这样的交易。

　　对于这个交易，恶魔很感兴趣，祂已经提前看见若是这个交易实现，整片大陆上会掀起怎样的混乱。

　　那是人类的地狱，恶魔的天堂。

　　只是可惜，希尔就算献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无法等价于阿列尔夏的覆灭。

　　所以交易不成立。

　　“恶魔不接受不等价的交易。”白骨王座上的恶魔很失望，祂想着怎样诱导希尔提出火之首席的要求，祂都已经考虑好希尔该如何得到那个位置，就这样浪费实在是不符合恶魔的美学。

　　“恶魔为了毁灭这片大陆而来到这里，而要毁了这片大陆，就必须先毁了阿列尔夏魔法城。”

　　看来希尔的魔法研究还是有价值的，都研究出恶魔来到这片大陆的目的了。

　　恶魔感到无比烦忧，按照恶魔内部的规则，所有关于恶魔的事情不可泄露，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恶魔来到这片大陆的目的。

　　身为恶魔中的头头，祂自然是不惧这些规则，但是祂也不能带头推翻自己定下的规则。

　　祂现在应该杀了希尔灭口，但是祂真舍不得希尔这即将到手的灵魂。

　　“那么用你的灵魂交换阿列尔夏魔法城火之首席的位置吧，在你死后，灵魂归恶魔所有，而在那之前，就看你自己能如何毁了阿列尔夏，我很期待，我会一直关注你。”

　　只是不知道希尔到了那个位置，是否还想毁了阿列尔夏魔法城。

　　这就和绵羊变成人类后，是选择解救羊同伴，还是选择融入人类之中去吃昔日的羊同伴是一个故事。

　　恶魔看着希尔点头，签下了契约。

　　魔镜中的画面恢复平静，躺在白骨王座上的恶魔看着契约，用红色长甲点了点自己的下颚。

　　祂很期待希尔的选择。

　　——
　　蓝屋顶的石房子中，希尔用魔法收起他所有的个人物品，按照和恶魔的契约，一个月之后，他便会成为阿列尔夏魔法城的首席之一。

　　这里已经用不上了。

　　当希尔走下楼梯时，温妮正恭敬地站在楼梯口等待希尔的吩咐。

　　“临时决定，未来我将定居阿列尔夏，所以这是你的报酬。”

　　温妮接过一个蓝色的钱袋，里面装满了银币，这已经远大于她应得的报酬，温妮的脸上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惊讶。

　　而希尔显然不认为自己需要解释这些，丢完这个钱袋，他便转身又踏上了楼梯。

　　温妮手握钱袋，默默地去女佣房收拾自己的东西，拖着行李离开的路上，温妮的脸上露出嗅到有趣事情的笑容。

　　本来她计划今天就结束女仆扮演游戏，但是希尔刚刚找到恶魔所请求的那个交易，让她很感兴趣。

　　她越发有了干涉猎物的兴趣，让猎物灵魂的味道走向恶魔喜欢的方向，本来就是恶魔们最喜欢干的事情。

　　希尔太有趣了，交易给其他恶魔实在可惜，不如培养成喜欢的味道，自己吃掉。

　　温妮亚麻色的发色开始变成红色，而温妮的身高容貌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很快，一个红发碧眼的绝美少女便出现在无人知晓的森林。

　　——

　　王都拍卖场，金色的鸟笼中关着一名红发的少女。

　　来自阿列尔夏魔法城的首席将她以高价拍下。

　　涉及到风艳事迹的传闻总是在民间传得飞快。

　　这事很快便人尽皆知，甚至传到了阿列尔夏魔法城。

　　魔法师们对于希尔首席买下了一名红发少女的事情议论纷纷。

　　可见哪怕是尊贵的魔法师也逃不过人类八卦的天性。

　　可这事真的出于风艳么。

　　身为当事人的温妮，不，现在应该叫莉琪。

　　莉琪非常清楚，希尔将她买下，完全是因为她身上那莫名的熟悉感。

　　这是当然，这耀眼的红发和碧绿的眼睛本就是他的，他自然是非常熟悉的。

　　而她这个恶魔之所以选择这种身份再次接近希尔。

　　当然是为了让希尔灵魂的味道更符合她的口味。

　　作为一位恶魔，她的口味确实刁钻了些。

　　她喜欢酸甜口味的灵魂，酸要酸得清新，甜要甜得自然。

　　对于恶魔来说人类灵魂的味道，酸味来自嫉妒和渴求不得，甜味来自幸福和喜欢，苦味来自失望和绝望，辣味来自仇恨和愤怒，当然还有淡味，麻味，涩味等数不清的味道来自各种奇奇怪怪的灵魂。

　　莉琪知道有些恶魔喜欢收集那些奇怪口味的灵魂，但是她，一位公正的恶魔，还是更喜欢正常些的口味。

　　所以她要让希尔喜欢莉琪，然后再随便找一个长相优秀的家伙当着希尔的面说，她要嫁给他。

　　这样操作下来，希尔的灵魂大概就是酸甜的味道。

　　作为灵魂调味的大师，这其中的酸甜的比例一定要掌控好，最重要的是一定不能混进其他奇怪的味道。

　　为了让希尔喜欢莉琪，恶魔做了很多努力。

　　下雨天让整个庭院的花在雨中盛放。

　　在盛夏的晴日为希尔设计一个全冰空中花园。

　　夜晚将整个阿列尔夏的天空放上希尔最喜欢的蓝色烟花。

　　她甚至违反恶魔的规则，将已经交易到手的心脏偷偷还给了他。

　　而希尔却依旧像一个石头一样，每日只是例行问好，便忙着自己的事情。

　　一个阿列尔夏的首席能忙什么事情，不就是授课研究授课研究么。

　　曾经信誓旦旦说自己要毁了整个阿列尔夏。

　　现在呢，每天授课研究，他这是在壮大阿列尔夏吧！

　　作为恶魔的莉琪，体会到了被人类愚弄的愤怒。

　　跳过甜味的调制，直奔酸味，在阿列尔夏攻略希尔的时间里，莉琪已经看准了制作酸味的工具。

　　同希尔不太熟悉的风之首席兰斯泽尔。

　　作为调味的大师，莉琪知道，要调制不多不少的酸味，就不能将酸味制造对象定为目标讨厌或亲近的人，那样会导致酸味过重。

　　也不能将对象定为目标完全不知道人，那样会导致酸味过淡甚至目标完全不相信。

　　所以莉琪捧着一束玫瑰花，便去风之首席的门前对他表白。

　　然后不出意料地收到风之首席疏离又不失礼貌的拒绝。

　　这是莉琪第二次尝到挫折的味道。

　　但是好在这件事件如愿在阿列尔夏传开了。

　　而莉琪认真的眼神和持之以恒的告白举动成功地让希尔相信了这件事。

　　她终于收获了希尔的一个……拥抱。

　　以及真诚的祝福。

　　为了帮助莉琪增加同兰斯泽尔在一起的几率，希尔甚至将莉琪打包送到了风之首席的学堡，让他将莉琪收为学生。

　　这和恶魔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然而秉承着人设不能崩，马甲不能掉的恶魔，莉琪还是一边装成兰斯的恋慕者，一边偷偷观察希尔的反应。

　　希尔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反而是兰斯对莉琪的恋慕感到烦恼，并坦诚告知莉琪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并再次委婉地拒绝了莉琪。

　　那天晚上莉琪和兰斯深入长谈，成功挖出兰斯喜欢的人是王室公主这个大秘密。

　　莉琪以恶魔敏锐的嗅觉，闻到了蕴藏在其中的交易可能，一个是阿列尔夏的魔法师，一个是奥尔德伊王国的公主，看似般配，但是拥有无数信息网的恶魔知道，兰斯喜欢的那位公主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公主，所以只要在兰斯身边耐心等待，就能等到交易的机会。

　　没有人可以在拒绝了恶魔后不付出任何代价。

　　但是莉琪秉承着大调味师的职业精神，将收取代价的机会让给了新生的恶魔，高端的食材需要专业的调味，在这个过程中恶魔不能分心。

　　莉琪坚信，只要她喜欢兰斯，希尔的灵魂中就一定会有酸味，这和兰斯喜不喜欢她没有关系。

　　而为了维持希尔灵魂中的甜味，莉琪也还要想些办法制造些快乐送给希尔。

　　希尔一直想要的珍稀魔法书。

　　希尔喜欢的画师亲手绘制的绝版油画。

　　希尔一直在研究的关于这片大陆魔法诞生源头的线索。

　　虽然这片大陆魔法诞生的秘密同他们恶魔自身的秘密有些许联系，属于恶魔规则中不能对人类透露的事情。

　　但是一个有尊严的恶魔不接受调味的失败。

　　执着的恶魔坚持着，亲眼看着希尔一步步解开整片大陆的秘密。

　　看着这片大陆的信仰崩塌。

　　看着这片大陆的魔法开始泛滥。

　　看着这片大陆陷入无秩序的混乱。

　　看着这片大陆走向毁灭。

　　恶魔什么都没做，却完成了毁灭这片大陆的任务，得到了万千恶魔的崇拜。

　　恶魔还未从崇拜中得到属于恶魔的快乐，这份崇拜便引来了王国的公主。

　　那个兰斯所爱着的公主确实有着非凡的身份。

　　她是这片大陆最核心的秩序，是这片虚假的大陆得以维持至今最大的秘密。

　　现在她要背负与生俱来的使命，消灭作乱的恶魔，挽救这世界的秩序，恢复这崩坏的一切。

　　当公主的长剑即将刺穿恶魔的胸膛，一个消失已久的魔法师却凭空出现，他推开了恶魔，自己留在了战场。

　　这场战争，恶魔成功逃脱，而传奇魔法师费罗希尔却被公主处决。

　　按照一开始的契约，希尔的灵魂回到了恶魔的手中。

　　淡白色的灵魂看着坐在白骨王座上的红发少女，如同那个还在修道院里的孩子一样纯洁地笑了。

　　而恶魔却有点想哭。

　　她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时间，调出来的灵魂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恶魔绝不接受失败。

　　她牵起希尔的手舔了一口，脸色难看。

　　甜的，甜到令恶魔悲伤。

　　就算是少年时那个在修道院的希尔，也不可能这样甜。

　　她的调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恶魔品尝到了自诞生以来最深不见底的悲伤。

　　淡白色的灵魂触摸到恶魔的手，恶魔终于明白了问题所在。

　　她大概是第一个被人类愚弄的恶魔。

　　这件事情不能被任何恶魔知道。

　　这种事情要她这个恶魔怎么可能想的到，一个诞生于泥潭中的灵魂，竟能结出最单纯的喜欢。

　　因为相似所以喜欢，因为不愿牵连所以祝福，因为需要保护所以赴死，因为可以一直在一起所以幸福……

　　这个家伙，混蛋希尔。

　　都已经这么甜了，还希望她这个恶魔吃掉他吗？

　　这种甜度无论是哪个恶魔都无法接受，只能砸在手里了。

　　于是深渊的宫殿里从此多了一道白色的灵魂。

　　一道甜度满满，令无数恶魔避之不及的灵魂。

　　白骨王座上的恶魔，每日都能看见那道一直飘浮在宫殿中的灵魂。

　　她甚为满意他的驱魔效果。

　　没有恶魔到访的宫殿才更适合王，王果然应该是孤独的。

　　或许也并不孤独。